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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独居者的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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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9-7 01:1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独居者的身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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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个独居者突然因病离世,谁来操持ta的身后事?


如今,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单身、独居,但当衰老和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如何老去,以及如果去世,谁来送最后一程,遗产、债务该如何处理,成为我们需要共同面对的社会问题。


2017年,上海普陀区一个老小区里,一位47岁的独居人士因脑梗并发糖尿病去世。他没有妻子孩子,养父母也早已离世,死后没有可以联系得上的亲人。但他的生命并没有潦草结束,他的邻居前后奔波了一年多,把他的身后事尽力办得体面而完整。


这位邻居,是一位出生于1963年的上海爷叔。他最早发现了独居者的不对劲,和朋友一起凑钱为其做手术;在独居者去世后,他又找到居委会、街道、民政等基层组织,办理死亡证明,操办葬礼,处理留下的债务和房产。在整理遗物时,他发现了一张字条,因而得知逝者的跌宕身世,并顺着线索联系到逝者的生父,最终,骨灰得以回到老家,葬于祖坟。


从现实来看,类似独居者的身后事很难处理,特别涉及到遗产,往往需要进入司法程序,由法院判定谁来接管,是否收归国有,收回之后该如何使用等等。近年来,相关的制度逐步完善,但如何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仍然有许多细节需要探索。


但早在9年前,当制度还难以完全覆盖这类独居者时,邻里之间的往来、朋友之间的人情,以及基层组织的协作,填补了这段空白,共同承接住了一个人。死亡没有变成无人理会的路程。


我们动容于人与人之间这样奇妙、微弱、又浓烈的情感,于是联系上爷叔,今年8月在上海和他见面。临近下午1点,爷叔戴一顶西瓜红棒球帽,穿着短裤、T恤出现了。坐下来以后,他戴上眼镜,在手机里翻找当年留下的材料,一份份拿给我们看:独居者的死亡证明、街道协调过的协议、处理房产和债务时留下的文件等等。


爷叔说,真正起作用的,是几个朋友愿意一起扛,基层组织也愿意往前走一步,因此有人出钱,有人跑手续,有人协调,有人承担责任,最后在一个生命结束时给到了具体的支撑。


因此,我们把这件发生在9年前的「小事」记录了下来,不仅是为了记录一个「好心邻居」的温情故事,而是希望把它当作一个样本:当越来越多的人选择独居,当婚姻和家庭不再是每个人必然拥有的生活结构,家庭之外的邻里关系、基层组织、社会制度,能否在最后承托住一个没有依靠的人?


以下,是这位爷叔的讲述——




文|静之
编辑|槐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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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是我亲手操办的。


2017年11月4日,我那个朋友去世了。他当时只有47岁,是个孤身人士。收养他的父母早已经去世了,他没有兄弟姐妹,没有成家也就没有妻子孩子,甚至连表姐妹、堂兄弟这类亲戚都没有。


我们既是朋友,也是邻居。那天晚上,他来敲我家的门,说人不舒服,让我帮他出去买一包烟。我说买烟干什么,我家里就有,就拿了一包给他。


等他回去以后,我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当时是扶着墙跟我说话的,神情也不太对,于是我又去敲他家的门。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把门打开,然后坐到沙发上。我进去一看,那时候他说话嘴就有点歪了,舌头也不灵活,眼神也不太对。我觉得情况不对,让他赶紧去医院看看。


他不愿意去,说前几天已经看过医生了,只花了几百块钱,配了一些普通的药,当成一个小毛病处理了。当时也没有做检查,所以医生也没有给出什么明确的诊断。


我估计他手头也没什么钱。他平时经常在麻将馆待着,人倒是挺好的,有时候也上班,但那段时间正好没有工作。我问他身上还有没有钱,他说只剩几百块。我也没再多说什么,就坚持送他去医院。


那天晚上8点多,我在医院陪他做了各种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是脑梗并发糖尿病,当晚不能回家,需要留院观察。我就把他另外一个同学喊过来了,交代了一下情况。一直到晚上12点左右,我先回了家,那个同学陪他到天亮,第二天早上我又过去接替。


医生说,他需要做引流手术,在脑袋上打两个还是三个洞,把里面的东西引出来。当时他的状态虽然不好,但还能说话,意识也很清楚,可以正常交流。他自己同意做手术,只是没有钱,也没有家属签字。我就联系了平时一起玩的四五个朋友,先凑了两万块钱给他做手术,同意书由那个同学来签,手术就顺利安排了。


进手术室之前,他很乐观,觉得做完手术出来,在病房里住几天就可以回家了。但谁也没想到,手术完成之后,他直接进了ICU,在里面待了14天,一直到去世都没有醒过来。


那十几天里,ICU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是探视时间,我几乎每天都去看他,叫他的名字,跟他说话,但他一直昏迷,没有任何反应。


等到了11月14号,那天早上5点多,我还在睡觉,就接到医生打来的电话,说人可能撑不过今天了,让我们几个朋友过去看看他。一直到那天下午,他就被正式宣告了死亡,死亡原因是,脑梗并发糖尿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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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电影《菜肉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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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14天过得非常煎熬。你也知道,ICU是按天收费的,几万块钱很快就花没了。3天之后,医院就开始催款了。我们跟医生说明情况:他是上海人,有上海户口,不是街头流浪汉,虽然手头没什么钱了,但他有一套房子,还是内环地段很好的房子。我跟医生说,你们该怎么治疗就怎么治疗,该用的药还是要用,抢救也要继续。


所以后来,即使我们没有付款,医院也没有放弃,仍然让他待在重症监护室里。但医生同时讲得很清楚,情况非常不好,即使醒过来,最好的结果也可能是植物人,一辈子躺在床上。


我就开始考虑另一个问题,他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如果真的救回来,变成植物人,那以后谁来照顾?基层组织怎么安置?生活怎么保障?于是我去找了居委会、街道办事处和街道民政科,把情况反映给这些基层部门。


民政科的人给我看了相关政策,说上海每个区都有专门的机构,用于安置这种完全失能、又没有任何人照顾的人,但讲难听一点,基本就是在那里待着,有饭吃,一直到去世为止。


街道方面也很配合,听到他的情况,申请拨了一笔2000块钱的救助基金。但这笔钱我们最后没能领出来,因为必须本人去银行签字办理,否则谁也取不出来。也可以理解,毕竟一旦谁都能代领这个钱,就会留下很大的漏洞。最后大家就决定,这笔钱算了,不要了。


等他去世之后,接下来卡住的,是死亡证明。火葬场办理火化必须要有死亡证明,医院虽然知道是朋友在帮他,但没有亲属关系,还是不能把死亡证明交给我们。医院建议我们去找街道,让街道盖章确认,再由街道出面拿死亡证明,再去办理火化。


于是我又去找居委会书记谈这件事。估计他们以前也没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为此专门开了两次协调会,涉及派出所、民政科、街道、居委会好几个部门,大家主要讨论,由谁出面去医院办理死亡证明,之后如何去派出所销户口、办理火化等。


后来是居委会书记带着公章,和我一起去了医院,找到医务处的负责人,写了一份承诺书,医院剩下的费用由街道和居委会负责清偿,这样才把死亡证明开出来。有了这个证明,我们几个朋友就带着材料去殡仪馆,帮他办理了火化。


那时候心里就感觉到难受了,人死了,总会让周围的人有一种伤感,更何况是朋友,才四十几岁,短短十几天就走了,所以我们都想着,一定把他的后事办得体面一点,就在他的屋子里布置了灵堂,烧香纸,摆遗像,不想让他走得太凄凉。


他去世那天,我们在医院花了500块钱请了一个护工,帮他擦洗身体,把衣服换好,整理好仪容。殡葬本来打算找一条龙服务,但他们报价太高,我们就自己跑殡仪馆,前前后后跑了三四趟,因为大家都不懂,要订骨灰盒、选告别厅、准备悼词,这些事情都要慢慢弄。


骨灰盒当时大家也讨论过,最便宜的一千多块钱也有,但我说不能买太便宜的,因为以后不管他到哪里,这个骨灰盒都是一直陪着他的。我记得很清楚,最后选了一个中等价位的,大概四千多块钱。


悼词也是我写的。到了追悼会那天,我们叫来了二十多个人,有朋友、有同学、小区里平时一起玩的邻居,还有一些债主也来了,大家一起去给他送行。我读完悼词以后,大家围着他的遗体走了几圈,鞠了几个躬,然后遗体就被推进去了。


整个流程其实和正常有家属的追悼会差不多,只是没有什么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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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电影《菜肉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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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他身后还有债务和财产要处理。


从他住院到后来办追悼会,我们几个朋友加在一起垫付了三四万,当时的想法是,这个钱能拿回来更好,拿不回来也算了。但主要的,他生前还有一笔13万的欠款,欠条都保存着。债主就去街道反映情况,人去世了,那他留下的债务怎么办?


那么我就顺道地去了解「无主遗产」的相关规定,法律是这么说的,如果一个人去世后没有继承人,财产会被国家收归国有,但在收归之前,法院需要发布公告,与死者存在债务关系的人可以申报,只要证据合法齐全,就可以优先用遗产清偿债务。


清楚这些规定之后,我又去找居委会和街道沟通,提出一个想法,既然他有房子,是不是可以先把房子出租,用租金把这些欠款还清再收归。


当时的居委会书记是一个女性,现在已经退休了,人是通情理的,对我的想法很支持,但具体操作上也非常谨慎。为此,基层组织又几次开会,核实欠款情况,那个债主就把银行转账记录、欠条都拿出来,审核没有问题,街道就和他签订了一份协议,不光还本金,还算利息的,按照当时4个多点,总金额一共要还14.6万多。我们几个参与的人也都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算是做个见证。


当时,我还提出要增加一笔15万的费用给他购置墓地。我说,房子最终被国家收走了,至少应该给他留下一块体面的墓地。那个主任就在会上跟大家讨论,最后也同意了。


方案确定下来后,刚好我们小区旧改重建,每户人家都要去外面借房子,政府一个月给几千块住房补贴,轮到他的房子也有份的,所以补贴加上房子后来出租的钱,到现在已经把欠款,以及我们在医院垫付的钱,都还完了。


其实事情本身并不复杂,难的是像这种特殊情况,必须有人愿意花时间、花精力去推动,还要自己垫钱跑手续,一次一次来回协调,我们前前后后为这件事情折腾了一年多。如果当时没有人愿意把这些事情做到底,那他的骨灰很可能早就被当作无人认领的遗骨处理,甚至直接和其他人的骨灰一起撒进海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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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电影《菜肉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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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并不大,也就十五六个平方,在普陀区。他平时一个人生活,房间里就是一张床、一个沙发、一个柜子、一台电视机,收拾得还算干净整齐,并不脏乱。


他平时看起来精神很好的,只是自己不太注意身体,从不体检,饮食习惯也不好,在家里不做饭,也不烧水,天天在外面吃,买各种饮料喝。从外表看,他有点胖,比较矮,但我们谁也不知道他有糖尿病。


他以前开过一个景观园林设计的小公司。干了几年,公司没做起来,还亏了钱,加上平时花钱也比较随意,慢慢积蓄就花得差不多了,有时候饭都不一定吃得上。后来就有人介绍他去上班。他在超市、卖场、银行里都做过保安,工作几个月,赚点钱,花得差不多了,再去找工作。


富也富过,穷也穷过,他本来就不是那种适合长期上班的人,图个自在,也不想结婚。身边没有人,他养过一条狗,那狗也怪,见不到人就要叫,老房子隔音不好,弄得我睡不了觉,经常去敲他的门,后来他把狗送了人,换了一条性格安静的狗来养,小小的,黑秋秋的,也不知道什么品种。


不工作的时候,他就起来遛个狗,小餐馆里吃碗面,买点烟和饮料,去棋牌室打牌,有时候还要去洗个脚、唱卡拉OK,一天就这么过去。


就算再穷,他出门也很有派头的,夹一个老板的公文包,穿以前买的几千块的名牌衣服,身上也总揣着一包中华烟。如果实在没钱,朋友也会请他吃饭,借他个几百、一千块,因为他之前对朋友也比较爽快。讲起来,他也欠了我几百块,还不上,请我吃过一顿饭就算了。


他病倒进医院后,那个小狗就放到别人家里寄养,到现在狗也已经死掉了。


他去世以后,留下了一些遗物,也是我帮他整理衣服和房间。里面有一些本子、书之类的杂物,还有一堆票据。我发现中间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身世:讲明亲生父母是南通哪里人,因为大伯没有生育能力,就把他送到上海过继为子,时间是1972年,还留下了具体的公社地址。


时代变了,公社现在已经变成了某个乡镇。我们拿着这张纸条,联系了南通那边的电视台,像发布寻人启事一样,把信息发出去。过了几天,真有人打电话过来了。接到电话以后,我们开车去了南通,和他们家里人见了一面。


我后来才知道,他养父是棉纺织厂里的一个小领导,养母不是医生就是教师,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算条件很好了。而南通那边的亲生父母当时在农村,家里孩子多,他好像是最小的一个。因为条件困难,大概在他一两岁的时候,就被送到了上海。


他最早是住在虹桥那边。后来我们又跟他以前在虹桥的朋友联系上,得知2010年左右,他的养父去世了,因为房子和财产的问题,他和养母的关系变得不太好,因为养母也会考虑血脉,希望把钱多留给她那一边的侄子。但总归还是留给他一套房,他就卖了房,在我们小区买了个小的,剩下几十万块钱,自己开了个小公司。


而去南通的这次见面,我们才知道,他去世前的十来年,其实已经找到了亲姐姐,两边是有联系的,他也回过南通。但他生活一直不太稳定,做生意亏钱,花钱又比较随意,他姐姐有时候也会给他一点钱,联系不算密。说到底,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这么严重,所以也没有在关键时候再去联系亲生父亲或者姐姐。


他们后来也问了很多情况,我们把医院的死亡证明、诊断材料都给他们看了,确认确实是因病去世。


我们还提过一个想法,他在上海有房子,如果能把他和亲生父亲的身份关系证明收集齐全,父亲和姐姐可以作为继承人来继承的。但几十年过去,很多关键证据都缺失了。光凭这张纸没用,证据链没办法完整,所以最后这个房子也没办法继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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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电影《爱情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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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他亲人的时候,他房子的租金先用来还债,15万的墓地钱还没腾出来,所以骨灰还在殡仪馆,没有下葬。


按照他们家里的习俗,毕竟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总要落叶归根,不让他在外面做孤魂野鬼。后面他姐姐和侄子就专门来到上海,我们陪着一起去了殡仪馆,把骨灰盒取出来,他们再把骨灰带回南通老家安葬。


墓地费用不用腾挪了,房子可以提前收归国有,事情到这里,算是圆满完成了。你问我为什么愿意这么尽心尽力,首先一点,我没有什么太大的损失,如果要花几十万,那是没有这个能力的。第二个,现代人可能比较陌生,但老小区不一样,人容易见面,上海人也很愿意出头的,你把他的身后事弄好,做人就不后悔。他又是我隔壁邻居,碰到了我也没办法,开了头就收不了尾。


和他相处,其实没有什么特别惊天动地的事情。大家就是朋友,时间久了,通过一些日常相处的小事,慢慢积累出来的感情。他这个人做事也不拖拖拉拉,性格比较讲义气。


我们身边这些朋友,其实性格也都差不多,算是同一类人,都是犄犄角角的,所以大家能玩到一起。后来他住院,我们也是尽心尽力,这些事情就一起扛下来了。包括丧葬费,也是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凑的。如果大家都斤斤计较,那可能就没人管了。


他走了以后,街道很严谨,怕一年半载又冒出个要债的,就把他通讯录上的电话一一打过去。也有主动打来的,至少几十人都说他欠了钱,同事、朋友、麻将馆的都有,听到人不在了,欠的钱也不多,也就都算了。


找到他亲生父亲的时候,好多朋友都想去,最后去了两车人,在南通住了一晚,在他们家里吃了一个饭才回来。后面这些年,连着好几年清明节,我们都给他烧点纸。也没有一个约定,就是哪一天要烧了,打个电话,来三四五个人的情况都有。烧完一起喝点酒,然后各自散了,日子大致不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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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剧集《致1999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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