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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感悟] 龍應台:那喋喋不休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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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9-13 06:35 AM |显示全部楼层








龍應台:那喋喋不休的我 

 2017-09-13 龍應台 大家


那喋喋不休的我——给美君的信8


| 龍應台


中国红穗花

我的茉莉花,被蜗牛吃掉了。园艺师傅说,天黑的时候,黏瘩瘩的牛儿们都会出来,你就拿个手电筒照他,一个一个抓起来。

“烤来吃?”我问。哎,“移民”屏东若问我想念什么——我想念烤得香喷喷、热滋滋的法国蜗牛啦。

他做出恶心的表情。

师傅送给我一株开着细碎红花的小树,也顺手帮我种下了。等他走了,我就端了张椅子,坐在小树前,趁着夕阳温慢的光,仔仔细细地端详。

花形可真别致,一朵花像是美劳课用皱纹纸剪出来的细丝彩带扎成一束,有如红色的穗条。马上查阅,神奇,这花的英文俗名竟然就叫“中国红穗花”。风一吹,细细的花穗就像彩带飞舞,也难怪叫红彩木

红彩木,也叫红檵木,是金缕梅科——慢点,枸杞也叫枸檵,难道他们是亲戚吗?可是枸杞是茄科,不是金缕梅科啊。

我一手拿着手机读数据,一手摸叶子和茎,一一比对。

小枝条有锈褐色星状毛。

叶互生,叶片卵形,基部钝形,全缘或细锯齿缘,

花,三至八朵簇生小侧枝端,

苞片条形,长约0.3公分,……

你听不懂

认识一株植物,我像关西摸骨师一样一节一节摸下去。然后开始走神,突然想起什么就对着红彩木笑出声来。你若是在一旁帮我浇水,这时就会说,“傻瓜啊,什么事那么好笑?”

我可能不会理睬你,因为,没什么学问的你,我想的,你反正听不懂,说起来好麻烦。

为什么做子女的永远都认定那身为父母的绝对听不懂,因此就懒得跟他们说心里在想的事情?做父母的又是否早就知道,当初做牛做马让儿女受高等教育,最后会换得他们倒过来俯视你说,“哎呀你听不懂”?

此刻,我在阳台这一头与红穗花相对而坐,噗哧一笑,你坐在阳台那一头,柔弱地垂着头,锁在自己的沉默里。

你塞着耳机,给你放的是黄梅调《梁山伯与祝英台》。让你听年轻时熟悉的音乐,或许能安定你惶惑不安的心,或许能勾回你断了线的记忆,使你不觉得世界那么荒凉;或许熟悉的音乐是一条温柔得令人疼痛的绳索,勉强能拉住你,让你不致于独自直直坠落黑色的悬崖。

你静悄悄地坐在那里,我看见你的背影白发。此刻我真正渴望的,是你突然转过头来,认真而专注地看着我,听我跟你喋喋不休,喋喋不休,把这一辈子曾经嫌弃你不懂而不想跟你说的话,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

七天七夜竹

好,那么就让我告诉你刚刚为什么突然发笑。五百年前有个读书人,叫做王阳明,阳光的阳,明白的明。他从朱熹那儿知道“致知”必须透过“格物”。二十一岁那一年,有一天他看到院子里有竹子,就让朋友先去看,那个朋友盯着竹子看了三天三夜,什么体会也没有,反倒病倒了。于是王阳明搬了条凳子守在竹子前面,盯了七天七夜,也病倒了。

夜凉霜重,我猜他得了重感冒,流着鼻涕打着喷嚏回房倒下。最戏剧的是,王阳明因为格竹格不出什么深奥的道理,对尊敬的老师朱熹失望,反而开发了新的理论:原来知识不靠外求,大千世界全在一心之内。他因此开创了心学

其实,朱老师说的是,“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王阳明把这个“至理”认知为圣人的道理,而不是外在客观的知识。丁肇中说,“这位先生明明是把探察外界误认为探讨自己。”王阳明应该做的不是坐在竹前空想,而是动手,譬如先亲手种竹,观察竹怎么生长;譬如把叶子摘下放到显微镜下面去细看。“绝不是袖手旁观就可以得到知识的。”到今天中国学生都倾向于坐着动脑,不喜欢站起来动手,丁说,就是王阳明这种思想的影响。

喔,丁肇中就是那个得到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在日内瓦他请我在湖边吃饭,很可爱的人。

你还有兴趣听下去吗?

我坐在那红彩木前,其实是一心多用的。一面用手在给红彩木做“体检”,认识它的树形、叶形、枝形、花序、花瓣的质地,同时脑子里流过很多、很多的念头。我相信你也是。譬如我们读书时,你每天早上五点钟就摸黑起来帮我们做便当,手上在做便当,你的脑子一定是千头万绪转动——要到哪里标会把学费凑足、老大不爱读书怎么办、台风把屋瓦吹跑了、养猪补贴点家用如何……





有一天王阳明去山中郊游,朋友指着峭壁岩石里长出来的花树挑衅说,你老兄总是说“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王阳明就回答:“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你知道这多有意思吗?“心”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到今天科学的发展如此进步,人类其实还搞不清楚。哲学家和神经学家吵个不停;神经学家说,什么心,不过就是那一团黏黏糊糊的软肉,叫做脑,里头埋着很多神经,主导人的感情和思维。哲学家说,“那你告诉我,如果把脑神经全部复制了,做出来的,就是‘人’吗?你敢称他‘人’吗?人工智能即使做到百分之百——你敢叫它‘人’吗?”

你还听吗,美君,我可以继续说给你听吗?

然后我就想到庄子和一个法国人叫做笛卡儿。庄周梦蝶你是知道的。他梦见自己是一只蝴蝶,醒来之后问自己说,到底是我这个人在梦里变蝴蝶,还是倒过来,其实我是蝴蝶,梦见我是人,而我现在其实走在真我—蝴蝶—的梦里?庄子在问的当然不是蝴蝶不蝴蝶,而是人的存在本质究竟是什么的问题。笛卡儿比王阳明晚生一百多年,他想破头的问题是:我怎么证明我存在?折腾多年最后找到答案了:我有念头,就证明我有思维,有思维,就证明我存在。

然后呢,美君,我在检查红彩木的穗花瓣的时候,回头看了你一下,想看看你的耳机是不是被你扯下来了,然后我的念头就转了方向:如果有念头、有思维,证明我存在,那么反过来问:当我没了念头、没了思维,是否就证明了我的不存在?

可是,没了念头和思维,就是我死了,没有一个死人会跟你宣布“我死了”,这件事逻辑上不可能发生,所以存在可以证明,但是不存在无法证明,对吧,美君?诡辩家可以说,人是永生的,因为他永远不能宣称他的不存在。

回不去

我走到你身旁,跪在地板上,摘下你的耳机,塞进我自己耳里,听听看声音是不是正常;“梁祝”已经唱到悲怆的楼台会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听,是不是真的明白这是“梁祝”,你知不知道你的女儿在你身旁。此刻我有点儿微微的悲从中来,跟你从红彩木说到王阳明说到笛卡儿说到神经学——如果在你有念头、有思维的时光里我就跟你这样喋喋不休,你用你明亮的眼睛看着我,那该多好,可是,怎么就回不去了呢……

图片:龙应台摄影


【作者简介】 

龙应台 | 腾讯·大家专栏作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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