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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古人当然可以笑,但笑完以后呢?
评论区有一类争论特别有意思:炼丹这件事到底可不可笑?
有人觉得当然可笑。一个皇帝坐拥天下最好的医生、最贵的药材、最有学问的人,最后却认真地把丹砂、水银、铅、砷一类东西往肚子里送,希望因此长生不死,结果甚至可能把自己吃死。你让我站在 2026 年说这场景一点也不好笑,我也说不出口。历史人物又不是博物馆里的青铜器,不需要谁给他们罩上玻璃罩,规定后人必须肃然起敬。
可是「这件事很好笑」与「古人怎么会蠢到相信这种事情」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前一句是今天的人知道结局以后产生的正常幽默感;后一句却很容易滑进一种廉价的现代人优越感:仿佛我们今天生下来脑子里就自带元素周期表,三岁能背 HgS,五岁知道毒代动力学,葛洪不知道,是因为葛洪智力不如评论区诸公。
心理学里甚至有一个很老的概念专门解释这种感觉:hindsight bias,后见之明偏差。
Baruch Fischhoff 在 1975 年的经典实验里发现,一旦人已经知道事件最后发生了什么,就会系统性地高估这个结果在事前究竟有多么「显而易见」,甚至会重新组织自己对早先证据的理解;结果一旦写进历史,我们便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觉——「这么明显的事情,当时的人怎么就看不出来?」
科学史也一直警惕类似问题。所谓「presentism」或过去常说的「Whig history」,其中一种典型写法,就是站在今天已经知道答案的位置上,把历史重新排成一条「聪明人逐渐走向我们、蠢人不断被淘汰」的直线。研究过去的知识体系,更重要的是先弄清那些历史人物手里究竟有什么证据、什么概念、什么仪器和什么问题,再解释他们为什么形成那些判断。
所以我对「可不可笑」的态度其实很简单:当然可以笑。
皇帝吃丹吃到躁热、口渴、精神异常,旁边方士还告诉他这是「药力发动」;金石丹吃出了问题,继续归咎于火候未足、伏制不精、去毒不尽——这种事情放到今天看,本来就有一种非常黑色的喜剧感。
可是只笑到这里,历史就白读了。
一群并不比我们天生愚蠢的人,为什么能够在相当长的历史时期里,共同维持一套我们今天已经知道是错误的知识?
现代人最容易忘掉的一件事情,是我们今天知道的绝大多数东西,并不是我们自己证明出来的。
评论区里谁真正亲手证明过原子存在?
谁亲手测过阿伏伽德罗常数?
谁自己做过 HgS 的晶体结构分析?
谁亲自进行过汞的毒代动力学实验?
恐怕绝大多数人都没有。
我们之所以知道朱砂主要是 HgS,知道汞蒸气和 HgS 不能用一句「都含汞」概括,知道丹砂提汞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不是因为现代人的单个脑袋比葛洪大了一圈,而是因为我们背后站着一个极其庞大的社会化知识体系:大学、实验室、教科书、学术期刊、计量标准、仪器工业、同行评议、专业分工、数据库,以及几百年不断积累、纠错、复制和淘汰的结果。
社会认识论甚至专门讨论这件事。一个现代人的知识高度依赖「epistemic division of labor」——认识劳动分工。你不可能亲自检验现代医学、化学、天文学和工程学的每一个结论;我们通过专家共同体、制度信誉和知识传递,获得大量自己没有能力从头验证的知识。现代科学本身也越来越是一种高度社会化、分工化的集体认识活动。
文化演化研究还喜欢用一个非常形象的词:collective brain,集体大脑。很多复杂技术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人的完整头脑里,而是储存在人口、制度和传承网络之中;我们个人能做到许多远超个人理解能力的事情,靠的恰恰是前人已经把一层一层知识垫在脚下。
所以有些评论说「把现代人扔回古代,未必比古人聪明到哪里去」,这句话我基本赞成,而且还可以说得更彻底一点。
真把一个普通现代人扒掉手机、教科书、元素周期表、电子天平、光谱仪、数据库和学校教育,再抹掉他脑子里从现代社会继承来的全部基础知识,把他丢到公元四世纪,只给他一块鲜红的丹砂、一座炉子、几个坩埚和几十年时间,我一点也不敢保证他能独立建立现代无机化学。
反过来,把葛洪从公元四世纪抱出来,从小学给他重新念,初中学化学,高中做实验,大学进实验室,我也没有任何理由认为他还会坚持「黄金不朽,所以吃黄金人也不朽」。
这不是替葛洪洗地。
这是承认一个很基本的社会事实:人与人之间的智力差距,远没有人与人背后的知识基础设施差距那么大。
也因此,有些评论补充说,炼丹术能够维持那么久,不能只看「他们究竟观察到了什么」,还应该看谁在相信、谁在传播、谁在出钱、谁有权威解释失败。这一点非常重要。
中国外丹从很早开始就不是山沟里几个江湖骗子的私人爱好。Fabrizio Pregadio 对早期中国炼丹史的梳理显示,至少从公元前二世纪中期开始,炼丹活动已经进入帝国宫廷,并且与黄帝传统、祭祀、方士文化和长生观念联系起来;到中古时期,太清传统的外丹术又与道教的宇宙论、仪式和经典体系深度结合。炼丹并非孤零零的一项「错误化学实验」,而是嵌进宗教、政治权威、经典传承和精英文化之中的一整套实践。
这就能解释很多事情。
一个现代人第一次吃某种「神药」,吃出问题,可能直接把药扔了;一个生活在成熟炼丹传统里的人却不是在面对「一粒药」,而是在面对一整套已有经典、一系列名师传承、一群前辈实践者、一套阴阳五行宇宙论,以及「真正得法者为什么能够成功」的解释体系。
而且炼丹术还拥有一种非常强的自我保护机制:炼成了,说明丹法正确。没炼成,火候不对。
吃了没事,说明已经去毒。吃得难受,说明药力猛烈。吃死了,说明伏制未精、服食失法。
这类知识体系最难对付的地方就在这里:失败并不会自然地变成反证,失败首先会被体系自己重新解释。
一个社会不会因为出现一个反例,就自动升级自己的知识体系。
反例必须先被允许叫作「反例」。
有人要能够把它记录下来;有人要能够公开质疑权威解释;还得存在另一套理论能够解释旧理论解释得了的东西,同时还能解释旧理论解释不了的东西。制度还必须允许新解释扩散、复制、进入教育并最终取代旧解释。
这已经远远超出一口丹炉了。
这涉及一个社会究竟怎样生产知识、分配权威和处理异议。
所以另一类评论说,「也许几百年后的人看今天的我们,也会觉得我们有很多地方很可笑」,我觉得这句话可以成立,但需要说完整。
未来人当然可能笑我们。
今天医学里一定还有会被后来淘汰的治疗;今天科学里一定还有会被修改的模型;今天社会里也一定存在某些我们自己身处其中所以觉得理所当然、后来人却一眼看出荒诞的制度和习俗。
但这个认识绝不导向「所以炼丹术和现代化学其实半斤八两」。
恰恰相反,现代科学很重要的一项制度性进步,就是把「将来可能发现自己错了」正式写进了知识生产方式。
它当然做得不完美,同行评议会失败,学术共同体会守旧,利益会影响研究方向,权威会犯错误;科学社会学研究这些问题已经研究了几十年。可现代科学至少建立了公开发表、可重复检验、定量标准、竞争性解释、专业批评和不断修正的制度,让一个错误理论原则上必须不断接受来自外部世界的压力,而不是永远依靠「火候未到」活下去。社会认识论今天研究科学的社会性,也恰恰并不意味着放弃「真与假、知识与错误」的区分。
现代化学当然可能错,而且肯定还会错。
问题在于它说 HgS 在某种条件下会发生什么,你可以重新做;它说产生了 Hg,可以收集、称量、鉴定;它说不同汞化合物的吸收率不同,可以做毒代动力学实验;另外一个国家、另外一个实验室、甚至一个不喜欢原作者的人都可以重新验证。古代炼丹术说丹砂经过正确炼制可以使人长生,这个最关键的预测已经等了差不多两千年,迄今没有等到那个可重复的阳性结果。古代汞化学中那些真的能重复的部分,今天反而已经被现代化学很好地吸收和解释了。
所以拿「现代科学也可能错」给炼丹长生术抬轿,确实属于一种很有喜剧效果的半瓶子怀疑主义:
先独立发现人类知识不是绝对真理,激动得仿佛休谟刚刚附体;下一秒便推出既然都不是绝对真理,那大家最好五五开。
照这个逻辑,现代桥梁也会塌,所以结构力学与看生辰八字选桥墩没有本质区别;现代医生也会误诊,所以 CT 和掐指一算都是「各自的理论框架」。
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再替炼丹史背锅。
这是逻辑学应该处理的病人。
人类历史里当然有大量荒唐、滑稽甚至惨烈到具有黑色幽默意味的事情。
但真正有价值的历史感,从来不是强迫自己对一切古人肃然起敬;也不是站在几千年知识积累的最顶端,踩着元素周期表、现代医学、大学教育和互联网,然后得意洋洋地向公元四世纪的人宣布:
「哈哈,你连汞有毒都搞不明白。」
更有意思的问题是:
如果把我们脚下这些东西一块一块抽掉,我们还能聪明多久?
反过来,如果一个聪明的古人拥有我们今天的学校、仪器、文献体系、实验制度和几百年的知识积累,他又会离我们有多远?
这大概也是研究炼丹术真正有意思的地方。
它让我们看到,一群能够认真观察物质变化、能够发明复杂炉鼎、能够积累炮制经验、甚至已经知道某些丹药会毒死人的人,仍然可以在一套庞大而自洽的知识体系里,一步一步走到「服之可以不老不死」。
他们不是因为没有理性才犯错。很多时候,人恰恰能够动用相当多的理性,为一套已经存在的世界观修修补补,使它继续成立。
这才是炼丹术留给现代人最值得警惕的东西。
因为丹炉已经熄灭,并不意味着这种事情从此只属于古代。
我们今天真正应该比古人多拥有的,未必是一颗更加聪明的大脑。
应该是一套更有能力让聪明人承认自己错了的制度。
1. 古人相信金石丹药,不是因为完全不知道危险,而是把金石的「不坏」和丹砂、水银的「变化而不亡」理解成长生线索; 2. 化丹砂化汞、汞再与硫黄等物反应的现象确实存在;错误在于用阴阳、返本还原、物性入体等框架解释这些化学变化; 3. 炼丹术能维持很久,是因为失败可被归因于火候、去毒、剂量、服法等问题,而不是立刻推翻整套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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