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伦中文网：您从1983年首次来华，亲历中国改革开放全过程，是什么契机让您决定撰写《中国经济启示录：一部中国崛起的微观史》这本著作？
华强森：首先，这是我40年在中国的亲身经历，人人都乐于讲述自己的故事。这本书是一部讲述中国改革开放的作品。它记录了一个外国专家四十年来亲眼见证、亲身参与的中国奇迹。其次，我相信读者会对这本书感兴趣。中国的发展历程在我看来是名副其实的奇迹：1983 年（我初到中国）尚且贫穷，还历经数次近代政局动荡，近两百年的国家建设至今，中国已然成为全球第一大经济体（如按购买力平价核算）。
在人类历史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为如此多民众创造丰厚福祉。这段历史颇具看点，也足以吸引大众关注。最后，我希望借此引发一场探讨，思索中国未来的发展方向。前方仍有未竟之业：农民工、年轻人，那些由于种种原因没能赶上第一波现代化浪潮的人们，更不用说社会对成功的定义和发展需求也在持续升级。我们距离最终目标仍有很长的路要走，且当下所处的环境也已发生重大变化。唯有读懂过往、明晰发展来路，我们才能探讨中国的未来。以上便是我撰写这本书的三个缘由。
如果你不主动走向中国，那么中国就会走到你面前
巴伦中文网：结合书中案例，您认为跨国公司在华发展过程中，最关键的转型节点是什么？这些转型背后反映了中国市场的哪些变化？
华强森：跨国企业在华发展经历了三个阶段，首个转折点便是进入（或者重返）中国。绝大多数跨国企业在 1947 到 1949 年这段时间内陆续撤离中国。在此之前，中国境内原本有着发展态势良好的跨国企业群体。像是在上海创立的美国国际集团（AIG）、成立于香港的汇丰银行这类著名的跨国企业，也在 1949 年离开了中国。因此首个转折点就是这些企业决定进军中国市场，坚信中国具备重要的战略价值，决定在此设立分支机构，并尝试了解本土市场。这一阶段的跨国企业虽有相关布局动作，但整体规模偏小，大多只是试探性经营，投入的资金也十分有限。
并非所有跨国企业都迎来了下一个转折点，只有将中国视作战略重地的跨国企业才迎来了机遇。这类决策均由董事长与董事会敲定，随后企业便展开投资。大众、巴斯夫，以及后续的通用汽车、摩托罗拉等企业皆是如此。对这些企业而言，中国属于战略核心布局地。它们来华投资，一方面是开拓全新市场，另一方面也是立足这片潜力巨大的土地，使其跻身企业全球核心发展版图之列。
第三个转折点随之而来，一度领先的跨国公司催生出了本土竞争者，主要是中国的民营企业，最初这场比拼围绕着本土企业的成本优势和灵活性展开。但很快，竞争范围全面拓展，涵盖产品设计、全球出海布局以及技术研发实力等多个维度。总而言之，市场格局彻底改变。曾经是跨国企业引领中国企业发展，如今在中国市场上，本土企业已然能与跨国企业同台竞技，双方各有优劣，也让市场角逐变得异常激烈。
我认为跨国企业的竞争如今迈入一个新阶段，中国的本土企业正逐步成长为中国的跨国企业。中国企业崛起的时代浪潮，将对西方企业形成颠覆性冲击，且这一影响将长期存在。这是有规划、可持续、具备全球影响力的必然趋势。对于世界其他地区的企业来说，正如我常说的一句话：如果你不主动走向中国，那么中国就会走到你面前（If you don't come to China, China will be coming to you）。
巴伦中文网：您在调研中发现，当前跨国公司在华发展面临的最大变化和挑战分别是什么？它们该如何调整战略适应中国市场的新需求？
华强森：目前看到的最大变化，首先是中国市场的壮大。如今在诸多行业中，中国市场已然成为增长规模首屈一指的市场，同时也是引领行业趋势、技术应用的战略核心市场。中国市场的竞争发展态势，也主导着全球行业的发展走向，中国的重要性由此大幅提升。中国市场是全球企业检验实力、修炼竞争力的“试炼场”。
与此同时，跨国企业如今正面临严峻的全球性挑战。中国企业具备了出海竞技的实力，不仅能在新兴市场站稳脚跟，还可以进军当下跨国企业的本土核心市场。现如今，中国企业的身影几乎遍布各个行业，这也引得各家跨国企业的高度重视。
为私营部门腾出空间，让民营经济得到发展
巴伦中文网：书中对国企改革做了深度复盘，您以国际视野肯定了国企的贡献，同时也没有回避国企存在的问题，您认为当前国企的使命有哪些变化，在管理上还需要进行哪些变革？
华强森：在中国领导一家国有企业，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仍会是一份难度极高的工作。从国有企业的定义来看，它们肩负着双重使命，既要实现公益性和战略性目标，又要实现盈利目标。每个国家、所有政府都希望国有企业能够实现双重目标，能够以最小的财务成本来达到其非财务目标，或者在实现非财务目标的前提下达到国有企业利润的最大化。
一方面，国有企业归属于国家体系，承担各类公共职能与任务，相关工作大多事关物资供应保障。另一方面，国有企业同时作为市场经营主体，要保障日常运转，就必须创造商业效益。因此，兼顾公共属性与经营属性向来是不小的挑战，二者很难完美兼顾，这也会成为国有企业长久面临的发展课题。
如今，国企的公共使命发生了改变。回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国有企业在国民经济的诸多领域占据绝对主导地位。彼时其首要使命是拉动经济发展，因为当时尚无其他市场主体能够承担这项任务。与此同时，国企也需专注于自身的核心领域，同时多种途径助力民营经济多元发展成长。例如国家电网这类大型央国企，还有高铁建设项目，大量工程都会分包给民营企业承建。在诸多方面，政府与国有企业实质上充当着采购主体的角色。
从我个人的观点看，国企改革的最大意义之一是为私营部门腾出空间，让民营经济得到发展。改革先是明晰权责边界，后续推出十四项企业经营自主权，以此推进国企改制。改革旨在厘清监管方与企业各自定位，让企业能够按照市场化模式运营，这一要求既适用于国有企业，自然也同样约束私营企业。随着国企在２０世纪８０年代初开始“让路”，中国第一代真正意义上的民营企业萌芽了。它们在各自的领域发展迅速，有些成为地方领袖，甚至全球领袖，对中国经济和世界经济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如今，我认为已进入新的发展阶段。国有企业依然被视作守护国家战略性经济领域的关键力量，也切实承担着这一职责。在部分场景下，这类企业还能为地方财政创造丰厚收益，同时保障就业。这些使命在未来也将延续下去。
我认为相关管理工作需要明晰一点：除却战略领域之外，其余经济领域当下乃至未来，都将以民营经济为主导。因此，国有企业要在完成公共使命的前提下，与民营企业同台竞争。这就要求它们幅提升技术实力，优化财务与人力管理模式，灵活应变；同时主动寻求与跨国企业的合作契机，吸纳并研发所需技术，方能在瞬息万变的中国市场中持续创造商业价值。
巴伦中文网：过去几年，政策多次肯定了民营经济的重要地位，您在书中也给予民营经济高度评价，您认为当前中国民营经济发展最核心的机遇与挑战分别是什么？
华强森：民营企业用４０年的时间，创造了“从０到１００”的奇迹，发展壮大成为中国经济中最具活力的市场主体，推动中国经济取得前所未有的成就。我认为这是“中国奇迹”的最佳体现。我也相信，未来它将继续展现与生俱来的活力，从少年走向成人。这也印证了一个道理：经济是鲜活灵动、不断发展的有机体，敢于冒险与勇于创新是经济增长的关键动力。民营经济由个体投入资本经营，经营者既要承担资金亏损的风险，也有望收获收益，它更是推动创新的核心驱动力。
如今，民营企业仍在践行这一使命：勇于创新、投入资本，在国内外市场捕捉新机遇。当然，如今它们所面对的机遇，与三四十年前初创之时大不相同。与西方相比，中国的私营部门非常年轻。中国没有超过４５岁的民营企业，治理还不完善，不少企业至今仍由初代创始人执掌。
如今企业面临着诸多挑战。首先，要在远比以往激烈得多的竞争环境中生存下来；其次，要大力开展创新，创新主要围绕技术展开，但并不局限于技术领域；第三，实现业务扩张，这往往涉及全球化布局。在我看来，这三大挑战是中国所有企业以往从未遇到过的，如今每家中国企业都必须着手应对。
巴伦中文网：民营经济竞争异常激烈，甚至到了“内卷”的程度，政策也一直在整治“内卷式竞争”，您认为民营经济“内卷”的形成机制是什么？该如何破除这种“内卷”的情况？
华强森：我认为内卷这个词，通常本质上是用来形容价格竞争。国内部分行业产能过剩，进而导致产品价格下跌，随之而来的是企业利润缩水、资产价值受损。我认为这正是资本充裕的经济体所具备的典型特征，中国当下的资本体量十分庞大。
整体来看，发展前景向好，外界普遍看好中国市场的长期发展，即便某一年不尽如人意，但长期趋势保持增长。在这样的背景下，不少企业认为只要足够快速地投入资本，就能获得回报。但纵观过往经验，大多数抱有这种想法的企业最终都未能如愿。
因此我认为，若要消除内卷，并尝试探索一套更高效的资源分配模式，首先就要提升信息质量。企业账目需要更加透明，审计工作也需更具公信力。在此基础上，从利润空间、成本结构到消费者行为，各类市场化信息都将得到优化，这些都能帮助投资者做出更合理的决策。当然，完善公司治理也尤为关键，能够有效降低管理层不当使用股东资金的风险。
因此，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还有大量工作要做。但我们不应将市场的活力乃至有时出现的波动视作坏事。这恰恰体现了中国社会的创业特质。试想，如果市场毫无活力、一切都按部就班、不存在任何不确定性，依我所见，那不是市场经济。我们可以努力提升市场运行效率，但也应当正视当下市场所具备的优势。
存量经济阶段：更加注重以人为本，打造更具包容性的中国
巴伦中文网：“城市化”是中国经济的重要引擎。面对当下的房地产市场调整，您认为中国城市化的下半场将呈现怎样的新特征？
华强森：如今中国现存的房地产中，超八成是过去25 年间建成的，规模巨大。因此，如今建设步伐放缓也合乎情理，当下处在常说的存量经济阶段。
由此带来的影响是，首先，需要高效管理这些资产的运营。这也就意味着，更好地维护、更好地能源管理和设施管理工作。往后，这些价值流程也会变得愈发重要。
其次，我们不能停止建设，尤其是城市的改造与更新，因为这些建筑正在老化损毁。倘若丧失了修缮改造的能力，也无法持续提升建筑行业的生产效率，那么数年之后将面临严峻的难题。因此，我们必须设法维系该行业至今所具备的活力。
我想强调一点，中国的城市发展路线图是清晰的。中国不会凭空涌现出一座座人口达两千万的新兴城市。现有城市会持续发展，城市也会不断扩张，未来的发展空间还很充足。
经过第一阶段的城市化，如今中国城市建设雏形已成，接下来需要探索更高效的融合发展路径，从建筑层面、社区层面乃至人文层面实现深度融合。因此在下一阶段的城镇化进程中，我认为将更加注重以人为本的规划设计，借助科技手段让城镇居民在医疗、交通等领域拥有更多选择，最终打造一个更具包容性的中国。
目前，中国有三亿多城镇常住人口尚未取得相应户籍，这种状况难以持续下去。所以我也期待，在城镇化的第二阶段，中国能朝着更加包容的方向稳步迈进。
我所说的包容型社会，自然也包括人口结构变化、社会老龄化问题，以及养老新模式的发展，助力老年人更好地融入日常生活。城市人口的家庭结构也在发生改变，单身群体数量不断增加，城市里多代同堂的家庭模式愈发普遍。这种现象中国历史上主要存在于乡村，如今正成为城市常态。
如果从国际视角来看，中国目前尚未完全迈入城市化社会，但十分接近这一阶段。在此背景下，各城市间的竞争会变得愈发激烈。过去，人口主要从乡村流向城市，城市只需提供更优质的生活、医疗与教育资源，就能吸引人才。而如今，城市与城市之间展开角逐，竞争门槛水涨船高。因此，城市必须提升自身实力，打造独特优势，以此吸引高端人才 —— 正是这类人才推动城市走向繁荣。
中国不少城市确实推出了吸引海外人才的相关举措，通常只针对特定类型的人才，且大多吸引的是海外华人，规模也相对有限。尽管现状如此，中国的城市应持续引进并培养全球人才。这不仅是为了经济发展，对社会发展、提升大众日常生活品质也同样意义重大，而多元的人才环境也能让所有人从中受益。 我认为，这是当下最重要的启示。
第二个启示是：城市的生活成本会随之走高。成本上升的同时，城市的运转效率与生产效能也必须同步提升。由此可见，如何持续提高城市公共服务与基础设施的运转效能，将成为一大挑战。
最后，随着城市人口不断增长，城市的复杂度与多元性也会与日俱增。相应地，城市治理必须更有效地化解城市内部自然产生的分歧，协调各类社会关系。常态化地解决各类问题，本就是城市治理团队的核心能力，而未来这项能力的重要性还会进一步凸显。我对中国城市的治理抱有信心，行事务实、讲求实效，在城市治理领域表现尤为出色。
中国绿色经济：规模实力突出，绿色金融潜力巨大
巴伦中文网：书中您肯定了中国在绿色经济方面的成果，您在书中如何定义中国绿色经济的发展路径？与欧美国家相比，中国的绿色经济发展有哪些独特性？
华强森：首先，这条发展路径的独特性体现在规模上。可以这么说，中国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绿色经济规划、可再生能源发展计划、能效提升方案以及电动汽车推广项目等等。考虑到中国庞大的市场与产业体量，以及其在全球供应链中所处的地位，出现这样的局面也实属必然。因此，巨大的规模是非常独特的。
如今，中国在工业化发展、尤其是绿色经济发展的综合实力独树一帜。研发太阳能技术与风力发电机的工厂，综合实力在全球范围内难逢对手。因此中国不仅具备规模优势，更具有过硬的品质实力。
然而，中国绿色经济有很多具备巨大发展潜力的领域。最显著的便是绿色金融。目前中国绿色金融尚处在相对初级的发展阶段，碳市场也处于试点阶段，且业务基本局限于国内市场。这导致国际投资者和国际资本难以参与进来，无法为中国绿色经济的发展提供助力。所以我认为，绿色金融领域蕴藏着不少机遇。
其次，中国取得的这些成绩，并非主要源于对国内各类活动的监管，而更多是依托经济体的发展，带动其融入全球价值链。因此，国内绿色消费习惯仍需依靠监管、文化、媒体、行业标准以及行业协会持续引导。这也体现出中国市场经济目前仍处于相对早期阶段，同时我们也期待中国能始终走可持续发展之路。
目前已有不少积极苗头：中国消费者大体上都清楚自身消费行为对环境造成的影响，希望这种态势能够一直保持。但现阶段一切尚处于起步阶段，无论是面向消费者，还是针对产业价值链，都还有很大的引导空间。在上述两个方面，其他国家或许拥有更为丰富的实践经验，中国也仍有不少地方可以借鉴学习。
巴伦中文网：中国绿色经济的发展路径是否能够复制到他国，在这一过程中，您对政府和企业有什么建议？
华强森：中国的绿色发展道路，首先源于对能源供应安全的考量，核心是确保能源供给能够充分满足经济发展的需求。这种担忧在世界各国普遍存在，没有哪个国家对此毫不关心。中国最初依靠全球化来应对这一问题。更为关键的是，中国始终致力于研发相关技术，打造更安全、更稳定且可再生的能源体系。
依托庞大的经济体量，以及投身绿色技术研发的众多本土创业者，中国在这一领域具备独有的优势。其他国家无需照搬这些现有技术，每个国家都拥有自主创新的空间。各国应当结合自身国情挖掘适配的绿色发展机遇，同时积极吸纳并融合全球先进技术（其中也包括来自中国的技术），将其融入本国的发展进程之中。
因此，中国在应对能源供应带来的环境与外部安全性问题时所遵循的原则，其他国家可以借鉴。各国应当对此予以重视，而具体采取何种举措，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自身的资源禀赋。地热资源丰富的国家可以大力发展地热能源，风力资源充沛的国家则可以侧重开发风电。其中的经验在于，各国应当立足自身的结构优势，发展力所能及的能源产业；对于自身不具备优势的领域，则可以借鉴全球范围内的优秀实践经验，这也正是中国一直以来秉持的思路。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5-29 06:2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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