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影响泰国和柬埔寨的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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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影响泰国和柬埔寨的国运

地缘看世界
14小时前

最近泰柬冲突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最新消息是再起战火20天后，签署了停火协议。此次停火不影响两国正在进行的边界划定工作，主权争议仍将通过现有双边机制解决。据柬埔寨外交部声明及泰国官员透露，柬埔寨外长巴速坤与泰国外长希哈萨拟于下周日及周一（28日、29日）在中国云南省与中国外长会晤，共商边境局势。

这次战端是由泰国方面挑起的。泰国方面认为十月份达成协议，都是看在特朗普的面子上。虽然感谢但过于仓促。对中国的交待，则是我这样做，是为了打击柬埔寨设在边境地带的电诈产业园，这些产业园即损害了中国的利益，也让泰国的旅游产业大受影响。

冲突背后，是泰、柬两国内部复杂的权力斗争，以及外部大国的影响。今天我们就来理一理，这背后到底有什么奥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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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的国家——小国的生存之道

泰国与柬埔寨有一个共同之处，那就是都有国王。区别在于泰王在自己的国家享有无上的权威，与军队绑定形成了紧密的利益共同体。柬埔寨王室则被一个曹操式的人物架空，正处在“授王爵，加九锡”阶段。那份改朝换代的私心，把柬埔寨拖累到现在这个尴尬的境地。

说到这，突然想起当年袁世凯称帝的事。当日袁世凯虽然成了终身大总统，但对山头林立的局面却深感无力。这时以杨度为首的君主立宪派提出一个观点，认为世界第一英国，以及亚洲第一的日本，都是因为有了君主才强大的。因此提出“不先除竞争元首的弊端，国家永无安宁之日”。

此外民国外交家顾维钧的老师，美国公共行政与市政学奠基人弗兰克·古德诺，当时受聘为民国政府宪法顾问，研究过中国的国情后也认为“中国有帝制的传统，民族主义的观念不像西方那样强烈，所以中国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巩固国家政权，以取代当时存在的那种各省军阀割据的松散局面”。甚至还写了篇《共和与君主论》，主张君主立宪制更适合中国国情。

有英国和日本的例子在那，还有当时就被视为自由灯塔，且经济实力最强的美国权威专家背书，袁世凯是真心认为帝制会更适合中国。只是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纵观世界古代史，君主的存在感的确对国家强大与否有重大影响。甚至说人类进入文明阶段的标志之一，就是出现了君主。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人多固然能够力量大，前提却是得拧成一股绳。这个把众人拧成一股绳的力量，可以是充当神使的祭司，大多数时候是君主。想二者兼备的话，君主则可以采取“君权神授”的叙事逻辑，甚至把自身神化为神。

变成神之前，君主更原始的属性是军事首领。尤其是初代君主，毕竟无论是出于狩猎还是对抗外敌的需要，一个拥有最高武力值的人，会最有资格被所有人认定能够保护大家的安全。于是你可以认为，一个帝国的创造者，君主必须是同时拥有神权和军权的君主。对于这点，中国人倒是有早就看透了，《左传》中那句“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便是最好的诠释。

君主制在近现代的没落，与其说是所谓自由民主思想的觉醒，倒不如说是工业时代的来临，让整个社会原子化了。君主制的世界，必须将社会结构简单化，才好形成共同意识。工业化、原子化的世界，却更依赖多样性产生的活力，来维持整个社群的竞争力。于是共和这种更尊重更能表达原子们意愿的体制便诞生了。

对于船大难调头的大国来说，过于依赖一个“开明君主”的决策是非常危险的，毕竟大国间的竞争往往要伏线千里，一个决策的失误就可能误国几十年。这也是为什么，现代大国并没有君主制的生存空间，哪怕只是一个虚位君主。不过对于小国来说，情况却是不同。小国面临最大的问题，是极易被大国左右内部局势。对内能有一个核心共识做定海神针，对外能妥当地周旋于大国之间，才是小国的生存之道。主义、理想对于小国来说过于奢侈，这种情况下，一个内外都认同的君主反而更有优势。

总结下来，君主制在现代社会依然有其生存空间，但只适用于小国。大国需要更多的活力和创新，来保持竞争力；小国需要的是稳定，如果王室的延绵时间足够长，反而能够成为国家历史的象征，成为国家内政、外交稳定的标志。至于泰国和柬埔寨两个君主制国家，能够在战争中呈一边倒局面，说到底也是泰国的君主制比柬埔寨的君主制，运转得更加的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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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国的“事大主义”

与柬埔寨相比，泰国和王室的历史都不算长。泰国历史上一共存在过四代王朝，第一代“素可泰王朝”建立于公元1238年，相当于南宋宋理宗时期。在此之前，泰国和建立泰国的“泰族”都属于柬埔寨高棉帝国的一部分。

延续两个世纪后，素可泰王朝于1438年为崛起的“大城王朝”（阿瑜陀耶王朝）所灭亡。虽然柬埔寨那边的高棉王朝已经衰弱，但地处中南半岛中间的泰国，地缘安全从来不容乐观。大城王朝立国之后，就不断遭遇缅甸的入侵，还一度于1568年被缅甸吞并。1766年，大城王朝再次为缅甸所攻灭，结束了300余年的统治。

大城王朝在存续期间，与明、清两朝关系良好。中国东南沿海居民，出于经商的目的前往东南亚的非常多。大城王朝覆灭后，父亲为来自潮汕的中国移民、母亲为泰国人的郑信，成为泰国反抗力量的领袖，并于1770年成功驱逐缅甸入侵并建立第三代泰国王朝“吞武里王朝”。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时段正是乾隆征讨缅甸的“清缅战争”时期。换而言之，代表官方的清军在北线的牵制，加上郑信这个中国人，为泰国引入中国民间武装，才让泰国得以复国。

由于这一功绩，泰名“达信”的郑信被尊为“吞武里大帝”。不过郑信于1782年，为部下昭披耶却克里（拉玛一世）发动的政变所弑，后者建立的“曼谷王朝”延续至今。值得一提的是，拉玛一世与郑信的血统情况正好相反，父亲是泰人、母亲是华人。鉴于来自中国的支持，对于泰国是否能够再次抵御外敌入侵很重要，因此拉玛一世对清朝宣称自己是郑信的儿子“郑华”，此后泰国王室亦一直以“郑”为自己的中国姓氏。

从这段历史来看，泰国深知自己的地缘位置是个短板，谋求域外大国支持的“事大主义”，一直是泰国君主的生存之道。在中国衰弱，英国吞并缅甸，法国吞并越南、柬埔寨，并从泰国手中割走老挝以后，泰国“事大”对象就变成了英、法两国。让英、法两国知道，如果执意要完全吞并自己，自己就将倒向他的对手，使得泰国成为与日本、中国并列的，唯三没有被列强殖民的亚洲国家。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本打着解放亚洲的旗号，席卷了列强在东南亚的殖民地，泰国的事大对象换成了日本。从1934年起，把持泰国朝政的泰国前总理銮披汶·颂堪（也是潮汕华人后裔），在二战中采取了亲日政策，于珍珠港事变后签订《日泰同盟条约》。目的则是从缅甸等邻国，收复那些历史领土。

二战结束、冷战再起，泰国的事大对象转变为了美国，并在越南期间为美军提供了大量军事基地。由此泰国也像日本一样，并没有受到清算，华丽转身为美国的盟友。由此带来的好处之一，是泰国的武器大量从美国进口，建立了在东南亚仅次于新加坡的第二强空军。

銮披汶·颂堪执政泰国长达二十余年，能够做到这点，在于他同时还是个军事独裁者。换句话说，就是掌控了军队。因此1946年继位的前泰王拉玛九世，与军队形成了紧密捆绑的共生关系。泰国政府虽然是民选的，但民选政府一旦不符合军队的利益，军队就会在泰王的默许下发动政变，然后重新选举。同时军队和法律则致力于维护泰王至高无上的权威。

仅在1945至2025年期间，泰国就发生过19次政变。奇妙之处在于，这些政变的影响只限于上层权力更迭，并不影响泰国的稳定。君主与军队的捆绑，民众对君主权威的服从，以及外交上的“事大”原则，使得泰国这套乱中有序的运转机制，至今还很顺畅。哪怕泰王之位，已经移交给了非主流形象的拉玛十世（中文名郑冕）。

冷战时期，中国属于泰国的提防对象。不过中国崛起之后，泰国的“事大”名单中很自然的加入了中国。事大不光是对大国政治家的事大，还在于努力讨好发达国家的游客。这对于以旅游业为经济支柱的泰国来说，是一个能惠及上上下下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于是你会看到，从2015年开始，中泰空军就会定期举行“鹰击军演”。中国可因此熟悉泰国的F16战机性能，泰国则可借机熟悉苏式战机的性能。毕竟从地缘政治和军事实力角度看，使用苏式战机的越南，当下是中南半岛唯一能对泰国构成威胁的国家。

至于这次泰国攻击柬埔寨，并用打击电诈产业园之举向中国示好。也是“事大主义”的表现，一方面防止中国站在柬埔寨一边；另一方面提振中国游客赴泰旅游的信心指数。此外军方则天然跟上层利益更一致，他信这一派拉拢的是底层民众。后者民意基础好，更容易在选举中获胜，也每每因军方的政变下台。这次他信的女儿又通过私人电话，跟洪森指责泰国军方惹麻烦。泰军重拳出击即提升了形象，又打压了他信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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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哥窟背后的王朝故事

柬埔寨王室被认为是全球血脉延续时间全球最长，从头算的话得有1940多年的历史了。

柬埔寨民族被称为“高棉人”，不仅是最早进入中南半岛的民族之一，也是最早建立王朝、扩张成帝国的民族。公元一世纪建国的“扶南王朝”是第一代高棉人王朝，领域范围不仅覆盖现在的柬埔寨全境，还包括越南、老挝、泰国南部。

公元7世纪中叶，扶南王朝为公元400年建立政权的属国“真腊”所颠覆。不过扶南王室的血统，却得以在真腊王室延续。这是因为公元6世纪中叶，扶南国的一位叫“巴法瓦尔曼”的王子娶了真腊公主，并在老国王去世后，继位成为了真腊国王。真腊对扶南的征服，放在中国历史中，相当于是上演了一出“小宗代大宗”事件。

扶南王朝的太子，则在失败后逃入了印尼的爪哇岛建立“夏连特拉王朝”，也就是中国人口中的“爪哇国”。真腊国完成对扶真征服的君主阇耶跋摩一世，执政时间长达40年，死后真腊分裂为了北部的陆真腊、南部的水真腊两部分。这也使一直想复仇的爪哇国看到了机会，于公元8世纪末反过来征服了“水真腊”。公元802，一位被爪哇人掳走做人质的水真腊王子，回到柬埔寨复国称阇耶跋摩二世，并在赶走爪哇后统一了整个真腊。

为了北部地区不再分裂，阇耶跋摩二世将都城从湄公河下游，迁徙到了水陆真腊交界处的吴哥，此后的真腊因此被称之为“吴哥王朝”。延续六个世纪的吴哥王朝，是柬埔寨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段，被后人称之为“高棉帝国”。统治了整个湄公河流域以及泰国地区、马来半岛大部分。

不过泰人在13世纪后半叶在陆真腊地区的崛起，严重影响了吴哥王朝的国运。素可泰王国开国君主的王子兰甘亨，凭借引入小乘佛教取代之前的印度教信仰，为王国开疆扩土并被尊称为“兰甘亨大帝”。吴哥王朝阇耶跋摩八世的女婿则借机发动政变，于1296年成为君主因陀罗跋摩三世，使得柬埔寨王室的血统发生了一次转换。如果只计算父系的话，当下柬埔寨王室的起点，便是因陀罗跋摩三世。

因陀罗跋摩三世上位之后，试图通过推广小乘佛教来挽回民心。甚至成为柬埔寨历史上，首位主动退位的国王，以专心指挥这场宗教改革。不过高棉帝国的衰退已经不可阻挡，1432年，刚刚崛起的大城王朝攻破吴哥，王朝被迫南迁都城至金边，并被世人称之为“金边王朝”，标志着高棉帝国时代的彻底终结。此后的柬埔寨一直面临强大敌国的入侵压力，连旧都吴哥都湮灭于丛林中，不为世人所知。

17世纪初，柬埔寨成为了泰国与越南角逐的战场。最终的结果是，越南从金边王朝手中割走了富庶的湄公河三角洲，泰国则成为了柬埔寨的宗主国。

殖民时代，柬埔寨与老挝、越南一起，成为“法属印度支那”的一部分。二战后，法国还想维持在中南半岛的殖民统治，越南则在中国的援助之下，打赢了“法越战争”，此后越南又在中国的帮助下，打赢了“越美战争”，统一了整个越南。只是连续打赢两场战争的越南，此后野心膨涨，最终于1978年发动入侵柬埔寨的“柬越战争”。中国则旋即对越南发动惩戒的自卫战争。

柬埔寨是在1953年，在国王诺罗敦-西哈努克的领导下独立的。为了适应当时的潮流及周边地缘形势，西哈努克主动把国王之位让给了父亲，并且在1960年父亲逝世后，宣誓就任国家元首、实施社会主义改革。换句话说，相当于主动终结了君主制。不过到了1970年，柬埔寨武装部队总司令朗诺，还是发动政变建立“高棉共和国”，西哈努克被迫流亡中国。

1975年，红色高棉在柬埔寨夺取政权建立“民主柬埔寨”，西哈努克方返回柬埔寨担任国家元首，只是一个红色政权，很难真心接受前君主做元首。并无实权的西哈努克旋即宣布辞职，并被软禁控制。越南入侵后，红色高棉希望西哈努克能代表柬埔寨，前往联合国控诉越南侵略，这位前国王遂得到机会出境，再次前往中国避难。

1991年冷战结束，越南撤出柬埔寨，西哈努克得以返回柬埔寨，并被各方拥戴为国家元首。鉴于“主义”不再成为划分政治阵营的标准，两年后西哈努克宣布再次出任国王，并至2004年退位（2012年去世）。

西哈努克后妃众多，王子也不少。尤其是夏卡朋、拉那烈两位王子能力都很出众。然而退位后的西哈努克，却把选择继承人的权力，交给了由两大政党领袖、国会主席、参议院议长和佛教两大派系领袖所组成的九人“王位委员会”决定，选择的范围也扩张至安东王族、诺罗敦王族和西索瓦王族三大王族。

三大王族的共同祖先，是1841年登基的安东国王。他去世后，王位先是传给了长子诺罗敦，形成了“诺罗敦王族”；诺罗敦死后，法国人选择了安东国王的另一个儿子西索瓦成为新国王，形成了“西索瓦王族”，安东国王的其他儿子而被归入“安东王族”。

西哈努克的父亲属于诺罗敦王族，母亲则出自西索瓦王族，因此当年被认为是最合适的继承人。他不做国王了，把王位继承权扩张至所有安东国王的子孙，也是弥合王室内部矛盾的好办法。问题在于，西哈努克那么多儿子，王位委员会偏偏选择了最不想当国王，只想做芭蕾舞艺术家的西哈莫尼做新国王。这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1953年出生的西哈莫尼终身不婚，这意味着他死之后，王位有机会更公平的在三大王族中轮转。

更重要的原因，是有一个外人也在觊觎王位，他就是洪森。祖籍潮州的洪森生于1952年8月5日，从1970年开始投身武装斗争，对抗朗诺政权。1975年红色高棉上台，他先是加入了红色高棉，两年后逃到越南，组织反红色高棉的队伍。1979年跟随越南军队回国推翻了红色高棉，先当外交部长，1985年升到首相。

冷战结束，西哈努克回国，次子拉那烈亲王曾组党在大选中获胜，出任复兴后柬埔寨王国第一任首相，更是很早就被指定的继承人。也想竞争王位的五子夏卡朋亲王，也曾经担任过副总理，甚至发动过未遂政变。然而这两个最有能力的亲王，最终都在与洪森博弈中败北。无论王室委员会的成立，还是选择西哈诺尼，都只是为了日后建立新王朝的可能性铺路。

鉴于洪森对军队的掌控力。西哈努克在1993年重新登基为国王时，就册封洪森为亲王，以换取他的支持。2004年西哈莫尼一继位，也赐予洪森“伟大的军事统帅亲王”封号。一如当年汉献帝后来册封曹操为魏王一般。法理上的根据，则是西哈努克收了洪森为“义子”。

2023年，洪森将首相、柬埔寨王家军副总司令兼陆军总司令之位（宪法规定，国王为王家军总司令），传给时年46岁长子洪玛奈，紧接着就被西哈莫尼正式册封为亲王。背后的用意不言而喻。次子洪玛能出任陆军副总司令兼情报总局局长；三子洪玛尼为国会议员，兼“柬埔寨青年联合会主席”，为家族统治培养年轻干部。

更值得关注的是，尽管柬埔寨王室与洪森的上位，都与中国支持有莫大的关联，甚至柬埔寨都被认为，是中国在东南亚最忠实的盟友，但洪森的三个儿子却都留学美国。2023年的这次父子交权，与其说是洪森觉得年纪大了要培养继承人，倒不如说是向美国示好，表明自己绝非中国的小弟。

这一操作，与中美博弈白热化、美国的极限施压有关，更与洪森家族的野心有关。说到底，基于中国与柬埔寨王室的关系，中国是不可能支持有人另起炉灶的，哪怕洪森已经名义上算是诺罗敦王族的一份子。这种情况下，寄希望于另一个大国的支持会更加的现实。

只不过结果大家也都看到了。

作者温骏轩

生于20世纪70年代，法律专业出身。2009年开始，以地缘视角，辅以原创地图，在网络更新“地缘看世界”系列文章，创作文字近千万。已出版《谁在世界中心》《地缘看世界——欧亚腹地的政治博弈》等著作。其研究成果中的“新世界岛论”“北纬42度温度线”等创新理论，在地缘政治、军事、历史等相关领域引发广泛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