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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源济

[转贴] 徐百轲:《民国那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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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7 09:43 PM |显示全部楼层








陈贻焮:教授的性情


  陈贻焮(1924-2000)字一新,湖南新宁人。北京大学教授,治魏晋南北朝隋唐五代文学史,亦工诗。

  作为陈贻焮的弟子,北京大学教授钱志熙永远记得先生的落寞与洒脱。

  他曾与先生在北大校园散步,陈先生说起刚才在路上碰到中文系的一位老师,问自己要不要到国外去讲学一段时间,“好赚点养老的汤水费”,陈先生说他很感谢那位老师的好意,可人老了,哪里都不想去,只想呆在这校园里。钱志熙静静地听他说这些话,觉得带着几分落寞。

  说话之际,两人已登上操场看台。这天刮着一点风,微微扬起沙尘,操场上没什么人,远处跑道边一排高大的白杨树簌簌作响。陈贻焮的情绪像是突然被激发起来,开始用他的湖南腔高声朗诵李白的诗:“我来竟何事,高卧沙丘城。城边有古树,连夕起秋声……”钱志熙直到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当时先生的神情是何等豪迈与潇洒。他以为先生吟诗后还会感叹几句,谁知先生吟完,倏地站起身来,只大声地说了一个字:“走!”

  钱志熙说,先生豁达而洒脱,丝毫不像一般书生那么拘谨。

  找学生有事,陈贻焮一般不上楼,而是习惯在楼下高声喊他们的名字。“他这种落落大方的气派,我们是学不来的。你要让我去楼下喊学生的名字,我就喊不出来。”钱志熙笑着告诉记者。

  称陈贻焮为“大师兄”的北大教授谢冕也回忆起这样的情形:这位大师兄总是骑着自行车来找他,一般也不进屋,只在院子外面喊他的名字,每当这时,他就知道必定是大师兄又作了一首自己满意的诗,或是写了一幅自己得意的字,要来和他分享这分喜悦。

  有时大师兄会进屋,两人一道喝茶品诗赏字,直到灯火阑珊;也有时他并不进屋,留下要谢冕看的东西,就匆匆骑车走了。谢冕说,大师兄的行止常使他想起《世说新语》中的“王子猷居山阴”,颇有“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神韵。

  陈贻焮喜好吟诗,且是以湖南乡音按古调吟诵,这在北大中文系是有名的,不少学子甚至将亲耳聆听陈先生吟诗视为入中文系的一大幸事。

  陈贻焮的名片上,只印“北京大学教授”一个本职,其他头衔通通省略,却印了籍贯,“湖南新宁人”。在钱志熙看来,先生是颇有古风的,讲究籍贯自然在情理之中。

  如此一教授,该是何种风采呢?当年钱志熙到北大考陈先生的博士生,在他原本的想像中,先生该是很潇洒的,顾盼生姿的那样一种名教授的风度,有些才子气。见面后,他发现先生的风采不全是他想像的那一种,高大、淳朴如父老的印象,甚至出于他意想之外。

  钱志熙记得,多少次先生送登门拜访的他出来,一直送过半个未名湖,在博雅塔下才挥手告别。先生一边与他说话,一边跟碰到的熟人打招呼,“他认识的人真多,老幼中青都有,招呼也打得极其热情,完全是乡村的老人在他的村落中行走的那种光景,让人觉得极其有人情味”。

  “文革”中北大教师下放江西“五七”干校。一个雨天,教改小分队的师生几十人,乘汽车从围湖造田的农场到南昌去教学实习,明知堤上非常危险,却谁也不敢冒“活命哲学”的罪名,建议把队伍带回去。结果一辆汽车翻到了大堤下。车子掀起来时,发现有一位老师和一位同学遇难。

  亲历其事的教师后来回忆,陈贻焮本人也是被扣在车底下的,当他爬出来时,看见同伴遇难的景象,竟面对着茫茫鄱阳湖,放声痛哭起来。“没有顾忌,没有节制,那情景,真像是一个失去亲人的孩子。他哭得那么动情,那么真挚,那么富于感染力,直到如今,那哭声犹萦绕耳际”。

  到了晚年,陈贻焮的诗词集出版,嘱其弟子葛晓音作序。葛晓音没有直接评论先生的创作艺术,而是把自己所了解的先生的人品和性情作为序文的重点,她认为自己是懂得先生心事的。当她把序文念给陈贻焮听时,让她难忘的是,先生竟像孩子一样哭出声来。葛晓音于是明白了,“先生心里的积郁,其实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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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7 09:44 PM |显示全部楼层
曾昭抡:不修边幅的名教授

  
曾昭抡(1899-1967)湖南湘乡人,著名化学家、教育家,中国化学学科的奠基人和领导者之一。1926年在美国麻省理工学院获博士学位,历任中央大学、北京大学、西南联大、武汉大学教授。

  曾昭抡的学生、北京大学已经退休的苏勉曾教授,在接受记者采访时开门见山强调:“曾先生始终是一个学者,他不是政治家,更不是政客。他始终相信科学救国这一点。”

  政治家之说,也许源自解放后曾昭抡曾担任过教育部副部长、高教部副部长等重要职位。而更早些时候,他的学者地位已无可撼动:1948年他当选为中央研究院首届院士,1955年又当选为中国科学院的首批学部委员。

  这位名教授从来不修边幅。据苏勉曾回忆,从他1943年进入西南联大化学系的第一天起,他所见到的曾先生,始终是一身斜襟的蓝布长衫,穿双布鞋,“脱下来,袜子底永远破个洞”。

  在曾昭抡同时代人的回忆中,有关曾先生的怪癖传闻很多。他曾经站在沙滩红楼前,和电线杆子又说又笑地谈论化学上的新发现,让过往行人不胜骇然;一次,他带着雨伞外出,天降暴雨,他衣服全湿透了,却仍然提着伞走路;在家里吃晚饭,他心不在焉,居然拿着煤铲到锅里去添饭,直到他夫人发现他饭碗里有煤渣;他忙于工作,很少回家,有一次回到家里,保姆甚至不知道他是主人,把他当客人招待,见他到了晚上还不走,觉得奇怪极了。“而他所穿的鞋,在联大学生中几乎都知道,是前后见天的。”

  费孝通曾这样评论曾昭抡的种种“怪癖”:“在他的心里想不到有边幅可修。他的生活里边有个东西,比其他东西都重要,那就是‘匹夫不可夺志’的‘志’。知识分子心里总要有个着落,有个寄托。曾昭抡把一生的精力放在化学里边,没有这样的人在那里拼命,一个学科是不可能出来的。现在的学者,当个教授好像很容易,他已经不是为了一个学科在那里拼命了,他并不一定清楚这个学科追求的是什么,不一定会觉得这个学科比自己穿的鞋还重要。”

  早年,他联合同行发起组织中国化学会,自己出钱创办了《中国化学会会志》,亲自担任总编辑前后达20年之久。这笔庞大的开支他从来没有向别人提起过。他一生没有子女,但他的同行、朋友和学生都知道,他为了这本刊物、为了化学这门学科在中国的开创和成长,为此而花钱,就像父母为孩子交学费那样心甘情愿。

  后世的人评价:“中国大学里做实验、搞研究的风气,至少在化学这门学科里,可以说是从曾公开始的。”不错,曾昭抡在担任中央大学和北京大学化学系主任期间,就力主建立实验室,并要求学生做毕业论文。

  “反右”期间,由于他与钱伟长、华罗庚等著名学者一起向国务院提交了一份《对于我国科学体制问题的几点意见》,被说成是“章罗联盟”的反动纲领之一,遭到公开批判,曾昭抡因此被划为右派,撤销了高教部副部长等职务。

  这个“大右派”面对个人处境的一夜逆转,始终泰然处之。1958年,曾昭抡应邀到武汉大学执教,回到熟悉的讲台,他不但丝毫没有心存贬谪之苦,反而由衷感到兴奋和鼓舞。他的干劲又上来了。正是在这里,他开创性地进行了元素有机化学这一新学科的教学和研究工作,并编写了200多万字的讲义。

  上面这幅照片照得并不好,曾先生的头和眼睛都低着,但这却是他真实的神态。据说,曾先生平日里就是这个样子。早在西南联大时期,曾昭抡在路上见了熟人不搭理就是出了名的,因为他总是在想化学上的事情。

  苏勉曾说,曾先生平日里走路总是低着头,不是真不理人,而是根本就看不见。他在60年代曾经去过一次武大,在那儿他最后一次见到了曾先生。当时,曾先生依然低着头走路,没有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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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7 09:45 PM |显示全部楼层
刘文典:世上已无真狂徒


  刘文典(1889~1958)字叔雅,安徽合肥人,民国大学者。

  近来红学界颇不安宁,于是遥想当年,西南联大教授刘文典这样讲《红楼梦》:

  其时天已近晚,讲台上燃起烛光。不久,刘文典身着长衫,缓步走上讲台,坐定。一位女生站在桌边用热水瓶为他斟茶。先生从容饮尽一盏茶后,霍然站起,有板有眼地念出开场白:“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满筐!仙桃只要一口就行了啊……我讲红楼梦嘛,凡是别人说过的,我都不讲;凡是我讲的,别人都没有说过!今天给你们讲四个字就够了。”于是他拿起笔,转身在旁边架着的小黑板上写下“蓼汀花滁”四个大字。

  这次讲座原定在一间小教室开讲,后因听者甚众,改为大教室,还是容不下,只好改在联大教室区的广场上,学生席地而坐,洗耳恭听刘教授高论。

  教室内,刘文典时有妙语。他教学生写文章,仅授以“观世音菩萨”五字。诸生不明所指,他解释说:“观”乃多多观察生活,“世”乃需要明白世故人情,“音”乃讲究音韵,“菩萨”,则是要有救苦救难,关爱众生的菩萨心肠。诸生恍然大悟。

  刘氏在西南联大开《文选》课,不拘常规,常常乘兴随意,别开生面。上课前,先由校役提一壶茶,外带一根两尺来长的竹制旱烟袋,讲到得意处,就一边吸着旱烟,一边解说文章精义,下课铃响也不理会。有一次,他却只上了半小时的课,就忽然宣布说,今天提前下课,改在下星期三晚饭后七时半继续上课。原来,那天是阴历五月十五,他要在月光下讲《月赋》一篇。有学生追忆:届时,在校园里月光下摆下一圈座位,他老人家坐在中间,当着一轮皓月大讲其《月赋》,“俨如《世说新语》中的魏晋人物”。

  刘文典讲课时,同样是守旧派人物的吴宓也会前去听讲,而且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刘教授闭目讲课,每讲到得意处,便抬头张目向后排望,然后问道:“雨僧(吴宓的字)兄以为如何?”每当这时,吴教授照例起立,恭恭敬敬地一面点头一面回答:“高见甚是。高见甚是。”两位名教授一问一答之状,惹得全场为之暗笑。

  清华校史研究专家黄延复认为,不论是在抗战前的北大和清华,还是在战争时期的西南联大校园里,刘文典都是最有学术威望、最受学生欢迎的教授之一。由于他性格耿率,形象生动,学生们易于和他接近,有时还敢跟他开点儿善意的玩笑,因而留下了许多逸闻或趣话。尽管学生们大多是道听途说而无法举出实证,但这些“段子”却令人信服地广泛流传着。

  一日,日机空袭,警报响起,联大的教授和学生四下散开躲避。刘文典跑到中途,忽然想起他“十二万分”佩服的陈寅恪身体羸弱且目力衰竭,于是便率几个学生折回来搀扶着陈往城外跑去。他强撑着不让学生扶他,大声叫嚷着:“保存国粹要紧!保存国粹要紧!”让学生们搀着陈先走。这时,只见他平素藐视的新文学作家沈从文也在人流中,便顾不得自己气喘如牛,转身呵斥道:“你跑什么跑?我刘某人是在替庄子跑,我要死了,就没人讲《庄子》了!你替谁跑?”

  刘文典多年潜心研究庄子,出版了十卷本《庄子补正》,陈寅恪为之作序,推崇备至。曾有人向刘氏问起古今治庄子者的得失,他大发感慨,口出狂言道:“在中国真正懂得《庄子》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庄周,还有一个就是刘某人。”

  狂则狂矣,当下不少见,但其背后那股子傲骨嶙峋的气度,却是今人学不来的。

  1928年,蒋介石掌握大权不久,想提高自己的声望,曾多次表示要到刘文典主持校务的安徽大学去视察,但刘拒绝其到校“训话”。后来,蒋虽如愿以偿。可是在他视察时,校园到处冷冷清清,并没有领袖所希望的那种隆重而热烈的欢迎场面。一切皆因为刘文典冷冷掷出的一句话:“大学不是衙门。”

  后来安徽发生学潮,蒋介石召见刘文典。之前刘氏曾有豪言:“我刘叔雅并非贩夫走卒,即是高官也不应对我呼之而来,挥手而去。蒋介石一介武夫耳,其奈我何!”见面时,刘称蒋为“先生”而不称“主席”,蒋很是不满。进而两人冲突升级,刘文典指着蒋介石说:“你就是军阀!”蒋介石则以“治学不严”为由,将刘当场羁押,说要枪毙。后来多亏蔡元培等人说情,关了一个月才获释。

  后人赞曰:“好个刘文典,名士风流,还是狷介狂人?我不知道,我能知道的是,今天,这样的知识分子已无处寻觅,所谓‘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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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7 09:46 PM |显示全部楼层
黄侃:“斯文”的传说与真实


黄侃(1886~1935)字季刚,湖北蕲春人,精文字、音韵、训诂之学,一个真正当得起“国学大师”称号的人。

    “黄侃?这样的老派学者,关于他本人的资料不会太多吧。”记者向北京大学中文系一位博士生提起黄侃,他如此作答。

    季刚先生精研小学、经学,是中国近代学术史上的重镇。也许他的学问太过精深,人们似乎往往更乐于传播他性格中狂放的一面,于是便有了各种稗官野史中无法证实却也难以证伪的传说。

    “黄侃在学术史上自有他的地位,但在更广义的文化史上,他像是一个符号。”北大博士生说,“承载了人们关于旧派文人狂狷性格的追慕与想像。文人的风雅,其实也是‘斯文’的一种。今天——唉,不提也罢——早就斯文扫地了。那些传说中的逸事,当真很妙啊。”

    他引用明朝人张岱的话:“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

    言谈间,其神情,俨然写着一份“追慕与想像”。

    传说黄侃年轻时,拜访大学者王闿运,王对黄侃的诗文激赏有加,不禁夸赞道:“你年方弱冠就已文采斐然,我儿子与你年纪相当,却还一窍不通,真是盹犬啊。”黄侃听罢美言,狂性立刻发作,竟道:“你老先生尚且不通,更何况你的儿子。”好在王闿运通脱,并未计较。

    黄门弟子程千帆则为我们记载了一事。他流寓成都时,在一位学者家里读到老师黄侃答复这位学者的信,措辞极其谦和。这位学者去信赞赏黄侃所撰《音略》,黄侃回信说:“尝自笑非经略之略,乃疏略之略也,何意先生称道之乎?”

    程千帆于是感慨,老师脾气坏,爱骂人,所以人们常忽略他性格中非常谨慎谦虚的一面。

    黄侃素性狂傲,不惯趋炎附势。他早年参加同盟会,国民党在南京执政后,其同盟会故友多据要津,他耻与往来。居正当时被蒋介石软禁,无人顾惜,惟独黄侃念及旧情,常至囚地,与他聊天解闷。后来居正东山再起,官至国民政府司法院院长,黄侃便不再出入其门。居正觉得奇怪,亲赴黄宅诘问,为何中断往来。黄侃正色答曰:“君今非昔比,宾客盈门,权重位高,我岂能作攀附之徒!”

    1915年,他的老师章太炎因触怒袁世凯,被软禁在北京钱粮胡同一处宅院内,黄侃立刻晋京探望,以“研究学问”为名,住进宅院侍奉恩师。

    这段史实,被演绎出一段真假难辨的传闻。黄侃爱好佳肴,是个美食家,川菜、粤菜、闽菜、湘菜、苏州船菜、东洋菜、法国菜、俄国菜……他都要一饱口福。这次,虽有陪同恩师共患难的义举,无奈章氏向来不重口腹之欲,饭菜很不讲究,厨子手艺差,菜式单调。黄侃对政治风险谈笑自若,对此般饭菜却是举箸难下。于是,他怂恿章太炎换了个四川厨子。

    谁知如此一来却坏了事。黄侃无意间得罪了那位假扮厨子的警察(此公贪污伙食费,恨黄侃断其财路),没几天就被赶了出来,不准再入宅“研究学问”。

    黄侃曾任教于北京大学国学门。周作人说,要讲北大名人的故事,黄侃是断不可缺的一个人,因为“他的国学是数一数二的,可是他的脾气乖僻,和他的学问成正比例,说起有些事情来,着实令人不能恭维”。

    传说他在课堂上,讲到紧要处,有时会突然停下来,对学生说,这段古书后面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对不起,仅靠北大这几百块钱薪水,我还不能讲,谁想知道,得另外请我吃馆子。

    章太炎在《黄季刚墓志铭》中的记载则无疑是可信的。黄侃与陈汉章同为北大国学门教授,两人“言小学不相中,至欲以刀杖相决”——切磋学问,一言不合,竟闹得要决斗。不过,两位教授“后又善遇焉”。

    时人作诗题咏北大校内名人,题黄侃的一句是“八部书外皆狗屁”,指他坚守典籍,尤重《毛诗》、《左传》、《周礼》、《说文解字》、《广韵》、《史记》、《汉书》和《昭明文选》。

    黄侃凡得书,必字字读之,未尝跳脱。他曾讥讽世上读书而不能终卷者为“杀书头”。传说他临终之际,所读《唐文粹续编》尚有一卷没有批点完,他吐着血,叹息道:“我平生骂人杀书头,毋令人骂我也。”

    他的学生作《季刚师得病始末》,记载他临终情形:黄侃不断吐血,医生注射安眠止血药剂,“乃稍稍入睡,昏卧喃喃若梦呓,多涉学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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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7 09:46 PM |显示全部楼层
蒙文通:儒者豪迈


  蒙文通(1894-1968)四川盐亭人,近代“蜀学”传人,经史大师。历任中央大学、北京大学、四川大学等校教授。

  蒙文通一生治经史之学,著作颇丰,但他曾告诉儿子蒙默,自己学问最深处,恰恰是不著一字的宋明理学。“理学不是拿来讲的,是拿来躬身实践的。”今天,当着记者,四川大学历史系退休教授蒙默,还能一字不差地回忆起父亲的原话。

  蒙默说,父亲指导研究生,上来先是两句话。第一句引陆象山言:“我这里纵不识一个字,亦须还我堂堂地做个人。”第二句是他自己的信条:“一个心术不正的人,做学问不可能有什么大成就。”

  蒙文通以教书为业,却曾两次遭遇未被大学续聘的尴尬。一次是上世纪30年代在北京大学。他在历史系任教年余,却始终未去文学院院长胡适家拜访过一次,因而被同事钱穆称为“此亦稀有之事也”。据说此事弄得胡适难堪,以致置北大隋唐史无人授课一事于不顾,也不再续聘蒙文通。而蒙文通也处之泰然,仍我行我素,后转至天津一女师任教,与“领导”交往依然如故。

  另一次是上世纪40年代在四川大学,由于学阀玩弄手腕,蒙文通未被文学院续聘。但一干学生倾倒于他的学识,请求他继续授课。他说:“我可以不拿钱,但我是四川人,不能不教四川子弟。”于是让愿意上课的学生到自己家里,继续传授。

  蒙文通深得理学“活泼”之旨。他曾“摆龙门阵”,用自己的名字幽过一默。“我原来叫蒙‘文通’;解放以后就有点儿蒙‘欠通’,说我这里也不对头,那里也不对头;后来干脆就变成了蒙‘不通’;现在好像是蒙‘又通’了。”

  这段话说在上世纪60年代初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之后,蒙文通一度以为自己“又通”了。但他最后毕竟还是“不通”,在接下来的“文革”中被批斗,关进牛棚,受折磨后旋即病卒。

  曾经有川大学生回忆蒙先生:“先生身材不高,体态丰盈,美髯垂胸,两眼炯炯有神,持一根二尺来长的叶子烟杆,满面笑容,从容潇洒地走上讲台,大有学者、长者、尊者之风。”

  他讲课有两个特点,第一是不带讲稿,有时仅携一纸数十字的提要放在讲台上,但从来不看,遇风吹走了也不管;第二是不理会下课钟,听而不闻,照讲不误,每每等到下堂课的教师到了教室门口,才哈哈大笑而去。

  他的考试也颇有趣味,不是先生出题考学生,而是由学生出题问先生,往往考生的题目一出口,先生就能知道学生的学识程度。如学生的题目出得好,蒙先生总是大笑不已,然后点燃叶子烟猛吸一口,开始详加评论。考场不在教室,而在川大旁边望江楼公园竹丛中的茶铺里,学生按指定分组去品茗应试,由蒙先生掏钱招待吃茶。

  蒙文通曾对蒙默讲,自己对问学者知无不言,就像钟,“大叩之则大鸣,小叩之则小鸣”。他的学生常晚上登门问学,他总是热情接待,有问必答,侃侃而谈。夜深,学生告辞,他常不准走,令再谈一阵,等他燃过两根抽水烟的纸捻后才放行。

  若白天登门问学,他多半邀对方去家隔壁的茶馆,一边吃茶,一边讲学,一边操着带些盐亭土腔的四川话得意地说:“你在茶馆里头听到我讲的,在课堂上不一定听得到喔。”

  他的学生吴天墀说:“先生豁达大度,不拘小节,行乎自然,喜交朋友,社会上三教九流,一视同仁,所以有不少和尚、道士跟他有交情。喜欢上街坐茶馆,和人作海阔天空的闲谈,也爱邀熟人上餐馆小吃一顿。”

  另一位学生隗瀛涛回忆说,一次,遇见蒙先生坐三轮车去学校。蒙先生一眼看见他后高声喊道:“隗先生(对他的戏称),我家有四川近代史资料,你快来看了写文章。我的文章发表了可以上耀华餐厅(成都著名的西餐厅),你的发表了也可以吃一顿回锅肉嘛!”

  蒙文通爱听川戏,戏园子里好多人都认识这位“蒙先生”。他又好酒,据蒙默说,父亲喝黄酒至少有一两斤的量。

  许多学者都曾慕名到成都拜访蒙文通,交往过后,他们往往发出这样的感叹:“读先生的书,以为只是一个恂恂儒者,没想到先生还这么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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缪钺:清淡文人


  缪钺(1904-1995)字彦威,原籍江苏溧阳,生于河北迁安。历史学家、文学史家,诗词、书法亦堪称大家。

  若喜欢中国古典诗词,缪钺的书,大概是不能不看的。

  上世纪40年代,开明书店出版了缪钺的《诗词散论》。曹聚仁评价,文艺批评家之中,周作人、朱自清、王力为前辈权威,而“后起的钱钟书、缪钺,他们的见解以及贯通古今中外的融通之处,每每超越了王国维、鲁迅和周作人。”

  久居海外,于上世纪80年代回国的诗词名家叶嘉莹曾回忆说:“我对缪先生之钦仰,盖始于30余年前初读其著作《诗词散论》之时。我当时所最为赏爱的评赏诗词的著作有两种,一种是王国维的《人间词话》,另一种即是先生的《诗词散论》。我以为这两本书颇有一些共同的特色,那就是他们均不只是诉之于人之头脑,而且也是诉之于人之心灵的作品。在他们的著作中,都是既充满了熟读深思的体会,也充满了灵心锐感的兴发。”

  从那时始,缪钺和叶嘉莹合著了《灵谿词说》。这是又一部于词学研究和鉴赏领域,不可不读的书。

  缪钺的儿子缪征明回忆父亲:他常在屋里走来走去,背诵古人的诗词,或者自己作诗填词。“他的声音有高有低、有长有短,像唱歌一样。可能那种时候,对他来说是很大的享受吧。”

  缪征明是四川教育学院的退休教授。在他记忆中,从没见过父亲暴怒,也没见过父亲欣喜若狂。“大概只有在逗小孩的时候,他会哈哈大笑。”

  缪征明说,父亲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是听到抗战胜利。“当时他就在屋里走来走去,欣然四顾,嘴里不停念叨着‘好了,好了,这下好了’。”

  而父亲这辈子最烦闷的时候,是在抗战中,当时他为了国事、为了学校欠薪,经常在屋里踱步。“他也只是叹气,就这样,‘唉……唉……’的。”

  缪钺生性清淡。文人的习惯中,他于酒没什么兴趣;喜欢喝茶,而且非常讲究。秋天,他喜欢吃螃蟹。虽然在四川大学任教授几十年,但螃蟹是不会做成麻辣味的,而是最简单的清蒸。

  在缪征明家中,两面墙上分别挂着父亲的两幅字,临王羲之“兰亭序”和“尺椟”。有研究者认为,缪钺的书法“颇得学养之助”,“缪先生当千余年后,其诗文书法皆能得魏晋之髓,若非其学养至深厚,是难以达到这一境界的”。

  缪钺为人也颇具魏晋风度。红学家周汝昌上世纪50年代初任教于四川大学,出版了他的名作《红楼梦新证》,于是送一本至缪钺处。不久,时值大年初二,他要进城,在汽车站遇见缪钺。缪钺老远就打招呼,过年过节的话一概不及说,开口便是:“你的书,我接到后很‘贪’地一下子读完了,甚至耽误了吃饭和入睡。我已作了两首七律咏它。”说着,就将诗逐句地高声念给周汝昌听。

  当时,在站台候车的人们都惊讶地望着这个“怪人”,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来,周汝昌回忆:“先生当时的那种兴奋的神情,旁若无人的风度,至今历历如在目前。”

  缪钺不是一个幽默的人,但偶尔也会有一两句妙语。抗战期间,他任教于内迁遵义的浙江大学,和数学家苏步青是同事。苏步青喜好诗词,常来缪家谈论。缪钺会指着他告诉儿子:“苏伯伯是大数学家,他‘数不清’还当数学家!”

  缪钺的孙子缪元朗从小和爷爷长大,他说:“爷爷从来喜欢安静。”一次,儿时的元朗在家中跑来跑去,踩得地板嘎吱作响。缪钺也不呵斥,而是把他叫进书房,抱起放在自己身旁的藤椅上,说:“咱们比赛闭上眼睛打坐好不好?”

  缪元朗笑着回忆:“于是我就上当了,闭着眼睛一心要比过爷爷。坐了半天,睁开眼睛,发现他早在那儿写他的东西了。”

  关于文史大家,总是会有很多记忆力超群的故事,比如陈寅恪。缪钺也不例外。上世纪70年代,他患严重的白内障,双眼一度完全失去视力,但仍坚持给研究生上课。当时,缪先生坐在讲桌前,全凭记忆引经据典,他的一位学生则站在他身后,在黑板上书写。

  1989年,缪钺获得了一项很高的荣誉,国家教委普通高等学校优秀教学成果国家级特等奖。

  他去世以后,史学大家周一良曾撰一联:“文史回翔,绛帐春风三千弟子。诗词并美,灵谿妙谛一代宗师。”

  很多人认为,这是对缪先生最精当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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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7 09:47 PM |显示全部楼层
何鲁:真名士自风流


  何鲁(1894-1973)字奎垣,四川广安人。数学家,最早将近代数学引入中国的先驱之一,在民国时期的科学界、教育界、文化界具有极高声望。

  有许多关于何鲁的传奇。其中最“玄”的一则流传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因为何鲁智慧超群,美国人愿以50万美元在他死后买下他的头颅,以供研究。

  记者向何鲁
的儿子何培炎求证。何培炎听后大笑,称自己很早就听说过这个传闻。“应该是没有这回事的。不过父亲一直负才子之名,所以也一直有很多夸张的传闻。”

  何鲁早年入清华留美预备学校,因外籍教师侮辱中国学生人格,仗义执言,率同学严辞批评教师,被校长认定为“闹学潮”。在开除他的全校大会上,矮个子何鲁面对校长侃侃而谈:“经此次学潮,清华能改革进步,何鲁一人纵牺牲学籍也无关系。若不改弦更张,而使最高学府萎靡腐败如故,就请我来读,我也不得来的。”说罢,在全场学生的掌声中,扬长而去。

  作为最早赴法勤工俭学的中国留学生,何鲁1912年入里昂大学,1919年获得数学硕士学位,成为第一个获得科学硕士学位的中国人。

  何鲁的学习能力曾倾倒了他的教授,以至于教授经常在课堂上赞扬这个来自中国的小个子:“你们猜,谁的作业做得最好?连法文也写得最好?还是那个中国娃娃!”

  当后来大批中国学生赴法时,他们中许多人在下车伊始就听说,曾经有一个中国天才在这里学习过。据何培炎回忆,1949年后,一些曾经赴法勤工俭学的国家高层领导,见到何鲁时,还会双手抱拳,尊称一声“老前辈”。

  从何鲁25岁归国担任教授起,不少著名学者都曾受业于他。如物理学家严济慈、钱三强、吴有训、赵忠尧,数学家吴文俊、余介石,化学家柳大纲等。

  华罗庚是数学家熊庆来的学生,但他一直说,何先生虽然没教过我,但也是我的老师。华罗庚在西南联大时期完成数论经典著作《堆垒素数论》,送交中央研究院,竟无人能审。后送教育部,交由何鲁主审。

  时值盛夏,何鲁在重庆一幢小楼上挥汗审阅,其间不时击案叫绝,一再对人说:“此天才也!”阅后,他不仅长篇作序,还利用自己是全国仅有的6位部聘教授之一的声誉,坚持给华罗庚授奖。1941年,华罗庚终于成为国民政府惟一一次数学奖的获得者。

  在南京高师教授数学时,何鲁有时会趁着兴致高,开讲座讲古典诗词。据说,每逢此时,连窗台上都挤满了学生。在中央大学时,他更与国学大师章太炎门生黄侃等结为忘年交,意气相投,诗酒相和。代理安徽大学校长期间,他以数学家身份,却被学生视为与郁达夫等著名文人相比肩的“风流名士”,尊其为“酒仙”。

  何鲁是现代著名书家。在重庆时,他与沈尹默谈论书法,慕名而来的听者如云。日本前首相田中角荣极为推崇何鲁的书法,曾邀请他率中国书法代表团访日,终因何鲁不久即去世而未能成行。

  许多人回忆,何鲁平易近人,对求字的人几乎有求必应。40年代在重庆大学时,他甚至经常在讲课之前,在休息室为学生们写条幅或对联。

  上世纪50年代,何鲁调到北京。荣宝斋极为珍视他的书法作品,曾派人拿着他的字拜访他,问他如何标价。何鲁却扔下一句:“我的字,千金不卖;朋友要,分文不取!”

  何鲁敢言,批评蒋介石犹烈。国民党特务头子康泽曾在重庆著名的沙利文西餐厅“宴请”何鲁。康泽问他:“何先生是否有过对委员长不敬的言论?”何鲁一笑:“是啊,经常骂。不知你说的是哪一次?”

  1949年春末,解放军渡江战役后,重庆局势恐慌,何鲁在暗杀黑名单上名列榜首。幸而重庆卫戍司令杨森与他有同乡之谊,见黑名单后说:“这是一个喜喝酒的读书人,不会造反的。”将其名字勾掉,何鲁这才幸免于难。名单上的其他人全部被枪杀。

  后来,毛泽东接见全国政协委员,在与何鲁握手时,专门说:“你的胆子不小!”

  自1919年回国后,何鲁西装一脱,一辈子穿长袍。何培炎给记者看了一张老照片,第一次全国高等教育会议合影。前排中间6人,毛泽东、周恩来、马叙伦、郭沫若、何鲁、钱俊瑞。

  惟何鲁一人,一袭长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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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7 09:48 PM |显示全部楼层
罗念生:我不要那个,那个是虚的


  罗念生(1904年~1990年)四川威远人,具有世界声誉的古希腊经典著作翻译家、中国社科院外文所研究员。他穷毕生之力完成了近千万字的翻译和文论。

  几天前,筹备近10年的10卷本《罗念生全集》终于出版了。但百年诞辰的罗念生依旧寂寞着。

  当下,正在热映的好莱坞史诗巨片《特洛伊》,突然激起公众对古希腊的某种热情,但人们不会想到,特洛伊、海伦、阿喀琉斯,这一个个美妙的名字,全都出自罗念生上世纪50年代制定的《古希腊语专用名词译音表》。

  老人一生中的最后岁月,完全沉浸在“原汁原味”的特洛伊战争中。他首次尝试用汉语新诗体,翻译古希腊原文《伊利亚特》。

  罗念生的一生,只有一个单纯的主题:古希腊。他的成就让雅典科学院折服。他们将“最高文学艺术奖”的殊荣,授予这位中国老人(迄今为止,全球只有4人获得过)。在答谢辞中罗念生说:“每天早上,我展开希腊文学书卷,别的事全部置诸脑后,我感到这是我生平的最大幸福。”

  出川赴京,就读于清华学校的那个弱冠少年,第一次念的英文课本就是“阿喀琉斯”大战“赫克托耳”―――这是英译本的《伊利亚特》;留学美国,在俄亥俄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康奈尔大学,他攻读的是古希腊文学和英美文学,并开始尝试从古希腊原文翻译悲剧作品;作为第一个留学希腊的中国人,他在雅典学院选修了古希腊戏剧、建筑、雕刻和雅典城志。

  回国后,罗念生将翻译和研究古希腊经典著作作为自己的终生事业。抗战期间,颠沛流离,在避乱的平房里、昏暗的油灯下、躲警报的间隙中,翻译仍是他每天固定的工作。即使在“文革”期间,这个“反动学术权威”仍抱定一条宗旨:红卫兵、造反派来找他,他就跟着他们出去“运动”;来抄家,他也“配合”他们的工作;但只要他们不来,他就一头扎进他心爱的古希腊翻译。

  罗念生几乎翻译了古希腊三大悲剧家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的全部传世作品,而在他自己的“戏剧”里,最重要的“道具”就是那张伏案翻译的书桌。那是一张小桌子绑了几块床板做成的加宽书桌,上面摆满了他的书和稿纸。

  每晚,桌前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引起院子里孩子们的好奇。有一次,他们联合起来,向里面大声齐呼“书呆子,书呆子”,于是老人离开书桌,凑到窗户跟前,笑着向孩子们招手。老人耳背,怕有人敲门自己听不见,于是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有事请敲窗户”。

  他一生充盈着古希腊,用古希腊著作的精神来面对世界。儿子小时候接受的故事全是古希腊的;和友人聚会,他讲的笑话全部不出古希腊;好友失恋要自杀,他劝好友:“去看看《俄底浦斯王》吧,你会明白人的意志多么宝贵。”

  罗先生是个安静的人,但他曾有两次不顾一切地大喊。有一次,当大家讨论怎样把莎士比亚戏剧搬上舞台时,他当众喊道:“你们为什么不重视一下希腊戏剧呢?”还有一次,他重访希腊,朋友请他到海边游玩。他突然离座,撇下手杖,颤巍巍地小跑到浅滩上,把手浸进海水里,突然高举着湿漉漉的双手朝这边高声喊道:“我沾到爱琴海的海水了!我沾到爱琴海的海水了!”

  罗念生的长子罗锦鳞是中央戏剧学院的教授,曾导演过多部古希腊悲剧。但在接受我的采访时,他更像是一个演员。他说起当年自己劝说父亲不妨去争取一些头衔和荣誉,他父亲凑近他,说:“我不要那个,那个是虚的。”此时,罗锦鳞似乎完全沉浸在回忆中,他凑近了我,带着一种混合着顽皮、满足和欣喜的神态―――我相信,这就是当年他父亲对着他时的神态―――向我模仿道:“我不要那个,那个是虚的。”

  18世纪,德国艺术史大师温克尔曼称,古希腊艺术是“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6月19日,在“罗念生先生百年诞辰纪念会暨《罗念生全集》首发式”上,后辈学人说,这其实也正是罗先生一生的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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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玄:科学家的人文情怀


  周太玄(1895-1968)四川成都人,本名焯,后改名无,号太玄。“少年中国学会”发起人和重要领导人之一、著名生物学家。

  毫无疑问,周太玄是一位科学家。他填补了中国水母研究的空白,被称为“我国腔肠动物研究的鼻祖”。在巴黎大学研究院学习期间,他以细胞研究中染色问题上的重要突破和在腔肠动物、
尤其是水母研究方面的卓越成就,于1930年被授予法国国家理学博士学位。这个学位的要求近乎严苛,淘汰率常常在80%以上。

  不过,似乎是人生的一种隐喻。周太玄解决细胞染色问题的灵感,来自他所熟悉和热爱的中国文人笔墨。他利用一种墨性染料对细胞进行染色,成功地将细胞内部结构呈现在人们眼前。

  8月19日,在周太玄的儿子周仲璧家中,记者看到了80多年前太玄先生年轻时的手迹。以小楷写在笺纸上的诗词,集成一册,取名《桂影疑月词》。纸微微发黄,但仍挺括,墨迹如新,书法极为漂亮。其中有“别浦香沉家梦远,秋坟月小孤雁返”,“南山笑我,犹解生死离别。五夜梦里,三生石上,那有情怀堪说?只匆匆春荣,秋谢金风弄晚节”等句。

  据周仲璧介绍,这些婉约诗词当年都未发表,父亲生前甚至没有和他们提起过,这本小册子还是子女整理遗物时才发现的。

  周太玄写有为数不多的新诗,不仅发表过,而且还被收入《中国新文学大系?诗集》。他的名作,写于1919年赴法途中的《过印度洋》,被胡适在新文学里程碑式的论文《谈新诗》中加以引证。1922年,赵元任为这首诗谱曲,在当时广为传唱:“圆天盖着大海/黑水托着孤舟/也看不见山/那天边只有云头/也看不见树/那水上只有海鸥”

  他还是现代文学史上的巨著《死水微澜》的第一个读者。中学时的同窗好友李吉力人写完这部小说,首先就把手稿拿给他看,希望听听他的意见。

  早在成都高等学堂分设中学堂读书时,周太玄就已负才子之名。比他高一班的郭沫若后来回忆:“他是翩翩出世的一位佳公子……多才多艺。据我所知,他会作诗,会填词,会弹七弦琴,会画画,笔下也很能写一手的好字。”

  另一位同学、后来曾任四川大学理学院院长的魏时珍,甚至将周太玄与古代著名的美男子潘安相提并论。潘安路过街市,女子竞相围观。而魏时珍记得,一次周太玄在学校空地上踢毽子,四个班级的同学蜂拥而出,不仅争观他高超的技艺和优美的姿势,更想一睹他俊美的仪容。

  几年后,就读于上海中国公学时,同学冯友兰和许德珩还专门买了昂贵的七弦琴,请周太玄教他们弹奏。

  在北京,周太玄结识了被他称为“知心的老大哥和道德的典范”的李大钊。后来,他和李大钊、王光祈等人发起成立了“五四”时期影响最大的社团之一“少年中国学会”,会员中包括毛泽东。

  多年后,国共两党领袖都还记得“少年中国学会”。上世纪30年代中期,蒋介石两次到成都均问起学会会员中在四川的还有哪些人。第二次甚至专门约见了周太玄和魏时珍,并告诉他们可以直接写信给他。

  1945年重庆谈判期间,毛泽东宴请民主人士,周太玄三次受邀。毛泽东当面询问,“少年中国学会”能否恢复,周太玄告之,学会内部分歧实在太大,已难重整。

  不过,据周仲璧分析,父亲“一生脾气温和,不太露锋芒,甚至有点儿退让”。所以,面对毛泽东的询问时,他很可能是不太愿意“撑这个头”。

  作为文人,周太玄和新闻界也渊源颇深。早年他曾在上海和北京担任过报纸编辑,上世纪40年代又为《大公报》写过不少文章。他一生新闻事业的亮点,是1919年在巴黎和会期间创办的“巴黎通讯社”。

  巴黎和会上,中国作为战胜国之一,却遭受屈辱,而北洋政府竟然准备在和约上签字。巴黎通讯社得知这一消息后,连夜组织电讯稿,迅速将事实真相传回国内,由各报披露出来。旋即,五四运动爆发。

  也许还是周太玄的朋友李璜了解他。李璜曾评周太玄:“他本是一感情深厚与文笔优美之词人,而乃一意要学科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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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翰青:化学家的别样气质


  袁翰青(1905-1994)江苏南通人,化学家、化学史家、科技文献学家。

  袁翰青与化学结缘颇有戏剧性。十几岁就读于南通师范学校时,在当时还很罕见的中学实验室里,一堂化学实验课,要求在一块玻璃上面涂蜡,蜡上刻字,再在玻璃反面放个盘子,装进硫酸加少许荧石,于是产生氟化氢,蜡被融化,玻璃上面就印
上了字。

  那一次,他印在玻璃上的是“努力”二字。

  努力的袁翰青,后来考入清华学校化学系,留学美国伊利诺大学,回国先后担任中央大学、北京大学教授,1955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

  然而1949年后,他逐渐淡出了自己的有机化学专业领域,被委以众多行政管理工作。他的小女儿袁其采曾问过他:“你要是当初不回国,一直搞你的专业呢?”

  袁其采并不讳言,自己内心里替父亲感到几许遗憾。“我总觉得,搞科学的人不能搞这么多的社会事务”。

  当时,面对女儿的问题,袁翰青只是笑笑,并没说什么。袁其采猜测:“可能觉得我幼稚吧,理解不了他们那辈人的想法。”

  现在回望,袁其采承认,从1949年到1957年,父亲虽然离开了专业,但干的都是开创性的工作,“他自己可能不会感到遗憾”。

  袁翰青先是出任中央科普局首任局长,商务印书馆由沪迁京,他又担任总编辑。1955年,他奉命负责筹建中国科学院西北分院,在科学院领导与他谈话确定工作的第二天,他就出发赴任。1956年,第二个五年计划把建立科技情报研究机构作为发展科技事业的一项重点工程,袁翰青被委派负责筹建中科院科学情报研究所,并担任代理所长。

  当选学部委员时,撰写个人情况,袁翰青写道:“无论哪一次工作调动,我都高高兴兴地接受,努力去做好……”熟悉他的人都说,努力,是他身上最本质的东西。

  与之相伴的是好强,这使他乐于接受白手起家的开创性工作,生活中也同样如此。家住北京东四,到灯市口买了床板,60多岁的人,偏不要车,自己扛回家。晚年身体有病,行动不便,一日到图书馆领图书证,回家特别兴奋,带点儿孩子气地向女儿炫耀:“我今天去图书馆,你猜,我领了个第一号!”

  在女儿眼中,袁翰青身上有种文人气质,感触颇多,读诗词、看小说和电视时,也容易感伤。“但又不是带着颓废那种,他的内心是很坚强的。”袁其采说。

  1957年的“反右”运动中,袁翰青被打成“右派”;“文革”中他又顶着“反动学术权威”的帽子,被轮番批斗、隔离审查,直至送到河南劳动改造。根据他在干校的简单日记,3年中他放牛、喂猪、挖塘泥、修田埂、插秧、挠秧、参加一天18个小时的割麦大会战,同时还要写交代材料,接受批判。

  他本喜欢苏东坡的一句诗“事如春梦了无痕”,后来曾改易二字为“事非春梦岂无痕”。二字之易,给袁其采留下很深的印象。她觉得,父亲所指,倒不是事业上的变动,对那些,他不应遗憾,“使他这样感触的,主要还是政治风云的变幻”。

  然而即使是在困境中,他身上的那种气质,也能为生活点亮某些奇妙的情趣。袁其采还记得,自己结婚时,父亲从干校请假回家,俨然一副老乡模样,肩上挑着条扁担,除物什外,还特地从河南挑回了烟花鞭炮。“其实他在干校很苦的,年过花甲的人了,要换成我,肯定情绪低落。但是他回来,把欢乐带给我们,也把对生活的热爱显示给我们”。

  一次放牛时,袁翰青差点儿被牛顶死。回北京探亲,他专门跑去买了一个小雕塑作为纪念。塑的是,牧童坐在牛背上,闲适地吹着竹笛。

  忆及此事,袁其采的目光投向远处,柔声说:“这东西现在在我一个姐姐那儿……爸爸,在屈辱的情况下还有对生活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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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西林:奇妙的混合体


  丁西林(1893~1974)江苏泰兴人,出色的物理学家和卓有成就的戏剧家。

  一伙年轻的戏剧爱好者去赴名震剧坛的丁西林先生的茶会。他们一路上直担心,不知道丁先生的客室有多大,方容得下这十来位喜欢演剧的好动的客人。谁知道按着门牌找去,却在“陈列的尽是仪器的大实验室”中见到了这位戏剧前辈。

那是1940年的一天,丁西林的正式身份是:国立中央研究院物理研究所专任研究员兼所长。他的工作,就是在那样的实验室中;而戏剧,十几年来只是他的“业余爱好”。

  然而仅凭这个业余爱好,丁西林就成了“独幕剧圣手”、“中国现代第一位喜剧大师”。现代文学研究者钱理群称:“丁西林在20年代,以至整个中国话剧史上,都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中国现代话剧是以悲剧为主体的,他是为数不多的喜剧作家之一;中国现代话剧的主要代表作大多是多幕剧,而他却执著于独幕剧创作的艺术实验……他出现在中国现代话剧的初期,可是从起笔就达到了高水准,表现出一种艺术上的成熟。”

  丁西林早年留学英国,在伯明翰大学攻读物理学和数学,同时对萧伯纳等人的戏剧非常着迷。1920年回国后,他被聘为北京大学物理系教授,后来担任北大物理系主任。1927年,他应中央研究院院长蔡元培的邀请,赴上海筹建物理研究所,并出任所长,直至1948年,其间曾三次代理中央研究院总干事这一统筹全国学术研究的重要职位。

  1923年,物理学家的处女作独幕剧《一只马蜂》问世。剧本机智的对话、幽默的风格一时脍炙人口,广泛上演。时人评论:“在‘五四’以后不久,看到好几种初期的通俗剧和闹剧,浅显易晓,忽然看到丁西林的《一只马蜂》,便觉得突出同侪,耳目为之一新。”甚至有人拿其中的主人公吉先生,同“鲁迅氏所描写的阿Q”相提并论,认为“艺术手段是同样的高妙”。

  来拜访的那伙年轻人,从发表的那些喜剧作品里去设想和寻觅这位作者时,也许会把丁先生猜成是修长的身躯,活泼的行动,幽默的语言,时而会爆发出一两句轻松的使你发笑,时而又会溜送出一两句隽永的使你回味,总之,该是位非常风趣的人。孰料,恰巧相反,我们的丁西林先生是矮矮胖胖的身材,一派严肃的神态,俨然一位老成长者的风范,实实在在是位冷静的学者。

  年轻人和丁西林聊起来,于是顺理成章,正像是物理学似的,丁先生所要求于演员之演技的是清淡、平易,循着生活的自然法则进行。近8年来,这位著名的戏剧家只看过5场戏,结果就给年轻的演员们下了一个总结―――过火。

  丁西林认为喜剧是一种理性的感受,必须经过思考,必须有味。他不喜欢夸张,因为喜剧的笑不同于闹剧的哄堂、捧腹,而应是“会心的微笑”。所以他一贯地走着那条清淡的路子,他的喜剧全都选取最朴素、最微妙的一点,来揭示人生的真谛。“喜剧而不夸张,这不仅是技术的炉火纯青,且是作者生活态度与世事观照的深静”。

  他的《北京的空气》,不曾渲染北京的富丽相,也不曾涉露北京的暗涩面,可是却生动地把活在那氛围里的人们圆滑的心态完全表达了。写得那样清淡,只觉得就像北京的空气,原本就是那么无所谓地摸不着边际。人们不由得感叹:“据说陈年的花雕,其醇是甚至于没有酒味的。”

  评论者提醒我们,丁西林剧中没有我们熟悉的阶级矛盾的双方、水火不容的敌我,别指望从他那里得到欣赏悲剧、闹剧时冰火相激、响鼓重锤似的痛快淋漓,只有心理与价值观念的磕磕碰碰―――像是被马蜂蛰了一下的感觉,有点儿麻,有点儿痒。

  丁西林是个妙人。他的短剧《酒后》是在两个朋友的极力怂恿下,根据另一个朋友的小说写出来的。于是他昭告读者:你们若是喜欢这剧,应该将赞许都送给小说的著者;若是不满意,那―――那只好归咎于我的那两位朋友―――因为是他们要我写的。

  像是文人在游戏文字。然而看看他的名剧《妙峰山》题辞:“献给国立北京大学,并纪念蔡孑民先生。在他的直接领导之下,我替国家社会服务近二十年,从未厌倦。”

  好一派严肃与庄重,毕竟是研究员、所长、总干事、物理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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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蛰存:逝去的风度


  施蛰存(1905~2003)浙江杭州人,现代著名作家、翻译家、学者。

  2003年11月25日,巴金老人百岁诞辰,文坛学界隆重纪念,盛誉曰“见证文学史的世纪老人”。此前6天,11月19日,小巴金一岁、同在上海华东医院的施蛰存寂寞辞世,中国现代文学史鲜为人知的“另一面”随之凋零。

  当时有人写下“巴金的热闹与施蛰存的孤寂”之语,伴以长长一声叹息。

  哈佛大学教授李欧梵拜访施蛰存,问他喜欢看美国什么杂志,他出口说道:“Vanity Fair(名利场)”,于是李欧梵返美后寄了几本给他。问他看了没有,施蛰存摇摇头,淡淡地说:“看了,大不如前了!”李欧梵恍然,当年―――上世纪30年代―――施先生爱看的这本文化杂志,品位比现在“高出许多”。

  后来又见施蛰存,李欧梵又问他喜欢看美国什么杂志,他说:“寄几份看过的《纽约时报》书评和星期日特刊吧。”这次,李欧梵迟迟没有寄出,“原因无他,怕施先生较前次更失望”。

  上世纪30年代,施蛰存主编《现代》杂志,法文译名意为“当代人”,指能够和世界文艺潮流同步的人。李欧梵称:“现在再翻开这个杂志的内容,特别是内中介绍的西方文学,仍然令我咋舌,惊异不止,在当时的环境下,竟然如此‘识货’,几乎所有的西方重要现代作家都介绍了。”

  在《现代》上亮相的,包括乔伊斯的《尤利西斯》、普鲁斯特的《追忆逝水年华》,还有当时只是美国“文坛新秀”的海明威、福克纳等人。文学史家评论:直到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新时期”,中国当代作家才通过汉语译本“重新发现”了这批作家,并从中找到灵感和自己的文学偶像。“当人们在80年代手捧艾略特的《荒原》为其深刻地反映这个时代的本质而感慨万千时,殊不知,早在50年前,《现代》杂志早已介绍过这位诗人的这部作品,只不过,以自己长着一个希腊式的鼻子而自傲的邵洵美把这部大著的名字译成了貌不惊人的《荒土》而已。”

  施蛰存早年就读于教会大学,故英语、法语皆佳,加上上世纪30年代上海滩开放的文化风气,使他能轻易快捷地看到各国最新出版的文艺杂志和书籍,从中建立自己的文学创作、批评以及编辑的标准,“实际上,他所建立的标准,正与当时世界文学潮流的标准相接轨”。

  他的小说,《将军的头》、《石秀》、《梅雨之夕》、《魔道》、《夜叉》……几乎每一篇都是实验性极强的作品。与李欧梵谈论西方现代文学,他对任何“冷门”问题,都如数家珍,对答如流,以至于李欧梵自愧:“我多年身在美国,购书和借书都甚方便,为什么施先生说的书名和作者大多对我仍然陌生?”李曾对自己的学生说,“我们这一大堆学者,集全部精力研究西方现代文学,恐怕还比不上30年代的一个年轻人―――施蛰存先生。”

  施蛰存去世后,有杂志刊文:拥有“中国现代派鼻祖”和“中国现代小说的先驱者”称誉的施蛰存,以冷眼笑看着发生在21世纪新新人类身上的一切,“今天的一些女作家,爱用‘身体’写作,施老说,这些不新鲜,30年代的左翼都玩过……”

  早年专注于现代主义文学的探索,后来长期担任大学教授,研究中国古典文学和金石碑帖,施蛰存堪称传奇的经历表现在个人魅力上,形成一种奇妙的混合体,被赞叹为“包含着中国古典温雅气息与西方文化绅士情调”。

  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的作家李劼 回忆起与施先生的交往:“我后悔当初没有早点登门拜访你。我一直误以为,你像其他前辈一样,被几十年的思想改造弄得面目全非。再说,我所在的那个中文系,你是被人谈论得最少、少到了几乎要被人遗忘的老前辈。”

  后来,李劼人无意中听到在系资料室做了几十年的老资料员偶尔说起施先生:当年挨批斗时被打翻在地,镇定自若站起来,理理衣衫,拾起被打飞的帽子,掸去尘土,戴在头上,重新站直了继续听凭折腾。老资料员感慨:“施先生当时的风度好极了。”

  于是,李劼人立即前去拜望,因为那种“清清淡淡的悠远,不是皎皎者易污,也非峣峣者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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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9 09:11 PM |显示全部楼层
六、背影渐远,犹低徊


司徒雷登:别了?司徒雷登


  司徒雷登(1876-1962)美国人,基督教传教士、教育家、外交官。曾任燕京大学校长及校务长、美国驻华大使。

  这是一个奇怪的洋人:他在中国大大地有名,在自己的祖国却默默无闻。自从伟大领袖“钦点”之后,他的名字就成了声名狼藉的代称。

  “他是美国侵略政策彻底失败的象征。”毛泽东一语断定。

  1949年8月2日,这位73岁的瘦高个老人,黯然离开中国。8月18日,新华社播发毛泽东的著名檄文《别了,司徒雷登》,该文被收入中学语文教材。从此,“司徒雷登”成为一个失败的符号,成为一代又一代中国青年嘲讽的对象。

  然而,历史学者林孟熹告诉我们:“整个20世纪,大概没有一个美国人像司徒雷登博士那样,曾长期而全面地卷入到中国的政治、文化、教育各个领域,并且产生过难以估量的影响。”

  司徒雷登曾说自己“是一个中国人更多于是一个美国人”。从血统上讲,他是一个纯粹的美国人,父亲是美国到中国的第一批传教士,母亲也是美国人。但他出生在杭州,从小说的是杭州话,11岁时回到美国的弗吉尼亚州上学,邻里小孩嘲笑他是个不会说英语的“土八怪”。1904年,年轻的司徒雷登像当年他的父亲一样,带着新婚妻子回到杭州,开始从事传教事业。

  “九•一八”事变后,司徒雷登亲自带领数百名燕大师生走上街头游行,在队伍最前方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1934年司徒雷登赴美,突然接到燕大请他火速返校的急电:原来北京学生为反对政府对日不抵抗政策,组织请愿团赴南京,燕大学生宣布罢课。学校里的多数外籍教授反对学生罢课,而未南下的学生与中国教授们坚决不许开课,双方严重对立。司徒雷登匆匆赶回后,立即召开全校大会。一些人以为,作为校务长,他是绝不会支持罢课的,不料司徒雷登却说:“我在上海下船时,首先问来接我的人,燕京的学生是否也来南京请愿了?我听到的答复:‘是’,这才放心。如果此次燕京学生没有参加请愿,那说明这些年来我的教育就完全失败了!”

  抗战期间,他因拒绝与日军合作,曾被囚禁近4年之久。

  1946年,司徒雷登出任美国驻华大使。当时曾有人这样评价他:“既是政客又是学者,既是狡猾的对手又是温馨的朋友。”

  曾为燕大学生、时任燕大教员的冰心这样赞扬自己的校长:“这团体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总有上千上万的人,这上千上万的人的生、婚、病、死四件大事里,都短不了他。为婴儿施洗的是他,证婚的是他,丧礼主仪的也是他。你添了一个孩子,害一场病,过一次生日,死一个亲人,第一封短简是他寄的,第一盆鲜花是他送的,第一个欢迎微笑,第一句真挚的慰语,都是从他而来的。”

  据近年披露的史料,司徒雷登在离开中国前夕,曾与中共高层秘密接触,甚至计划好了前往北京,磋商美国政府承认新中国事宜,但最终被召回,未能成行。

  不论司徒雷登当时的政治倾向如何,但他在那个历史转折关头,力图避免使中国与美国乃至西方完全隔绝所作的努力,被后来的历史证明是更加理性的选择。

  毛泽东讽刺司徒雷登“总之是没有人去理他,使得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不知是不是“一语成谶”:司徒雷登回到美国后,晚年寂寞而悲凉,被国务院下“禁言令”,被“麦卡锡主义”者骚扰,终因患脑血栓,终成半身不遂与失语症。

  他的遗愿之一是将骨灰送回中国,安葬在燕京大学的校园内。但这一心愿未能实现。

  2005年1月3日下午,记者在未名湖畔看见,一只寒鸦掠过临湖轩。那是当年司徒校长为年轻教员冰心和吴文藻主持婚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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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9 09:12 PM |显示全部楼层
杨晦:沉默的五四英雄


  杨晦(1899-1983)原名兴栋,字慧修,后因痛感社会黑暗,改名为晦。辽宁辽阳人。现代作家、文艺理论家。

  杨晦被认定为一个英雄。成就英雄的舞台背景是五四运动。“大师传略”中关于杨晦一条这样写的:1917年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1919年积极参加“五四”运动,为火烧赵家楼领导者之一。

  但他始终沉默着。

  杨晦的老友臧克家曾回忆说:“我读到参加过‘五四’运动的别的老同志所写的火烧赵家楼、痛打卖国贼的回忆录。文章说,当年冲在前头,越墙而过的有七八个英雄人物,杨晦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可是,我与杨先生相识这么多年,未曾从他口中听到这消息。”

  他的学生吴泰昌说:“杨晦老师不愿谈起自己。我是从一位北大老校工那里知道他是‘五四’运动火烧赵家楼的勇士之一的。”

  他的另一个学生黄修己说:“只凭他是‘五四’运动中带头跳进赵家楼的健将,而又绝口不提当年勇,就够我们佩服一辈子了。”

  “我父亲是从小地方出来的,家里很穷,他的性格里其实有一种保留了一辈子的农民的影响。”2004年5月19日,杨晦的小儿子杨铸接受记者采访时这样评价父亲。

  在杨铸眼里,父亲话不多,也不太爱交际,在当时的北大,绝对算不上是一个出风头的人。“不过,我感觉那个时期北大的风气始终对他有很大的影响,所以参加‘五四’是很自然的事。”杨铸强调。“后来就传得比较神了,好像说他是第一个跳墙进入赵家楼曹汝霖住宅的学生。我父亲曾经偶尔提到过,他肯定是比较早进去的,至于是不是第一个,他的原话是‘不一定’。他从来不认为他当时是领导者,而只说是一个参加者。”

  与杨晦相交60年的冯至,说起他这位挚友称,“他在一般人面前沉默寡言”。

  杨晦50岁生日那天,他在北大哲学系的同班同学朱自清发来贺信,信中写到:“我直到现在还清清楚楚地记得您的脸,您的小坎肩儿,和您的沉默!”

  曾师从杨晦念研究生的郁源回忆说:“既是北大的一级教授,又是北大的系主任,多么了不起!所以在我见到他之前,我想像中的杨晦先生应该是高大轩昂且有些脱俗的、傲气的。结果,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位身穿旧拉呱几中山装、面容消瘦、身材矮小、年近60的土老头儿,这大出我的意料。”

  郁源还提到,“文革”期间,在一次批判杨晦先生执行“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大会上,杨晦先生仍然说一些自己认为是正确的话。当学生们叫了一通“打倒杨晦”的口号后,要把他轰出去,可是他竟舍不得离开,一边被拖着,一边口里叫着:“年轻人,我是爱你们的呀!”

  从1950年直到“文革”,作为北大中文系历史上任职时间最长的系主任,杨晦留给中文系的不仅有这些故事,还有一句流传广泛,并深刻影响了中文系学风的“名言”:“中文系不培养作家!”

  直到今天,这句名言仍然不时被提及,或褒或贬,或仅为谈资。只不过,很多学生已不知道这句话原本出自他们的老系主任杨晦之口。

  杨晦打消了学生们的“作家梦”,但他并不是反对作家。事实上,他自己的“头衔”之一便是作家。在他看来,作家不是靠大学里的学科教育和学术训练就能培养得出来的,中文系应该培养并且能够培养的是,文学和语言的研究者和工作者。

  因此,他要求中文系的学生接受全面的训练,尤其是要上好语言课,“因为文学和语言关系密切,有着有机联系”。于是,“作家梦”破灭的学生们就画了一幅漫画,贴在北大文史楼中文系办公室的走廊上。画上是两摞并列的资料,一摞写着“文学”,另一摞写着“语言”;一只大公鸡一脚踩在“文学”上,一脚踩在“语言”上,题为“有鸡联系”。

  没有人知道杨晦看见这幅漫画后的反应,但学生们猜测,“以杨先生的大度,对学生的调侃当然不会介意,所以也就不可能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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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申府(上):记忆的证明


  张申府(1893-1986)名崧年,以字行,河北献县人。哲学家,积极的政治活动家。

  张申府起身,离席,走出激烈争论的会场。周恩来在过道拦住他,劝他不可一时冲动。

  “但我终于离开。我想我是一个宁折不弯的人。”张申府说罢,仰天大笑。他为想到这四个可以表达他性格的字而高兴。他把这四个字写
在纸上递给舒衡哲,然后,又满意地低低一笑,“是,我时常都是这样:1925年、1948年、1957年。”

  1925年1月,中共“四大”在上海召开。与李大钊、陈独秀联系密切、参与组建中国共产党筹备活动的张申府,在讨论党的纲领时因意见分歧而负气离席并提出退党。尽管李大钊、赵世炎等人反复劝说挽留,但他仍执意持“在党外来帮助党工作”的立场。

  1935年,他参加著名的“一二?九”运动任游行总指挥,并因此被国民党当局逮捕入狱。国共内战爆发后,他在1948年发表《呼吁和平》一文,受到中国共产党的严厉批判,并被民盟开除盟籍。

  面对前来访谈的美国女历史学家舒衡哲(Vera Schwarcz),张申府讲起,自己经常与同代人发生冲突:1921年在欧洲时与中国驻法教育长官摩擦,1957年“反右”时顶风支持章伯钧(结果连带自己也遭批判)……说完这些故事后,他仰头向天,又是一轮大笑:“我想,我是太不世故了。任何时候,我和大部分人意见不合时,我就走我的道路,我退出。我不通,所以我不干。”

  忆起历史,张申府经常仰天大笑,声震屋瓦,笑声发自他的喉咙深处―――这与舒衡哲熟悉的那些历尽劫难的知识分子的拘束、紧张的笑声不同。

  关于张申府不甚多的描述中,他显得异常奇特:他参与了中国共产党的创立、黄埔军校的筹建、民盟的成立等重大政治活动,但又长期被政治所冷落;是他介绍周恩来、朱德加入中国共产党,但他自己不久便又退出。

  章乃器之子章立凡这样概括这位“先父的老友”:他半生徘徊于学术与政治之间,本可以创立自己的哲学体系,也可以成为政治领袖,但最终两者都没有结果。他有心提携了一位伟人(周恩来),也无心忽视了一位伟人(毛泽东),栽了花也栽了刺。他参与筹建了一个政党,中途退出后仍与之合作;但当这个政党即将在内战中获胜时,他却又呼吁和平。为此,他在共和国成立后坐了20年冷板凳,晚年才成为“出土文物”。

  1986年6月,张申府去世。7月,《人民日报》刊发讣告,给予他最后的评价是“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和“中国共产党的老朋友”。香港出版的报纸似乎补充了《人民日报》只重视其政治活动的不足,张申府以政治以外的面貌出现,“学界耆宿,文章楷模”。然而这让舒衡哲感到疑惑:张申府,一个学者模范?“像张申府被塑造成一个爱国同志一样,这个称谓对在王府仓胡同他的家中和他长谈了5年的我来说,显得有些平淡。我觉得张申府太奇特,不能归入模范学人一类”。

  舒衡哲第一次与张申府会面是1979年11月,在张1949年起一直供职的北京图书馆。这个86岁的老人给她的第一印象是十分虚弱,然而谈起话来却是精力充沛,谈笑风生。“张申府的记性,好的令人惊奇。”当时,外国人还不能随便探访中国人的家,舒衡哲却提出希望到他府上拜访,进一步交谈。张申府望着坐在对面的图书馆党委书记,回答说:“我也希望这样,很希望这样。我们一定要坦率地谈,说出真相的时间不多了。”

  后来,“说出真相的时间不多了”成为舒衡哲所著《张申府访谈录》的标题。

  1980年3月的一次访谈前,张申府不舒服,“眼神模糊,在陈旧的帽子下游移不定”。可是经过一下午的谈话,当舒衡哲离开时,他已经变得“双目炯炯有神,精神亢奋”。舒衡哲不由感叹:“记忆能治病,我今天算是领教到了。”

  5年的访谈,舒衡哲感觉自己“进入了张的生命”,这生命“挑战和克服了要它遗忘历史的政治压力”。

  然而时间真的不多了。张申府的记性迅速衰退,这让尝试为他记录回忆录的章立凡受困于零散的记忆片断,最终作罢。章立凡因此有些伤感:“老人曾被历史遗忘,待到历史想起他的时候,他却记不起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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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9 09:13 PM |显示全部楼层
张申府(下):真相的颜色


  张申府(1893~1986)名崧年,以字行,河北献县人。哲学家,积极的政治活动家。

  直到晚年,张申府仍然记得狱警凶神恶煞地喊叫着他的名字:“张崧年!张崧年!”从1936年的那段日子起,他开始憎恶自己的名字,出狱后便不再用了,而只用自己的字:申府。

  于是很少有人把他同中国哲学界一个显赫的名字联系起来:张岱年。后者在文章中写道:“吾兄申府,原名崧年。……因参加‘一二?九’运动任游行总指挥而被反动当局逮捕入狱,后由冯玉祥将军保释出狱。”

  毫无疑问,这是一项相当光荣的履历。1980年5月25日,张申府向来访的美国女历史学家舒衡哲(VeraSchwarcz)回忆起他在1935年“一二?九”运动中的角色。他仰起头,迎着透过窗帘照射进来的阳光,描述了自己怎样“不经意”地参加了这个“自发事件”。

  12月9日,学生游行当天,张申府与清华学生姚克广(姚依林)、女一中校长孙荪荃、学生郭明秋,四人同到西单亚北咖啡馆楼上喝茶,算是组成了一个临时指挥部。他只是静静地与三个年轻人坐在楼上,看着游行队伍平静地走过,慢慢向天安门广场进发。

  在舒衡哲看来,张申府记忆的这个片断是“黑白色”的,与另一种“带有火红颜色”的回忆十分不同。

  1983年5月26日,舒衡哲在人民大会堂一个巨大的会议厅里访问一位参与“一二?九”运动的当事人,他准备向她回忆自己在运动中的角色。一些报社记者也来了,围着这位老人拍照。“大概注意到了有记者在场以及他的话对日后可能产生的影响,”舒衡哲写道,“他作了一个英雄式的描述,整个画面充满了共产主义的英雄色彩:我们组织了这个运动,我和妻子负责领导。我妻子来自湖南,是毛主席新民学会的早期会员。12月9日,我们带领示威群众开始大游行,警察拿着水炮在后面追赶我们。但我们胜利了……”

  舒衡哲听着这位当事人讲他的故事,摄像机的灯光照得她精神不能集中。她知道,这位当事人已经无数次写过他在1919年的“五四”运动和1935年的“一二?九”运动中所扮演的角色,他的回忆闪烁着许多被官方认可的英雄色彩,这些英雄色彩在张申府的叙述中是没有的。与他不同,张申府只愿意承认自己是一个旁观者,他只是不自觉地被一起自发的学生游行事件拖了进去。“他不认为需要加进警察啊、水炮啊等等惊险的情节”。

  关注清华大学校史的清华退休教师虞昊告诉记者,他查阅了1935年12月23日《国立清华大学校刊》第707号,上面刊登了北大、清华等6所大学校长联名告同学书。“经过几天的实地调查”,校长们告诉学生,“9日北平学生游行,并无女生受伤致命之事。至于城内各校所传清华有学生伤亡之谣言,查明亦非事实”。

  结合他看到多种清华老校友的回忆文章,虞昊开始质疑长期以来人们所接受的“一二?九”叙述。在他看来,个别学生领袖以大无畏气概“英雄造时势”的说法,也许不那么准确。

  对于革命,张申府曾说过这样的话:“革命被人误解了。革命是一桩人为的自然的事。革命是不得已的。然而人乃以为名贵。然而人乃以为名高。”

  在见惯了太多出于种种原因而被扭曲的历史叙述后,张申府被视为一位真正意义上有价值的“幸存者”。他是中国共产党建党的幸存者之一,是“一二?九”运动的幸存者之一,也是中国思想界曾经有过的那个多元格局的幸存者之一。所以有人感叹:“这位杰出的人物竟然在现代中国政治史、思想史上被忽略了,简直不可思议!”

  舒衡哲写出以“说出真相的时间不多了”为题的《张申府访谈录》后,曾谈及指导她完成这一访谈的历史哲学,她引述了这样一种呼吁―――历史学家应当停止说教式的编史工作而去倾听幸存者的声音:“历史学家是回忆的医生,医治创伤、医治真正的创伤是他的光荣。作为医生,他必须不顾医学理论而采取行动,因为病人患了病。所以,历史学家应该在道德压力之下行动起来,去恢复一个民族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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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9 09:14 PM |显示全部楼层
曹聚仁: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曹聚仁(1900~1972)浙江金华人,作家、记者、学者,一个传奇人物。

  曹聚仁踏上罗湖桥,一步一回头。前面是香港,后面是大陆,他“如屈原一样眷怀反顾,依依不忍去”。

  1950年,到香港第四天,曹聚仁在《星岛日报》的专栏“南来篇”上发表第一篇文章。第一句就是“我从光明中来!”他赞扬“中
共治天下非常成功”,但又以不偏不倚的“中立派”自居,对肃反、土改工作中的一些做法提出异议。

  这样一个备受各方瞩目的人物,发出这样的声音,顿时引来舆论大哗。反对共产党新政权的人,指责他“对于中共大力而深心地似帮闲而帮忙,实际上帮凶,做中共文特文工所不能做的工作”,称“《南来篇》是矫情之作……称大陆是光明的地方,但自身却又舍光明而远徙”。

  另一方面,左派文人却视曹聚仁为“反动文人”,认为他在文章中“一连串散布着毒素,我们不能再缄默了,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有抨击这些毒素的充分权利,指出这些毒素,提高读者警惕,作为一个新中国的新闻工作者,我们更有这些充分的权利”。

  这场“围剿”整整持续了20个月,批曹的文章,经人剪存,竟达800余篇。

  事实上,曹聚仁在恪守中立、独立原则下,确实潜藏着内心的矛盾。1950年6月,他赴港之前一个月,艾思奇在北京大学的一次演说中谈道:“一块砖砌到墙头里去,那就推不动了,落在墙边,不砌进去的话,那就被一脚踢开了!”曹聚仁读后感触很深,他写道:“……像我这样离开了齿轮的地位,到自由主义的圈子中来,对于我以后的命运,关系是很大的。我也如屈原一样眷怀反顾,依依不忍去,然而我终于成行了,这也是我心理上的矛盾。”

  有研究者对曹聚仁的定位是“自由报人”,并且指出,他的“自由”并非源自现代西方自由主义,而更像是讲究自由自在的中国文人传统,正如他自己所言:“我这个人,从来不领导别人,也不让别人来领导我。”

  因为1950年这个“自由”的选择,曹聚仁在大陆和台湾几乎被湮没。虽然,他22岁时就笔录了国学大师章太炎奇崛深奥的讲演录,并以此出版了《国学概论》,被视为章太炎的关门弟子;虽然,他仅毕业于一个5年制师范学校,但却昂然走上复旦、暨南等大学的讲坛,当了20多年的教授。

  抗战期间,他投笔从戎,深入前线,是最先报道台儿庄大捷和首先向海外披露“皖南事变”真相的著名记者。

  台湾作家回忆,当年岛内视曹为毒蛇猛兽,他的著作被列为禁书,胆敢偷偷带进台湾,“一旦被发觉,坐牢,绿岛管训,都很难说。”

  大陆一方,也是直到1980年代之后才出版了少量的曹著。直至今日,提及曹聚仁,最好的定语不是其他任何身份,而是“凤凰卫视著名评论员曹景行的父亲”―――知道“名嘴”儿子的多,而知道“名家”父亲的少。

  曹景行说:“来香港后,曾看到好几篇文章,作者都讲到早年如何受益于我爸爸之教,对于我来说,这却是一种奢望,难以企及。其实,我连父亲的书都没看过,因为内地不出版。他的著作,我是在香港期间才看到的。”

  1969年底,曹聚仁曾给在上海的女儿曹雷写过一封信,信中如此倾诉道:“19年来,我的孤独寂寞生活,只有窗外月知道,我要是不会写文章的话,我早变成疯子了。”

  所幸,曹聚仁会写作。他一生写了4000多万字,单把这些文章的题目凑起来就有三四万字。他可以用各种各样的笔写,也可以在各种各样的纸上写,他“好像随时都可以写”,甚至可以在陪人吃饭时突然掏出纸笔,在饭桌上写起文章来。他不爱带帽,因为这样会“影响写文章的思路”。

  曹聚仁曾在重病住院期间写成《浮过了生命海》一书,谈病中所悟:“人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里面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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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彦直:中山陵的记忆


  吕彦直(1894-1929)字仲宜,山东东平人,融汇中西的杰出建筑师。

  3月30日,中国国民党副主席江丙坤率代表团拜谒南京中山陵。此前一天,代表团在广州黄花岗烈士陵园举行祭奠仪式。虽然没有前往拜谒,但江丙坤应该知道,广州市内还有著名的中山纪念堂和越秀山巅的中山纪念碑。

  在孙中山逝世80周年之际,又逢1949年之后国民党代表团首次归省大陆,这三处以中山先生命名的建筑显得尤其受人关注。除去政治历史意义,若以建筑史观之,这三处建筑其实还有另一种命名方式,它们属于一个流星般炫目而短暂的名字―――吕彦直。

  吕彦直幼年随其姐侨居巴黎,后进北京五城学堂,曾受教于翻译名家林纾。后世评论者认为,这对他立志发扬民族文化,融汇东西方艺术,不无影响。

  1911年,吕彦直考入清华学堂留美预备部,1913年毕业,以庚款公费派赴美国留学,入康奈尔大学,先攻读电气专业,后改学建筑。毕业前后,他曾作为美国著名建筑师亨利?墨菲的助手,参与金陵女子大学(今南京师范大学)和燕京大学(今北京大学燕园)校舍的规划和设计。回国后,他在上海开设了自己的彦记建筑事务所。

  1925年3月11日,孙中山在临终前一天明确表示:“吾死之后,可葬于南京紫金山麓,因南京为临时政府成立之地,所以不可忘辛亥革命也。”

  孙中山逝世后,国民党人意识到,这座陵墓“不特为民族史上之伟大永久纪念,即在中国之文化与美术上亦有其不朽之价值”,因而有必要“合海内外美术专家之心思才力以计划此空前之建筑”。于是,葬事筹备处向海内外公开悬奖征求陵墓设计图案。

  当时年仅31岁、尚名不见经传的吕彦直,在报名应征后潜心研究中国古代皇陵和欧洲帝王陵墓,参照紫金山地形,用两个多月绘制出设计图案,被评判顾问评为首奖,轰动一时。

  他的设计被称赞为“合于中国观念”且“融合中西文化”,“全体结构简朴浑厚”,“形势及气魄极似中山先生之气概及精神”。

  不久,吕彦直受聘担任中山陵建筑师,监理陵墓工程。1926年工程启动后,他时常奔波于沪宁之间,终因辛劳过度,病倒在上海寓所。但他仍坚持技术环节必须由他亲自裁决,连选用的建筑材料,除必须遵照他指定的商标、产地之外,还要选送样品,经上海南洋大学试验并超过当时的美国标准,他才签字准用,否则定要返工。

  他的一丝不苟,曾引来营造厂发出“吕建筑师欲成其千载一时艺术之名,处处以试验出之”一类的怨言。如此精美的设计和一丝不苟的监理,注定了中山陵成就“千载一时艺术之名”,然而此名却似乎并不属于吕彦直。他的名字当时虽蜚声海内外,今日却罕有人提及,甚至在中山陵的官方网页上,人们也难以找到这个名字。

  中山陵尚在施工中,1927年,由吕彦直主持设计的广州中山纪念堂和纪念碑,又在28份中外建筑师应征设计方案中夺魁。

  1929年2月,中山陵墓室、祭堂基本完成,卧床不起的吕彦直写信给营造厂,要求全部工程必须在3月9日前完成,以便在定于3月12日的奉安大典(后推迟至6月1日)前验收交工。然而就在自己呕心沥血的工程即将全部竣工迎接他来验收之时,这位才华横溢的建筑师却在上海不幸逝世,年仅35岁,终生未婚。

  以中山陵为起点,当时的首都南京和国内许多城市,都出现了一批中西合璧形式的建筑,形成中国近代建筑的独特风格。建筑大家梁思成评价中山陵:“虽西式成分较重,然实为近代国人设计以古代式样应用于新建筑之嚆矢,适足于象征我民族复兴之始也。”

  1930年,中山陵管理委员会曾为吕彦直立纪念碑,石碑上半部为吕彦直半身像,由孙中山大理石卧像的作者、捷克著名雕刻家高祺制作,下半部为于任右手书碑文,文曰:“总理陵墓建筑师吕彦直,监理陵工,积劳病故。总理陵园管理委员会于十九年五月二十八日议决立石纪念。”

  此碑原安放于中山陵祭堂西南角的休息室内,抗战中不知去向,至今下落不明。而今,巍巍中山陵昭示,这位建筑师的名字,不应像他的纪念碑般缥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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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华:天才的悲剧


  吴兴华(1921-1966)原籍浙江杭州,诗人、学者、翻译家,一个天才,一个悲剧人物。

  张芝联老人以手掩面,声音哽咽着。此刻,这位北京大学历史系的名教授,沉浸在对亡友的怀念中:“兴华比我小3岁……如果他还活着,可以写出多少好东西……如果他还活着……这只是我们的幻想,谁知道这个翻译过但丁、莎士比亚的天才自己会怎么想?”

  4月17日,“吴兴华诗歌朗诵会暨《吴兴华诗文集》首发式”在北京大学百年纪念讲堂“四季庭院”举行。在被湮没了数十年后,诗人的名字在朗诵声中熠熠生辉。当年曾受教于吴兴华的学生感慨:“今天,他的名字又在北大响亮起来!”

  上世纪30年代,在今日北大所在之地的燕京大学校园内,吴兴华便享有“才子”之誉。他到图书馆借书,一次要借10本,管理员不准,按照规定,限借3本。他说我不带走,就坐在书库里面看。不到闭馆时间,10本书的主要内容都已纳入他的脑中,于是,他从容把书交还管理员,出馆找人打桥牌去了。

  他打桥牌的做派更是朋友圈中的美谈,十足“谈笑风生,睥睨一切”:他一边出牌,一边讲笑话,手里还拿着一本清代文人的诗集,乘别人苦思对策的间隙,扭过头去看他的书。

  吴兴华精通英、法、德文,熟悉拉丁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等多种语言,于中国传统典籍也浸润极深,被认为学养堪与陈寅恪、钱钟书相提并论。他的夫人谢蔚英回忆,他曾说过自己的治学计划是40岁之前苦读,奠定根基,40岁以后开始一一兑现自己的雄心壮志。

  1948年,年仅27岁的吴兴华被聘为燕京大学副教授,踌躇满志。一年后,这个年轻的“旧知识分子”开始极力改造自己,力争尽快适应新社会。在他和弟弟吴言的通信中,谈的主要就是这个话题。吴言告诉记者:“当时《光明日报》上登知识分子的座谈,引用他很多话,可见他是极力想跟上这个形势的。”

  1952年后,他进入北京大学西语系。在随后的“反右”运动中,他因直言反对苏联专家的英语教学方法而被扣上右派帽子,剥夺了教学和写作的权利。1962年“摘帽”后,他开始着手自己的两项“雄心壮志”:一是根据意大利原文,严格按照但丁诗的音韵、节拍翻译《神曲》;二是创作历史小说《他死在柳州》,以柳宗元为主角,力图包容唐代中外政治、经济、文化交往的全貌。据谢蔚英回忆,他还打算翻译《荷马史诗》和古希腊悲剧。

  这个阶段本该是令人向往的。吴兴华自己曾说过:“闭上眼睛,仿佛就到了唐朝,衣着打扮,人来人往,宛如自己置身其中。”然而命运总是嘲弄天才,随即开始的“文化大革命”使吴兴华感到深刻的恐惧。为了怕人说“含沙射影、恶毒攻击”,他亲手烧毁了书稿。

  谢蔚英当年偷偷保留了一小章节吴兴华翻译的《神曲》,如今被收入诗文集。“白昼正渐渐消逝,昏暗的影子/解除了大地上面一切生物/辛劳的感觉;只有我一个人,独自/准备着应付双重战斗的任务/……我随着他走的方向/踏上一条艰涩荒凉的小道。”

  “文革”初期的暴虐,张芝联称“以下的悲剧不忍着笔”,他宁愿借吴兴华翻译过的《神曲》,视之为“炼狱”和“解脱”。这是对亡友的凭吊,也是对自己的慰藉,而事实却惊心动魄。

  1966年8月的一天,吴兴华和西语系其他被勒令“劳改”的教授一起清理校园里的杂草。劳动中他体力不支,又被红卫兵灌下从化工厂污水沟里排出的污水,当场昏迷。红卫兵说他是“装死”,仍对他又踢又打,不准送学校医务室。等到晚上,看他还不能起来,才送医院。次日凌晨,壮志未酬的天才离开人世,年仅45岁。

  从此,吴兴华的名字不见于文学史、学术史、翻译史……在几乎整个当代史中,他被彻底地遗忘了。偶尔,只是很偶尔地,一些人会发现他的名字。参加朗诵会的一位英语系大三学生说,自己第一次知道这个名字是在大二,从图书馆借的一本古旧的《古希腊修辞学》后面,借书卡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写着“吴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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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9 09:44 PM |显示全部楼层
马约翰:体育亦有名家


  马约翰(1883-1966)福建厦门人,出生于基督教家庭,享有极高声望的体育活动家、教育家。

  马约翰是一个异类。他因为体育而被奉为“名家”,和国学大师、科学巨擘们相提并论;他因为体育而成为一所大学的标志性人物―――走进清华园,室内外公共场所共有十二座雕像,和马约翰同享此等尊崇的,是梅贻琦校长、蒋南翔校长,是朱自清教授、闻一多教授,是叶企孙教授、梁思成教授……

  研究者论及上世纪30年代清华之盛,往往从梅贻琦的名言“所谓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推延开去,罗列诸如陈寅恪、熊庆来等文理各科的一代名家,其中不可或缺的一个名字,便是马约翰。

  上世纪50年代,清华校长蒋南翔曾说过,清华于1911年建校,马约翰1914年到清华,服务清华的历史差不多同清华的校史同样悠久。“所有在清华上过学的学生,差不多统统受过马先生的热心教诲”。

  热心教诲通常是这样的:“Boy,太瘦了,这样太不行了,要好好锻炼。”学生们回忆,马约翰在体育课上有一股劲,瞪大眼睛,双手攥拳在胸前挥动,号召大家“要动!动!动!”往往说得学生热血沸腾。

  晚年的梁思成常笑着对后辈说:“别看我现在又驼又瘸,当年可是马约翰先生的好学生,有名的足球健将,在全校运动会上得过跳高第一名,单双杠和爬绳的技巧也是呱呱叫的……好了,好了,好汉不提当年勇。不过说真的,我非常感谢马约翰。想当年如果没有一个好身体,怎么搞野外调查。在学校中单双杠和爬绳的训练,使我后来在测绘古建筑时,爬梁上柱攀登自如。”

  马约翰曾教过学生许多有趣而又奇怪的运动,比如“拖尸”。除夕之夜,二年级的学生深夜闯进新生宿舍“拜年”,把他们从床上拖起来,四个老生抓住一个新生的四肢,甩来甩去,并且数着数,一直数到十几下,才把可怜的新生扔回床上。

  1928年,清华学校改为清华大学,首任校长罗家伦认为体育不过是蹦蹦跳跳、打打闹闹,大、中、小学都一样,都是哄着学生玩,没有设教学职称的必要,因而下令免去马约翰的教授职称,把体育教师统统改称训练员。许多人为这位清华元老忿忿不平,他却说:“降职有什么关系,我教体育既不为名,也不为利,为的是教育青年人锻炼身体。假如不让我教体育,那我倒真要和他干一场了。”

  1929年,华北足球比赛大会在天津举行,马约翰率清华大学队出征,荣获冠军。球队返校时,全校师生夹道欢迎,抬着马约翰和队员走进校门。这样一来,校长不得不恢复了他的教授职称。

  马约翰早年就读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时曾是赛跑冠军,关于他当时的风采,有过这样的传说:那时还是清朝,男人脑后留辫子,马约翰能把辫子跑成水平!这让很多孩子津津乐道,他们心目中的马约翰,俨然是评书中所谓的“大侠”。

  70岁时,马约翰给北京医学院作报告,一个箭步跃上讲台,身手矫健不输当年。1958年他76岁高龄,与清华大学一位中年教师搭档,获得北京市网球比赛男子双打冠军,并获国家一级运动员称号。据称,直到临去世的84岁时,他还能做13个俯卧撑。

  作为体育教授,马约翰对学生的指导时常别开生面。曾有学生因为神经衰弱来向他诉苦,他冲着学生的肚子就是一拳,那学生急了,他却笑了:“你说你神经衰弱,看你的紧张样子!”然后他带那个学生到球场上,让他去把别人正在比赛的篮球抢下来,和别人一起打,并且鼓励他:“你看,你神经不但没毛病,还挺不坏呢!”到了晚上,那个学生洗完澡,来找马约翰,高兴地说:“现在我精神好极了,好像没病了。”

  马约翰给人留下的印象如此之深,以至于一位老法学家在一次论坛上,看着台下风华正茂的青年学子,脱口而出:“Boys and girls,good evening!”他解释说,自己55年前在清华大学时,每当上体育课,总有一位慈祥长者像这样用英语问候大家,给人如沐春风之感。今天他自己看到这么多充满活力的面孔,也就情不自禁地说了当年马约翰教授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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