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豪家的聚会

源济

富豪家的聚会

8月的某个周末，我作为JP Morgan的客户参加他们本地一个VP在自己家招待来访的CEO顺便答谢客户的聚会。这CEO Jamie Dimon是个名人，但我并不知道。当理财顾问邀请时，我说行啊，闲着也是闲着，我可以参加。没想到理财顾问非常当回事，后来又打了两个电话，确认我会去。直到我收到Jamie Dimon办公室发出的确认邮件，邮件里介绍了招待会的细节，同我预想中的类似金融讲座的活动很不一样，我才意识到这个CEO是位大人物。

理财顾问说他自己这样的小卡拉不在被邀请之列，让我回来跟他说说招待会的体验。他说确认函有链接可以添加一名随行者。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原来小卡拉和我一样，对这样的活动一无所知。我的账户上没有人与我联名，只能自己去。我自问自己的资产净值还到不了混进这个圈子的地步，我这样的小客户为什么会被邀请，实在成谜。一个资深普人想看看活的身家几十亿美元的富豪和本地真有钱人的好奇心，成了我的主要驱动。

我倒要看看这个招待会是不是像盖茨比的party那样extravagant,  glittering，decadant。这几个词如果不问豆包，我都想不起来。

既然是在私宅举办的小型招待会，受邀的人就不会太多。聚会当天天气非常热，我琢磨着还得穿合适的衣服既不过于隆重又不能太不修边幅，这么一想便觉得累得慌，加上当天身体犯懒便有点不想去。朋友说去啊，免费的饭干嘛不吃。我想起确认信上说菜单由听起来像个名厨的人设计，而且小卡拉理财顾问已经在我日历上约了下一次会，还巴巴等着我转述他们CEO的风采呢。那就去吧! 套上一身优衣库的麻质衣衫冒充老钱风，配了一对平日里很少戴的耳环，蹬着双小白鞋，自认为得体，踩着最晚的点儿出门。

邀请函上只写了在某人和他妻子的宅子，并没有具体地址。宾客们的车被要求停在远处的一个私人领地的停车场，然后由接驳车载去那宅子。我去得晚，看停车场停了三十来辆车的样子。四辆写着Pure Luxury的豪华van，已经完成了大多数接人的任务，仍然在待命。两个女士在停车场为包括我在内的迟来的几个宾客指引，另外还有四个穿着附近私立学校校服的男孩子在停车场入口处给宾客的车导流。后来我知道主人的孩子也在其中。

接驳车开了几分钟，穿过一个不扎眼的铁门，驶进一片葡萄园，在葡萄园里又开了一两分钟，停在一片房屋前。我没有见到想象中的奢华建筑，这房子的外观朴实无华到让我怀疑这是不是目的地。简单的单层Farm house 风格，外墙被刷成白色。房前的空地倒是不小，种了几株橄榄树。并没有喷泉也没有造型精美的灌木和花园。

下得车来，沿路每一个拐角都有人笑脸相迎。进到了这个房子的客厅。长方形客厅的另一条长边完全向庭院敞开，形成了一个开放的空间。许多人在客厅里交谈的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噪音。

客厅的另一边应该是这个房子的厨房。两个长岛台中的其中一个上面摆满了餐前食物，奶酪，火腿和搭配的干果饼干之类的。除了量巨大和摆盘精美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

我在迎宾处拿了我的磁贴名牌贴在身上，从穿梭于宾客间的服务生的托盘上随手拿了杯看似无酒精的饮料，便离开这嘈杂的人群走到外面。

外面的庭院也秉持极简风的设计，平平无奇的草坪和泳池，只是大。泳池面积可能有我家泳池的三四个大。池边配套的户外酒吧和凉亭也足够大。 这房子坐落在一大片葡萄园里，难得的是它的一边竟是一片高大的红木树林。树林背后应该就是本地的一条主要河流 Russian River，一直向西流进太平洋。

我发现工作人员和服务人员的数量简直多到夸张。除了接待处和各个餐饮供应点的厨师，酒保和服务员，还有一些戴着JP Morgan名牌的人，我原以为是受邀者，后来发现在Jamie 讲话时她们不知怎么手里多了话筒和号码牌。原来也是工作人员。

整个活动的细节安排可谓无微不至。我意识到这是有专门的办公室为他一个人服务的大人物。一堆人服务一个人，这办公室里的人对于怎么让一个人舒心，肯定琢磨得透透的。术业有专攻啊！ 原来为有钱人服务得用心到这个程度，事事都提前考虑到。我回来以后与朋友聊起，其一感受就是前司市场部要好好跟人家学习一下。 举个例子，活动在宽敞开放的大厅和连着的庭院举行，泳池边和房屋后面的红木树林中的空地上也准备了座椅，下午6点，太阳还有点晒，庭院里摆放着八九张圆桌和阳伞，泳池边几组舒服的沙发。自然处处都摆着鲜花，连泳池里也漂了几丛花篮。我注意到这两个室外区域都有一张高脚桌，漂亮的花饰下摆着很多墨镜和几瓶防晒喷雾。筹备组连宾客在庭院里聊天可能需要墨镜都考虑到了。我有理由相信，当Jamie Dimon 讲话时，他站的位置当时阳光投射在什么角度，都可能有人计算过。

我记得很多年前曾经有一次公司董事会成员拜访中国。中国区的领导们竭尽所能地准备了一场盛大的招待晚会。那场晚会的规格超过了公司历年任何一场年会。在香格里拉酒店的会议大厅里，一众员工表演排练了很久的节目，来表达本地员工士气满满。当年对那些大人物的招待是否也这样细致入微？想来无论是美国还是中国，在金钱和权力阶层的世界里，这些都是一样的。

对这场聚会我再没什么好说的。Jamie 在主人毫不掩饰的阿谀奉承中被请上讲台，演讲了他对当今经济形势的一些判断。回答宾客问题时也十分坦诚。是个很有魅力的老头。但作为财富阶层的一员，一直强调他厌倦了眼里只有财富数字只问他投资方向的有钱人，他说那些让他感到胃部不适，强调他的银行有几万名员工服务于普罗大众，服务小微企业和低收入社群，听起来就不太有说服力。 毕竟那位VP的开场问到大家有没有去看世界杯和球票昂贵到令人咂舌的NBA总决赛。（Chase 冠名了旧金山的勇士队的主场运动馆，但勇士今年并没有打进总决赛）。

Jamie讲到的每一个话题，从中东的战争到南美的开发，从AI到基建，几乎每个话题都会提到中国。我能感觉到他把中国当成一个强大的对手，是对美国地位的威胁。我一直坐在同一张圆桌旁，远远地听着。同桌的一位女士注意到了桌布上的刺绣，指给我看，我说我也注意到了。

宾客们相谈甚欢。食物非常多样，赏心悦目又可口。是的，白人饭也可以做得好吃。即使对最挑剔的东方人来说，再不济还有烤肉和寿司。

离开时，主人还为每个宾客准备了伴手礼。他喜欢的咖啡，茶和巧克力，装在为这次活动定制的帆布袋里。袋子上印了加州各种吸引人的元素，包括这个宅子。

最后，我到达时注意到停在院子里的两个集装箱似的方盒，那是移动卫生间。

离开前我需要整理一下，这个移动卫生间里面的样子是这样的。

我突然觉得每个人都值得使用这样的移动卫生间，而不是平时我们在公园里见到的塑料“蜜罐”。

社会每一次大发展，都是让更多人过上过去只有少数人能享受的便利且更有尊严的生活。David Duetsch说我们处在 The Beginning of Infinity。是的，在今天这个时代，这个藏在葡萄园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富丽堂皇的farm house 风格的豪宅里，聚会仍然像盖茨比的party那样extravagant，glittering，不怎么decadant。有些事情，与一百年前并没有多大分别。但奢华的食物和陈设并没让我有什么感觉，临走前用了一次他们的移动卫生间，倒让我生出些想要投身回建设的乐观主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