编辑|刘洋雪
韩国存储芯片制造商SK海力士上周五在纳斯达克开始交易,完成265亿美元融资,创下外国公司在美国市场完成的最大规模股票发行纪录。由于美国投资者争相买入这家处于全球AI存储芯片超级周期核心地位企业的股份,其开盘价较发行价高出14%。
按理说该股上行空间本十分可观,但利好行情转瞬即逝:上市第二个交易日,SK海力士股价就大跌近10%,且并无明确利空消息。这一波动凸显了此次IPO的内在风险。美国投资组合如今直接与全球金融体系中最动荡、杠杆化程度最高的角落之一——韩国股市——紧密相连。
从许多方面来看,当今的全球金融体系正在形成一种“多重危机”的结构。所谓多重危机,是指原本分属不同系统的风险在结构上相互连结,使得冲击能够同步发生并相互作用,从而放大总体伤害。一处发生的冲击,很少会停留在最初发生的地方。这意味着,系统某个角落的压力——例如美国债券市场——可能以出人意料的方式在其他领域引发连锁反应。韩国综合股价指数(KOSPI)就是这张错综复杂网络中的最新节点,具备将冲击传导至全球各地的能力。
KOSPI是韩国证券交易所的基准指数,相当于美国的标普500指数。今年以来,它的表现极为惊人。在AI热潮的推动下,KOSPI自年初以来几乎翻了一倍。韩国的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这两家全球“前三”的存储芯片制造商,如今合计占该指数总权重的60%。
在过去几个月里,KOSPI受益于全球对AI基础设施需求的强劲共振,以及韩国在制造业领域的主导优势。今年5月,高盛预测该指数将继续走强,推动力来自“半导体盈利出现一代人难遇的一次激增”。
不过,在表面繁荣之下,风险正在上升。
其中一项风险,是市场对AI的狂热投机。韩国散户以创纪录的规模向市场注入资金,为追逐AI热潮,不惜退保寿险、动用储蓄账户的存款。在韩国,这些散户有时被称为“蚂蚁”。他们单个体量很小、交易也很零碎,但聚在一起就形成庞大的“军团”,对股市具有显著影响。目前,许多“蚂蚁”正在使用跟踪三星和SK海力士的杠杆ETF,这会放大相关标的资产的价格波动,并显著提高市场波动性。
与此同时,随着投资者借钱买入这些投机性的AI股票,韩国的融资余额也飙升至历史新高。在波动剧烈的市场中大量使用融资,意味着一旦行情下跌会引发强制平仓,从而进一步加大波动。而且,KOSPI指数权重高度集中在两家公司,使得散户的融资追保很容易形成一个自我强化的下跌螺旋:价格下跌触发强制卖出,强制卖出又把价格进一步压低。
6月23日,在韩国监管机构警告芯片板块过热后,KOSPI指数下跌近10%。三天后,由于对存储芯片需求的担忧,盘中跌幅超过8%,触发熔断。随后在7月13日,由于伊朗战争升级,KOSPI指数又下跌近9%,再度触发全市场熔断。
这种动荡具有结构性。2026年上半年,针对个股的波动性临时停牌被触发了创纪录的29357次——比2020年代初新冠疫情恐慌引发市场剧烈波动时期还多。与此同时,韩国的“恐慌指数”飙升至历史新高区间。保证金账户被强制平仓的规模超过3万亿韩元,约合20亿美元。
对于西方观察者来说,这种模式可能令人不安地熟悉。这里最典型的教科书案例是加拿大电信巨头北电(Nortel)。北电曾一度是全球最有价值的公司之一,其2009年的破产是加拿大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企业倒闭事件。
在2000年夏天的巅峰时期,北电在多伦多证券交易所300指数中的市值占比超过三分之一。几个月后北电崩盘时,也把这一基准指数一并拖了下去。这段经历造成的创伤之深,以至于交易所后来对旗下旗舰指数中任何单一公司所能占据的权重设定了上限。
韩国股市与SK海力士的故事,与这段历史有着相似的韵脚。但与北电以及90年代末的互联网泡沫时代不同,在韩国,市场集中度还叠加了杠杆效应和创纪录水平的散户融资融券余额。而且,北电的崩溃基本上只是加拿大的一场悲剧;相比之下,韩国的科技巨头与全球AI交易深度交织在一起。比如,SK海力士掌控着全球近60%的高带宽存储器(HBM)芯片市场,而这类芯片为英伟达(Nvidia)等半导体公司的AI处理器提供关键动力。
这意味着,一旦KOSPI出现潜在的去杠杆式回撤,影响不会局限在韩国境内。我们已经看到,KOSPI波动带来的全球风险正在浮现。6月23日KOSPI抛售后,纳斯达克100指数期货下跌超过2%;7月13日KOSPI暴跌同样冲击了纳斯达克盘前交易。这些国际联动如今已经被大幅放大。SK海力士的轰动性上市首秀——据称认购订单达到发行份额的七倍——把韩国最具波动性的杠杆股票之一,直接嵌入到美国投资组合之中。
在这一点上,“多重连锁危机” 这套分析框架,能帮助投资者看清各个市场间的循环传导链条:首尔散户杠杆会放大芯片板块的波动,进而对全球AI预期形成压力,并在美国债券重新定价的同时收紧流动性,最终影响全球市场。理解这些关联,有助于管理投资组合敞口并降低风险。
这些并不意味着灾难会立刻发生。推动三星和SK海力士大涨的底层半导体需求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仍在增长。但KOSPI的高度集中以及由杠杆驱动的波动所带来的全球影响,也提醒我们:当今的金融架构中存在着隐蔽的相互关联。
华盛顿的政策制定者,以及通过一个纳斯达克代码买入韩国AI热潮的美国投资者,最好意识到:这不是一个孤立的亚洲故事,而是在这样一个体系中的另一条潜在线索——在这个体系里,只要轻轻一拉,所引发的连锁负面影响可能远超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