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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thropic 最特别的地方,可能还不是战略,而是组织文化。
过去半年,在激烈的 AI 人才争夺战里,Anthropic 的人才流失率远远少于其它 AI labs。
下面两张图是对 21 年 - 23 年的人才流动数据总结。
第一张图统计了各个 AI labs 之间跳槽的比例,我们可以看到:
• 每 10.6 个从 DeepMind 去 Anthropic 的人,才有 1 个反向去 DeepMind。
• 每 8.2 个从 OpenAI 去 Anthropic 的人,才有 1 个反向去 OpenAI。
第二张图统计的是一个员工在入职 2 年后还留在公司的比例。
Anthropic 的人才留存率是 80%,这是当时头部 AI labs 里最高的,比 DeepMind 的 78% 还要高一点。
Anthropic 作为一家更年轻、高速变化的公司,居然能做到比老牌 DeepMind 还高的 retention,这是不容易的。
相比之下,OpenAI 只有 67%。
值得指出的是,这组数据还是在 OpenAI 如日中天,而 Anthropic 完全没有崭露头角之前所做的统计。
如果看近两年的新闻,Anthropic 的人才吸引力和稳定性会更加明显。
比如最近 Twitter 很火的一个帖子,多家明星公司 CTO 甘愿跳去 Anthropic 成为一个普通技术员工 (即 MTS,member of technial staff):
这其中最大的原因,往往被归结于 Anthropic 的组织文化。
如果去看 Anthropic 成员出来录的播客,几乎每一个人都会提到 Anthropic 的文化,一些人甚至把这种教派般的文化视为 Anthropic 最大的 secret sauce。
“我真的觉得文化是 Anthropic 的秘密武器,是我们最有防御力,其它家无法复刻的东西。这不是自然而然的,领导层在这上面投入了非常多。”
—— Amol Avasare,Anthropic 增长负责人
如果不是单独带着这个问题意识看的话,不太会注意到这一点,因为听人聊到文化或价值观,总觉得很虚,默认它是一句口号,但如果把所有一手信息和公开采访叠在一起看,就让我们很受震动。
如果具体拆解一下,Anthropic 和其它 AI labs 很不一样的三个特质是:
1. Mission-oriented
Anthropic 的使命是 “确保世界能够安全地度过 transformative AI 的转变”,也就是一切以安全为重。
很多公司都会说自己的是使命驱动,但 Anthropic 对此的认真程度,到了一种有点接近宗教性的程度。
这是一家带着强烈道德自我想象的 frontier lab:它真心相信 AGI 可以拯救世界,也真心相信 AGI 可能摧毁世界,而它试图带领大家把这两件事之间那条很窄的钢丝走过去。
Claude Code 负责人 Boris Cherny 曾说:“在 Anthropic,随便在走廊里找个人问 ‘你为什么在这’,答案都会是 safety”。
他和产品经理 Cat Wu 去年曾经双双离开 Anthropic 跳去了 Cursor,没等两周后就跳了回来,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深深怀念 Anthropic 内部的文化氛围。那种所有人纯粹地,为了一个更大的使命奋斗的感觉。
有人在加入 Anthropic 之前对这些半信半疑,进去之后发现,“Fuck,里面的氛围比外面讲的还要认真”。
这里甚至会有早期员工在全员会上说 —— 如果 Anthropic 最终实现了自己的使命,但公司本身失败了,这依然是一个好的结果。
这句话解释了 Anthropic 的很多事情。
在大多数企业的逻辑里,商业成功永远是第一位的,使命只是用来装点门面。但 Anthropic 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内部确实存在一批人,把使命排在了公司存亡的前面。
如果检视 Anthropic 实际做的事情,也是知行合一的,比如他们非盈利信托掌权的治理结构设计、在可解释性上做的研究、在安全上的种种投入,包括前段时间因为价值观冲突而甘愿牺牲美国国防部 2 亿美金订单等等,这部分就不一一赘述。
2. High trust, low ego
当我们和其它前沿 labs 交流时,总能听到很多内部政治和山头问题。只有 Anthropic 没有。相反,大家非常团结,愿意为他人做嫁衣。
这里最神奇的地方在于,Frontier AI 是一个太容易长出明星文化和资源斗争的地方。AI researcher 几乎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最 high ego 的一群人,他们天然的追求就是要提出一个不一样的解法,另立山头,扬名立万,但资源又非常有限,所以部门冲突总会发生。
从谷歌跳来 Anthropic 的 Daniel Freeman 说,其它模型公司内部像一个个各管各的、暗暗较劲的诸侯国,但这种感觉他 “在 Anthropic 从来没有过”。
Stripe 前 CTO Rahul Patil 去年秋天加入 Anthropic 后,也提到自己最受震动的就是这里的文化。很难想象,一群这么聪明的人,居然还能同时这么谦逊。
他举了一个标准:如果公司明天告诉你,最适合你的位置不是继续做高管,而是去做 IC(个人贡献者),因为那才是你对 mission 最大的贡献,你愿不愿意?他认为 Anthropic 100% 的人都会做,没有 ego。
3. 一种很强的人文底色
《纽约客》的作者曾在 Anthropic 内部做过几个月的深度跟访,然后对这里的人留下了两个很有意思的形容:
• Bookish misfits
• A disproportionate number of Anthropic employees seem to be the children of novelists or poets.
也就是说,这里的人不太像典型的硅谷精英,也不太像传统印象里的技术理工男,而是有点书卷气、有点 nerd、有点理想主义。很多人给人的感觉,像是从作家和诗人的家庭里成长起来的。
这某种程度上从 Claude 模型命名里就能看出来:Haiku、Sonnet、Opus,分别对应着凝练的俳句、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和古典语境下的大部头作品。
作为对比, OpenAI 的 GPT-4 / 4o / o1 是工程编号命名,Google 的 Gemini Ultra / Pro / Flash 是经典的产品线命名。多少能说明一些问题。
Claude Code 负责人 Boris 也曾在播客里讲过一个有趣的细节:
他刚来 Anthropic 的第一顿午饭,随口提到一本非常冷门的书,作者是硬科幻作家 Greg Egan。
那本书小众到什么程度呢?他之前没遇到过任何一个读过它的人。
他在饭桌上顺口讲了书里的一个梗,结果桌上的人竟然全接上了。
这件事让他大为震惊,也让他觉得自己真是来对了地方。
喜欢科幻的书呆子们往往有着某种宏大的人文关怀和历史责任感,也对蝴蝶效应有着更好的推理能力。
这种基于阅读趣味的共识,让他更加放心,这里可能是最好的推动 AI 边界的地方。
接下来的问题是,这种纯粹的、近乎教派式的文化,是怎么维持下来的?
毕竟,Anthropic 已经不是一家小的 AI 实验室了,这是一个有着 3000 人的大型公司,而且是在以史上最快的速度扩张的同时尽可能地维护了自己的文化浓度。
对此,Dario 直接说,他大概会花 1/3 到 40% 的时间确保 Anthropic 的文化是好的。
即使在技术上、产品上、融资上、政商关系上都有无数事情要做。但他认为,自己杠杆更高的工作,是让 Anthropic 成为一个有高度凝聚力的,顶级人才喜欢在这里工作的地方。
落实到具体的实践上,有这样几点:
1. 特殊的招聘标准
Anthropic 招人,和很多 AI labs 不是一个思路。
一方面,在人才偏好上,和大多数公司争抢 big names 不同,Anthropic 更愿意招 underdog。比起外在标签,他们更看重有没有 direct evidence of ability,例如,“你有没有做过独立研究,写过真正有洞见的 blog,对开源社区有没有实质性贡献”等等。
另一方面,Anthropic 对于非常严格的文化筛选。他们面试时专门有一轮 Cultural interview,一个小时问 15-20 个 scenario questions。
根据网上流传出的面试题,重点考察三点:
(1) 你是不是真的会把 safety mission 放在前面。
最典型的一道筛选题就是:如果 Anthropic 因为无法保证安全,最终决定不发布模型,你愿意接受自己的股票归零吗?
(2) 你是不是一个 nice、ego 小的人。
包括善良、同理心、people skills、能不能承认自己的无知和错误。
(3) 你能不能处理复杂性。
Anthropic 内部处理的很多问题都非常复杂多变,他们很看重一个人有没有系统思维,能不能深入推理事物的 second-order effects,去想一个决定会怎样影响别的环节。
他们在招聘上花了大量时间做“反向筛选”,也为此确确实实放弃了很多最顶尖的 10x developers。Stripe 前 CTO Rahul Patil 就提到,他在加入 Anthropic 前,和当时的 Anthropic CTO 聊了很久。对方不但没有劝说他过来,反而专门花了两三周时间反复和他讨论你为什么不该加入 Anthropic,善意地劝阻他,除非你在文化和 mission 上真正 aligned,否则来了也不值得。
所以 Anthropic 的招聘逻辑,从来不是尽可能多地把最强的人招进来,而是尽可能早地把不适合的人筛出去。“我们非常擅长把为钱和名来的人剔走”。
与之对比,OpenAI 在公司变大后,已经不做专门的文化面试了,据说还是造成了一些管理问题。
这一点在 Meta 去年挖人的那一轮里体现得很明显。面对 Meta 开出的天价 package,OpenAI 的反应更像是市场惯例:counter offer、发 retention bonus、取消新员工的 vesting cliff,让股票更快归属。Anthropic 的反应则很 Anthropic。他们对员工说,你来这里首先是为了 mission,不是为了在外部竞价里不断抬高自己的价格。我们不会因为 Mark Zuckerberg 碰巧点中了你,就给你开出比身边同样优秀的同事高十倍的薪水,那不公平,要走就走。
这件事最后的结果也很说明问题。OpenAI 据说走了几十个人,而 Anthropic 只走了 2 个,且这两个人本就是在 Meta 工作过 6 年和 11 年的老员工。
2. Context sharing 的文化
Anthropic 内部有着非常高的信息透明度。
首先是 Dario 自己会主动、高频、反复地做意义供给。他经常开全员会给公司所有人做分享,频率高达两周一次,名字就叫 Dario Vision Quest(连 Dario 自己都吐槽,这名字的布道属性过于明显,听起来像是去山里吸了点什么回来顿悟)。
他会站到全公司面前讲一个小时,通常配一份三四页的文档,内容从公司方向、产品策略,到行业变化,什么都会讲,然后直接现场回答问题。
不少内部员工说他讲话特别直接、坦诚,“Dario 是我见过最直来直去的人,他说话不是算计过的,而是真怎么想就怎么说。”
除了全员会,他平时还会在自己的 Slack channel 里频繁写很多东西,完全不加修饰地记录自己的碎碎念:公司最近发生了什么,他在担心什么,又怎么看大家关心的问题。
这样的文化会让公司里的每个人知道,决策是怎么被做出来的,哪些事该被放在最优先的位置。由此,在一个复杂多变的形势里,每个个体才能做出相对一致的分布式决策。
同时,这种透明不是单向灌输,而是可以被挑战的。有人在 All Hands 听完 Dario 的分享,觉得不认同,直接跑到 Dario 的 notebook channel 里公开说 “我不同意你这个判断”,然后当场展开一场辩论。公开挑战领导层是被鼓励的。
更进一步的是,这套写作文化并不只属于 Dario,而是一种全员参与的思考机制。
Anthropic 里很多人都有自己的 notebook channel,有点像个人版 Twitter feed,随时记录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有什么进展。别人可以订阅、围观,也可以加入讨论。
很多员工评价过很喜欢公司的写作文化,Slack 就是一个巨大的宝库,很多事情都在上面展开。
所以,Anthropic 看起来在公司内培育了一层很好的 alignment 土壤,每个人的项目、观点、思路,都足够透明,也足够流动,甚至曾有人感叹过财务数据都是透明的。
(但与之相反的是,技术上的保密做得很严,听说有些组之间甚至会刻意隔离,不太能一起吃饭。
结果就是,有其它家的 researcher 会遗憾感慨,这里所有关键 know-how 分散在不同人的脑中,不可能靠挖走几个人,就拼出一个全貌。)
3. 7 个创始人同股同权,founding structure 本身就是文化机制
Anthropic 的 founding structure 有一个很反商业常识的设计:它有 7 个创始人,而且 Dario 当时还毅然决然要给每个人同样的股权,而不是自己多拿一点。
当时,所有人都劝他这会是一场灾难,不然主导权模糊、激励错位,公司很容易因为内斗散掉。
但 Dario 认为,公司不是围着某一个 founder 转,而是围着 mission 转,而同股同权是这种理念最不可伪造的证据。
他们几个早已经多年共事,对彼此高度信任,同股同权本质上不是一种治理权的设计,而是一种对 commitment 的证明,一种文化扩散机制。
7 个 cofounder,就像 7 个文化复制节点,能分别在不同条线上,把价值观投射给更广的人群。这样一来,公司哪怕扩张,也不容易把最初的文化冲散。
对比来看,OpenAI 的高管层其实一直非常动荡,11 个 founding team 接连离开,现在只剩 Sam Altman、Greg Brockman 和 Wojciech Zaremba 还在。
而新换上的高管层就更不稳定:从 26 年开年到现在,产品一号位 Fidji 请假,市场一号位因健康原因离职,传播一号位出局,运营一号位被调岗,财务一号位也被边缘化...
4. 极其强调 one team,避免长出山头
Anthropic CTO 曾经在播客里说,AI labs 整体相比传统公司非常 bottom-up,它是一种倒金字塔的组织方式,权力和创意自下往上流动。
这里最重要的工作都发生在一线。因为一线的人最接近 AI 的涌现行为。他们每天在跑实验,对模型能做什么有最直观的理解。绝大多数产品创意是由一线的人推出来的,而不是由高管 roadmap 驱动的。
但这也有一个问题,当判断权下放之后,每个团队都很容易守着自己的问题意识和价值函数,长成一个个彼此拉扯的山头。
Anthropic 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很早就意识到:既然判断必须分散,就更要主动制造团结。Dario 不希望 safety 只会说安全最重要,product 只会说产品最重要,然后把所有冲突一路推给高层拍板。他一个核心的管理理念,就是把 trade-off 分散给每个个人,让每个人都拥有一点创始人的视角,大家只是在各自岗位上参与同一场巨大的 trade-off processing。
所以他们极其强调 one team,也会通过各种制度设计去弱化职责之间的界限,比如高管以下没有 title 的区分,统一叫做 member of technical staff,刻意弱化 “研究员 vs 工程师”、“高级 vs 低级”、“架构师 vs 实现者” 这种身份定义。
这个和 OpenAI 对比非常鲜明,OpenAI 一直有着更强的研究员文化,内部存在着一个明显的“鄙视链”:Researcher > Research Engineer > software engineer。
所以产品经常被 research 压一头,拿不到太多话语权。当有冲突的时候,Research 也不愿意配合产品。
在产品创新上,OpenAI 有个很强的特征是 researcher-driven:往往是研究团队出了一个新成果,产品团队才临时收到邮件,开始拿着锤子找钉子。
而在 Anthropic,产品与模型团队咬合得更紧密,产品更能反向去影响和定义模型能力。
这其实也是 OpenAI 产品力不如 Anthropic 的一个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