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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10楼的小三居,奶奶烫着花栗色卷发,泡完一壶菊花茶,去孙子房间收拾书桌。 男孩以前只有暑假住这里,这次庭审结束,从中山回来,已经是个准高三生。试卷和习题整齐码成两排,列在书桌边上,跟椅子一样高。电脑、充电线、试卷和水笔乱丢,这些他不让奶奶动,说怕找不着。尤其抽屉里的护手霜和两支口红,是妈妈留下的。 奶奶关注着他一举一动——平时没个笑脸,一到周末就往外跑,洗澡的时候不像以前那样唱歌了。有天吃饭,他突然说想看心理医生,后来又没了下文。补课老师上门时,奶奶喊他小名“宝宝”,他一下恼羞成怒。 他有一个阳光的名字,父母寄托了期许,也直接用在三口之家的微信聊天上,叫“刘光羽985成长群”。这是妈妈李敏的想法,她负责去开家长会,会表扬“这次成绩能进全年级前50名”“真棒”“转钱奖励”。 李敏有意培养刘光羽向“全才”发展,七八岁上兴趣班,钢琴、跆拳道、武术、篮球学了个遍。小学泡在长沙补习一条街,数学、英语口语,都要打好基础。中考体育,也花了大力气——400块一节游泳课,让老师单独辅导,拿到满分;用反穿鞋子的方法,纠正他跑步内八,但没起到作用。 这次转学回长沙,爸爸刘伟不再苛求他的成绩,跟他商量,想进四大(第一梯队高中)还是四小(第二梯队高中)?要不要复读一年? 刘伟架着一副眼镜,在电力公司做文员,也已再婚,每周去老人家看儿子两次。他小心翼翼,少说话多做饭。儿子喜欢吃牛肉,就做好牛肉面送过去,陪他吃完,让他出门玩,多跟AI聊聊。 刘光羽显得冷静,考虑长沙高中很卷,会跟不上进度,选了四小的一所。家教补完物理,他再把公式列出来,每天背一遍。第一次月考,年级180多名,第二次进了前100,奖状拿了一堆。今年初夏,我见到这个男孩,他穿宽大的白T恤,嘴下胡须冒了点头,喜欢看经济新闻。他说8岁那年爸妈离婚,妈妈希望他独立,让他自己报补习班、签请假条。很多需要家长配合完成的社会实践手册他独自做,小升初也一个人联系报名。妈妈忙工作,顾不上他。 抚养权判给爸爸刘伟,但刘光羽跟妈妈亲,一直住在外公外婆家。今年清明,妈妈要在中山火化,家人担心他看见遗体,再次受到创伤,劝他别去了。一审判决书下来,也瞒着他。他们说,“你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就是你妈妈最高兴的事情。” 庭审本来也不让他出面,刘光羽向爸爸表达,这件事是对中山生活做一个“了结”。 妈妈在中山出事那天,他放暑假回长沙了,一个人出门玩。后来他听警方说,妈妈在公司加班开会,很晚才回家,之后事发。 这半年里,他在脑海里想过无数次,假如穿越回去,要怎么救下妈妈? 赶紧打电话,让她买一张最快的车票,回到长沙。但她去高铁站的路上,会不会发生什么危险? 让她躲在公司的厕所,先避一避。这样勇叔会不会找到她公司去? 或者自己买最快的火车,赶到家里,用尽全力抵抗勇叔。可他不爱运动,经常感冒,真的能抵挡过一个成年男性吗? 无解。能做的还是出庭,要找有用的证据。他像整理物理公式一样,罗列了6点:要去查妈妈的淘宝购买记录,证明她“拿了钱没怎么用”;问妈妈的同事、客户,证明“张勇对妈妈控制欲很强”;去银行查监控,证明妈妈给自己的钱不是“转移财产”…… 消息发在参与庭审的家庭群,里面还有外公、爸爸和姨妈。一审判决前是他们在奔走,让孩子安心读书。找不到更多证人,他们没了办法,逐渐回到生活里,但感觉刘光羽没法走出来,想要继续为妈妈辩驳。 有次,刘伟接到电话,儿子哭着说学校不让用手机,晚上睡不着。那是妈妈淘汰的旧华为。他还提到要为妈妈换个律所,刘伟让他专心学习,不要总考虑那么多,儿子冲他喊,“你们都不管(妈妈)!” 李敏的后事,刘光羽一个人继续处理,续报了车险,给电话卡选上最低的套餐,为中山房子交了物业费。他跟爸爸说,想建一个小号,曝光妈妈和勇叔的所有案件细节。刘伟感觉,儿子忽然“成熟得可怕”。 李敏最后使用的手机,至今没找到。她之前在联通工作,刘光羽联系到她同事,补办了原先的电话卡,插在那部旧华为里。 他登进妈妈的各个APP账号。最近的淘宝记录都是30多块的观赏鱼,40多块的纸巾盒,50块的砂锅,150多的夏凉被,300多的换鞋椅……取消了三四百的连衣裙,和140多块钱的T恤交易订单,后者换成一件69块的平替。 在Deepseek上,从2025年3月开始,妈妈检索过“我跟我老公不到半年就结婚了,他对我说要不是因为我性格太急,我们不会这么早结婚,他这样说是什么意思?”“离婚(房产)如何分割?” 这些像边角料,只能证明妈妈的部分消费简单,对婚姻有所忐忑。两人究竟产生什么激烈矛盾,没有更多信息。 只剩下一台灰色电脑。破解密码花了很长时间,他试了妈妈的生日、自己的生日,还有妈妈工作用的密码,换着法儿弄了几十遍,都不对。最后在网上搜到个工具箱,成功打开。 桌面很简单,两个工作的文件夹,一些视频软件。登上微信,只有一部分聊天记录。 妈妈和勇叔聊结婚日期,精挑细选了三个春天的好日子。他们讨论,以后买个机器人养老。述职报告、下属绩效,妈妈也会发给勇叔商量。收藏夹里,有勇叔求婚的照片,在玉龙雪山,穿着咖色棉袄,单膝跪地。 去年4月之后的记录里,裂痕出现。提到勇叔过去的感情,妈妈说自己“做了大量的心理建设和牺牲”。7月4日上午,妈妈问勇叔,你脸上还疼吗?勇叔说,眼睛还是看到有黑点,问题不大。到了下午,妈妈又发,“我不喜欢昨天的自己,想想挺后怕,一切都因为我性子太急了对吗?不然你会干干净净地给我一个完美的爱人和幸福的婚姻。” 刘光羽才知道,那次妈妈打了勇叔,但不严重。妈妈最后说,“我只想做个小女人。” 看见这些,已经是庭审前两个小时,他都作为证据提交了。在法庭上,张勇表达,李敏“情绪极端有暴力倾向”。他说到两次严重的家暴,一次把他按在地上用脚踩头,另一次正是打了他脸,又用菜刀威胁,他的眼睛被打充血、脸部淤肿。 在张勇向警方的供述里,因为婚外情,李敏曾两次让他写离婚协议书,内容是感情破裂离婚、子女各自抚养、名下财产归个人、2025 年和 2026 年各支付女方一百万抚养费,但最终没离成。后来法院一审判决认为,李敏多次对张勇实施打骂、胁迫等过激行为,致使张勇激情杀人。 张勇当庭陈述时,刘伟在下面说,李敏“太刚烈了”,这是“性格的悲剧”。刘光羽质问他,“你怎么为他们讲话?” 刘伟体验过李敏的“刚烈”。因为招待亲戚不周、不让儿子看手机这类小事,李敏就会闹情绪。他说,有次一个保温杯摔过来,砸坏了1万块的电视机屏幕。闹离婚也很激烈,不同意就跳楼。 第一段婚姻的结束,最后也是一件小事。那次李敏爸爸的电脑坏了,又着急下象棋,催刘伟赶紧来修,刘伟在电话里有些不高兴。李敏知道后,找刘伟大吵一架,怎么可以对我爸发脾气?后来李敏想过复婚,他没有同意。 2022年,刘光羽接到电话,妈妈在那头大哭一场,告诉他你爸爸要再婚了,“以后我的世界就你一个人了”。刘光羽因此从长沙去了中山。 认识张勇前,妈妈拉刘光羽参与生活的方方面面,他感到自己被当成“舍不得的小男友”。让他帮忙做PPT,打印工作资料,处理电脑上的小问题。妈妈很怕变老,叫他看她眼底的皱纹,拔掉藏着的白发,选完衣服会撒娇,“儿子,我今天这样好不好看?”“奶奶和我你更爱谁?” 在她面前,刘光羽学会“扮演一个大人”。自己向老师请假,假期搬行李回家,选定补习班……妈妈总跟外人夸他,成绩好,弹琴唱歌都会,说他是她的骄傲。但他逐渐觉得尴尬,无所适从。 妈妈发来视频:“男孩在家做家务,妈妈:从小重点培养好女婿”“儿子霸气维护妈妈”“儿子给妈妈买别墅”。问他,你会像他们一样,保护照顾妈妈吗?这些问题,跟她表达“爱你”“想你”一样,他都不知道怎么回应。 妈妈想要在小事上有陪伴,拉他去自己喜欢的农家乐,他不喜欢,嫌虫子多。他喜欢尝试公共交通新路线,有次妈妈陪他一起,穿上高跟鞋,化好妆,结果在地铁上睡着了。他希望自己出去玩,妈妈表现出失落,你不要妈妈了吗? 高中之后要住校了,周末还得补课,他劝妈妈,“如果能找个好的人嫁了,互相陪伴也挺好。”不久之后,他见到了张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