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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地人物] 了不起的茅侃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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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2-12 01:17 PM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源济 于 2018-2-11 12:28 AM 编辑

了不起的茅侃侃 

 2018-02-02 故事硬核 谷雨实验室


撰文/ 钱杨

编辑/ 林珊珊

采访/ 钱杨 韦孟亭

事实核查/ 刘洋

出品/ 故事硬核工作室

 

34岁的明星创业者茅侃侃在新年的第一个月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但这不是一个人无法面对失败的故事,也不是庸俗意义上的悲剧。


这个年代少不了野心勃勃的创业者,也少不了苦苦支撑、赌上一切终究难以跳脱的困境。茅侃侃不幸也遇上了。不一样的是,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依然背负着情义,保持体面与骄傲,这恰恰让他在艰险的创业旋涡中越陷越深。


这是关于生命选择的故事,也关于我们的年代,何为成功,何为失败,何为有价值人生的寓言。

 

凭什么他先死了

 

今年1月以来,茅侃侃表现得像往常一样充满信心。距离公司停摆已经两个月,但他还在积极融资,争取做完两款他总说“必然会火”的手机游戏。合伙人褚亮偶尔收到他的微信,被告知很靠谱的合作方快谈好了,褚亮问是哪一家,他半开玩笑,“没完全定下来,还不能透露,怕坏了运势。”他也依然表现像个小太阳,忙于照耀别人。褚亮当时要租房,发朋友圈集赞有优惠,茅侃侃第一个给他点了赞。跨年夜,他在朋友圈写道“2017年失去了所有的所有,可特么要过去了。”他祝福朋友新年快乐,语气欢快地说,“刚刚吃到了跨年鸡”。似乎也切换成了辞旧迎新的心境。


在这些温暖人心的缝隙里,他抽空在1月19日逛了淘宝,买了5包炭。1月18日,按照他的心愿,万家电竞的法人由孔德永正式变更为他自己。他是在三人极其反对的情况下说服他们签字的。那是12月下旬,他在常去的咖啡馆约见了三位合伙人。他们问他,在公司已经这样,成为法人后的后果想过吗?被认定为老赖,就坐不了飞机、上不了火车了。褚亮记得茅侃侃“很决绝”,“那我就成为不能坐飞机的人,不能坐火车的人呗,”他说,“老孔不容易。” 而他自己,“虱子多了不怕咬”。


茅侃侃常去的咖啡馆


让合伙人态度缓和的提议是,把老孔换出来,也许他会在拿到上市公司股份转让的某笔钱后,愿意出手解决一下员工欠薪问题。但这事,按照茅的性格只能是君子交易,他不想把条件谈在先,否则像是某种胁迫。三人在这种条件下签了字。后来的事情让他们感到后悔。“跳火坑”,他们一致说。


在那之后,他频繁地约朋友见面玩儿。即使负债累累,他也总是买单的那个人。只要他意识清醒,他的一个朋友说,“你就不可能抢过他。”茅侃侃的朋友太多了,有时太长没被约见,朋友们还会生出一种被冷落的惆怅。“是不是把我给忘了啊。”也许知道时间不多了,连续三个晚上,他都在和朋友们在KTV唱歌,一排一排地喝酒,直到1月24日的早晨,他还跟朋友吃了早餐。


那天回到家里,他把房间的门缝用宽胶带封了起来,烧了5包碳中的两包。晚些时候,一位朋友接到茅侃侃女友焦急的电话,她已经一天联系不上男友了,拜托他前去看看。茅侃侃已经跟她提了几个月的分手了,但她没同意,所以他们也不算真的分开。据其发小转述,当朋友打开密码锁推进房门时,茅侃侃已经“躺在了地上”。


第二天早晨约7点,悲哀的消息传来时,投资人王京正在经历一场梦。他陷身于一个阴森的村庄,地下都是死人,活人在做荒诞的法事。他想逃脱但出不去,惊醒了。看到了朋友发来的微信,说侃侃自杀了。他想,又是梦吧,梦的另一层?但很快消息就被确认了。他感觉自己从一个噩梦进入了另一个。


一个在国外的好朋友跟他通了视频电话,对方也是茅侃侃的好友。两人面对面地哭了。这个同样创业的朋友有很强的工作焦虑,而他则有长期的精神困扰。俩人说,“要死也是我先死”。“对啊,你先死,要不我先死”。无论怎么看,茅侃侃都是那个“更快乐的人”。两人哭了很久,“凭什么他先死了?”


晁靖东是茅侃侃发小,也是大院子弟。在稍后一天的夜里跟我通了电话,他说,“甚至说惹了谁,路边被人打了大冷天攫在那儿,或者喝多了雪地里冻死了,我都信,说他自杀我倒不信。”他刚和他的朋友们从茅侃侃的母亲家里回来。


晁靖东恍惚间怀疑茅侃侃演了场大戏懵了所有人,跑路了。在商界多年,身边也不是没人做过这种局。直到他听到一些死亡细节,表明自杀策划已久,也听到了朋友复述那份提及了很多名字的遗书,(除了母亲与女友外,大部分是在最后借钱给茅侃侃的人),他才停止说“我不信”。


作为一个有着“80后创业明星”之名,23岁就开始创业的人,茅侃侃的自杀引起了轰动,让人纷纷追问原因。


很快,媒体与评论家们通过主要是陈旧的信息,复盘出他的人生的高亮之处、晦暗的要点,比如被重点指出的抑郁症,有人指出4个80后明星创业者中“他混的最差”。他最后的两次创业——万家电竞已经准备破产清算,倒数第二个他也没挣到钱。他们按照公式得出这一结论:少年成名的茅侃侃由于无法面对失败自杀了。


这是茅侃侃一生的真实故事吗?他本人已经无法回答。他的朋友则强烈地反对、痛恨这个故事。


周昱是“气不过”才接受采访的那个朋友,与逝者相识超过十年。褚亮认识稍短几年,跟随了他最后两段创业。“你要说失败失败在哪儿,我倒是觉得是上市公司逼着老茅没把这件事情做完。”王京则了解他更早的几段创业故事,“一个人主动离开这个世界,和创业失败,人生所谓的失败,情感的失败,都不能划上直接等同的关系或因果关系。况且他没有真的失败”。

 

哥们儿还是得干点事儿

 

投资人王京在每一个创业节点上都与茅侃侃聊过,从移动医疗、哪儿堵,GTV(游戏竞技频道)到万家电竞。他见过大批创业者,能够分辨表演出来的自信和内心真正的自信。“侃侃的自信是骨子里的”。他记得他的单眼皮小眼睛里的光。创业的人都渴望成功——王京不愿意过度使用这个字眼,说用多了好像只剩一个意思:挣到钱了。更恰当的词语是“产生价值”。


GTV时期,茅侃侃做了很多事情,比如争取到了顶级的电竞赛事直播权,也拉动资源办起来了。他脚不着地干,但最终没机会做他想做的电竞游戏。后来,他决定辞职了。在亚运村咖啡馆里,周昱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无奈,茅侃侃凶猛地抽着中南海点8,用最得体的口吻写好了那封辞职邮件。“本该可以拿到几百万报酬,却只报销了几万块差旅费。”周昱问他,“这次你能长点心吗?”茅侃侃开玩笑说,“长心我可怎么长个啊?”但他心里有落差,在KTV喝多了,他说,“哥们儿还是得干点事儿。”


那段时间,他积极融资,想把在GTV没得到支持的电竞游戏做下去。当决定与万家文化合作时,他信心满满,兴奋地对周昱说,“这回能干成”,“有上市公司给老子擦屁股。”茅侃侃对合伙人褚亮说,万家给的空间最大,最放权,而当时的法人老孔(孔德永)很靠谱,听他讲时很认真地记笔记。2015年 9月万家电竞成立,茅侃侃占比39%出资390万;万家文化占比46%,出资460万;三位合伙人各占比5%,各出资50万。茅侃侃带领团队清清爽爽地进入下一个赛道,觉得终于可以 “大刀阔斧,大展拳脚了。”


然而,第一年做游戏发行,公司并没有获得预想的纯利润。按照茅侃侃与万家文化的约定,这种情况下,公司不再继续注入资金。2016年11月,茅侃侃开始融资,同时公司转型做游戏产品研发。而转型后的赛道更通畅了,茅侃侃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有信心。


一位密切了解项目进度的高管说,茅侃侃“很有担当”,从未把资金压力传导给别人,研发团队一直带着稳定的信心推进项目。他记得当时核心产品开发的“节奏很好”,比如一款恋爱养成的手游和一款RTS即时战略游戏,“已经达到了70%的进程……再做两三个月,就可以出去谈判签约了。”褚亮回忆,当时公司从上到下心气都很高,“不需要鼓劲儿”,都“等游戏产品上线,等着它大火。”褚亮说:“你已经感觉到,就是当它们完工的时候,这在市面上你找不到可以跟它一样好的游戏的。”每次版本的迭代后,茅侃侃总是高兴地说,“我靠,感觉这个游戏越来越牛逼了。”


即使在商议清算方案时,他都提出要带两款游戏走。


一名不愿具名的游戏制作员工说,“在过去的一年里一直这样,(工资)拖一个月发两个月的。大家就一直卯劲弄产品,上线了公司和我们都能好过点。”

 

他坏屁都憋不出来

 

直到很久以后他们才知道,2016年11月至2017年10月24日——公司停摆的那一天——茅侃侃一直用自己的信用借来的或抵押车房的钱维持公司的运营。


回忆起来,褚亮发现由于茅侃侃总是“自己扛”,也由于内外分工,他永远是事后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对记者回忆起关键节点时,他的时间概念常常要一分为二——事情发生的时间,以及他知道事情发生过的时间。比如,万家文化不再注入资金,是因为工资延迟发放了大约两次,“我问出来的。”茅侃侃抵押了房产和汽车的事情,他也是后来得知。而茅侃侃去世后,他才知道,“抵押的还有他妈妈的房子。”


2016年末,赵薇旗下的龙薇传媒宣布欲收购万家文化。他们来万家电竞沟通过,表示支持他们的方向,“挺愉快的“。这给茅侃侃带来了希望,但几个月后,高达51倍杠杆的收购被证监会立案调查消息传来,收购失败了。


坏运气不断撞向新的坏运气。2017年8月,万家电竞背靠的上市公司变更为祥源文化。褚亮说,上市公司祥源集团派代表帮万家电竞谈融资,一笔都未成功。他认为上市公司两面的态度拖垮了一切。“表面说配合去谈,努力去谈,实际上无所作为”。到了2017年七八月份,有一家上海的基金愿意出资,出了协议,怕公司停运,签完承诺第二天3000万过桥费到账。但终究没能和祥源达成一致,直到公司停摆前夕,祥源文化相关负责人才在邮件中清晰说明:无意发展电竞。


褚亮至今都很愤怒,他说可以在资本的角度理解上市公司的作为,人家想做餐饮,不能非拉着人家做汽车。“但我最不能接受的是他们一直模棱两可的态度,把老茅拖到最后最后这个地步。”


“上市公司就在玩我们。”他对茅侃侃说过不止一次。茅侃侃嘻嘻哈哈地,说,“哪儿有那么坏的?不至于吧。”他期待上市公司在融资上能取得进展,实际上,上市公司只要配合就不难,甚至“只要同意第二天就有钱”。


他频繁地去找上市公司谈,但又不是那种“疯狂”“癞皮”或者带着狠劲儿的,他保持了体面。“要面儿”,他的一位发小说,“就是(让他)憋大坏,他坏屁都憋不出来。”褚亮记得他没有一次情绪失控过,他最多是抬高点声调。茅侃侃早年脾气火爆,工作场合扔手机、拍桌子都不少,但这几年他平静很多。有一次开车在路上,茅侃侃被人别了车,还挨了对方一顿骂,他懵懵的,没有骂回去。

 

没事,扛着

 

茅侃侃越陷越深。等抵押款下来期间,为了能发放工资,他继续找朋友借钱。他的忙碌可以连成一条闭合的轨迹:发不出工资——借钱——问上市公司融资的消息——等消息——发不出工资——借钱。


周昱得知他抵押了房车后骂他傻逼,“哪个傻逼创业要把自己扔进去?”

茅侃侃回复:“如果我当成自己的事儿,我就会扔啊。”


周昱很担忧,“这大窟窿咋补”。一年里,茅侃侃借款大约2000万。他坚持要跟包括李想在内的好友签协议,主动说归还时间,还定下利息。李想劝他,钱不用着急还,“不要毁了生活。” 他对以上的所有答复都是:没事,扛着。


茅侃侃“下意识地把谁都当朋友”,合伙人褚亮说,他也许跟完全不是朋友的人合作比较容易。他也曾提议茅侃侃可以带团队出走单独成立公司,该拿的拿走,但“在他感觉就是不太讲情义,也不太合规矩。他在守他认为应该守的商业的信义。”


孔德永跟茅侃侃说过不止一次自己办某个厂失败的故事,当时有人在厂房都建好的情况下跑路了。老孔把自己从中得到的教益传播给他:只要人在,公司在,坚持总有办法。没人知道茅侃侃是否是真的成为了这个故事的信徒。后来,茅侃侃把他的几位合伙人都发展成这个故事的听众。其中一位回忆说,“老孔跟他说别跑,别跑,就能都好。”茅侃侃对老孔最后的评价没有变化,“老孔是个好人,老孔不会骗我。”


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茅侃侃都没法逃走。 “只有这样才能把钱还上啊。”褚亮记得茅侃侃这么说。那不仅是债,更是沉重的感情债,而他恰好是那种极度重视友情的人。


 “他会帮到你不好意思。”褚亮说。周昱回忆起来,一个女性朋友从日本回国,想在北京的广告圈发展。第二次见面时,茅侃侃就帮主动帮她约好了一个局,她走进饭店包间时,圈子里的有名字的人都在饭桌上等她了。


在他去世之后,朋友们也在钱的事情上各有悔恨。有的人后悔借了他钱,有的人后悔没有借他钱,有的人后悔借了之后什么都没说,有的人则为提过那么一两句而自责。


再后来,上市公司主体祥源文化派人要取走万家电竞的公章,阻止茅侃侃继续外借。这一次,褚亮又是后来经茅侃侃提起才知道,“他说前一阵他们还要拿走公章呢?怎么可能给他?”口吻里没有生气情绪了,好像这个人已经没有生气的本能了。


茅侃侃真正对上市公司彻底失望是在与其代表最后的邮件沟通后。10月31日,他把截图发了朋友圈,写道:“我可以讲个特别好的故事给媒体,就是讲下上市公司如何换了股东就不履行协议了。如何永远口头支持你然后帮倒忙。二级市场的朋友如果愿意听,我给大家好好讲讲”。又在评论中回复朋友:“不是快炸了,是已经炸了。”


褚亮记得,在这前后上市公司提过一个1元钱转让他们的30%的股票给茅侃侃的方案。这意味着,茅侃侃如果想拥有主控权,必须承担全部的债务,而上市公司仅仅需要出1元钱,万家电竞的亏损就不再影响其财报账面。茅侃侃有点生气,说:“上市公司也没帮过我,我凭什么帮他们。 ”


由于员工已经集体提起仲裁,解决了公司才能清算。茅侃侃希望上市公司能填补员工220万的薪资欠款。“你们想想办法吧。”茅侃侃请求,但对方代表说,上市公司只能承担100万。其他的他个人来填。茅侃侃有些窝火,“我要能出一百万,也不会让这两百万欠到今天。”对于与茅侃侃有关的一切问题,祥源集团决定不予回应,“死者为大。”董秘办一位发言人回应说。


如今,褚亮后悔没能拉茅侃侃出来。“早知道应该拼了命地拉他,”这是茅侃侃去世的第三天下午,他哽咽了,竭力控制着声调不变形,令人相信他真的后悔。“拿团队解散来逼他,用所有的办法来逼他。没准儿会背上一个再也没法跟老茅做朋友的这个锅,但起码不会把老茅逼到现在这样。”


但在当时茅侃侃太坚定了,一个朋友说,“谁也劝不了那傻逼。”虽然理性上褚亮知道这就是死局了,但茅侃侃的信念令他也有点动摇,“再等等,万一下周、下个月就谈成了。”他也开始相信那个遥远的万一。“好吧,我说那我挺你,陪着你。”即使到最后,开发团队都在努力推进项目。


2017年10月24日,万家电竞创业存活的最后一天。上市公司主体祥源文化派了一位高管宣布万家电竞关门清算。高管对全体员工宣布,是由于万家电竞管理层管理不善导致了这一切。闻讯赶来的茅侃侃立刻大声反击了。“你这会儿说的怎么跟跟私下说的又不一样了?”作为CEO的最后一天,他把这些天的困境与努力跟员工作了详细的解释,微微激动,但就事论事。之后,所有人都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互相之间没有多余的话。早前几天,一个刚入职没多久的女孩,曾带了警察上来,说这公司是个骗子公司,欠我们薪水。所有员工最后两个月的薪水没有发放。但那天,所有人只是默默离开,关上门和灯,知道第二天不用来了。一位不愿具名的高管说,他不知道那天茅侃侃接下来做了什么。他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空荡荡的,这也是他的第一次创业,他承受了降薪三分之一的提议,和所有人一样缺失了最后两个月的薪水,但坚持到最后依然没能成功。公司停摆几天前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一直都很想有自己的独立办公室,终于在人都“优化”走了之后获得了一间。

 

我们都被他晃点了

 

也许因为有信仰的支撑,茅侃侃显得相对平静,他身上挂佛牌,手腕绕着佛珠,整片后背上是都是佛教纹身。但他胸口文着撒旦,手臂上是圣母玛利亚。他没有认真解释过这些意向的冲突。有时褚亮开玩笑问他,“还不找个庙里拜拜去。”他很认真的说,“不能随意瞎拜”。以至于到最后,褚亮觉得自己比他更抑郁焦虑,反而是茅侃侃一直在劝他。


“我们都被他晃点了。”褚亮仍然在激动的情绪中,“以为他真的就是‘什么事都不是事的人’,没有机会劝他。”电话中传来他哽咽和连续咳嗽的声音,““藏得太深了,没想到他苦成那样。”


法人变更后的6天,茅侃侃辞世。他的合伙人在上市公司代表打来的表示“惋惜”的电话中侧面得知,茅侃侃期待的那种交易没有发生。他们没有接到过老孔的电话。孔德永拒绝了采访,“哎,别问了,都去世了让他安息吧,还搞这些干嘛啊?”


在最初的震动过去之后,朋友们开始按图索骥回忆茅侃侃最后一段人生。回忆中确凿的征兆使朋友们受到了一致的打击——他的自杀念头早已萌发,自杀准备也早已进行。


早在9月份,他就跟女友提起分手,陶满是俩人共同的朋友,他记得方盈告诉他,在那之后,他连续提了几个月,然后对女孩冷处理,不回应。这个女孩——双方朋友形容她找不到别的词儿,只是“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好”——拒绝在茅侃侃事业陷入困窘时接受这个提议。他们是在GTV时期相爱的,女孩是游戏主播和主持。半年多前,茅侃侃跟周昱也说起, “打算跟方盈把证领了”,但后来觉得给不了她一个好的未来了。陶满说,他很少见到恋人间相互理解的程度能达到他们俩那样。


有人记起,茅侃侃曾在酒后说过,“活着真没劲儿,不如死了呢。”当时迅速被玩笑消解了。“喝多了吧你,有毛病你。”“你才有毛病。”一个女性朋友记起,当她问茅侃侃要不要参加她3月份的生日聚会时,他嘻嘻哈哈地说到时看我还在不在吧。10月25日,公司停摆后的第一天,茅侃侃问一个朋友,“你觉得,如果我死了,会有人想我吗?”朋友说,“如果你死了,我会很难过。”


好像年轻欢乐的盛宴会永远流动下去


2018年1月30日,茅侃侃逝世的头七,他的悼念告别仪式在八宝山殡仪馆东厅举行。茅侃侃的名字出现在花圈白色的挽联上,是悼念与祝福的对象。年轻的朋友们身着黑衣,把“侃侃”的名字贴在胸口。



过去,茅侃侃与他的朋友们总说,时间很多,这场赶不上,还有下一场,好像年轻欢乐的盛宴会永远流动下去。周昱后悔没有赴他生前最后一次约,采访时沉默的间隙里他为此哭了两次。他梦到跟他一起在咖啡馆里说说笑笑地做PPT。褚亮也是如此,那一次,他都走到侃侃小区的门口了,又因急事折回。周昱从唱吧的list里找到了一首茅侃侃唱过的张震岳的《再见》,在一个晚上哭着听了又听。


“我真的是很爱这个傻逼”。他说。视心情而变,他们互称对方“傻逼”、“瘦猴”,有时则是“亲爱的”和“宝贝儿”。11月份他提出给茅侃侃100多万凑合着用时,茅侃侃叫他“傻逼”,说,“傻逼不用”。出事后,他总恍惚间看见茅侃侃从远处走来,还是那身“大嘴猴”,还是蓝头发,说“傻逼你干嘛呢?” 我们谈论他的个性细节——咖啡只喝美式或炭烧,抽烟是点8中南海,剩半截就另起一根,抽到嘴唇发紫。他们在KTV一排排地喝酒,茅侃侃酒量中等,喝一排没问题。又掰着手指头数他染过的头发颜色,红色、蓝色、绿色、黄色、紫色……好像谈论他的名字令他不会消失。如果有段时间茅侃侃没叫他吃饭唱歌,他心里会不舒服,“好像自己被冷落了一样”。最后悔的却是“老岔他,老跟他打岔。”他特别在意这一点,葬礼上见到朋友说的也是这一句。好像这构成了好友的某种重大挫折。


茅侃侃女友在1月26日去了茅侃侃最常去的咖啡馆待了一会儿,坐在角落里,点了冰美式,问能不能买一个冰美式的杯子走,领班妙妙知道她是谁,送给她了。她想上前去跟她聊聊,又不忍心,“她哭起来我也要一起哭的。”她想说的是茅先生对服务员多温柔,而他们都喜欢他。她记得他喜欢点牛肉饭但每次只吃几口,不是那种“我要吃得特别饱的人”。她想去参加他的葬礼。


排队吊唁的人群从零下五度的室外缓缓移动到温暖的厅内。茅侃侃的母亲在致哀队伍的首端,承受着老年丧子之恸,没有停止过哭泣。而他的恋人在家人队伍的末端,面色如白纸,眼泪一阵阵急速落下,像是关闭了自身的一切反应。在场的很多人是第一次面对同龄人的死亡。年轻人们一排排进去,有的看了他的脸最后一眼,有的没敢,出来时一致都哭了。


挂在正中的是他20出头时的一张照片,笑得灿烂。一个人非常有信心,同时非常快乐,才能这么笑。两旁电子屏滚动播放着他过去的照片,约10张照片里的茅侃侃至少呈现了5种颜色的头发。王京记得茅侃侃还留过辫子,他看到觉得挺酷,说我也留。茅侃侃说好啊,你也留起来,咱们都留。下次见到时,他的辫子留起来了,茅侃侃又剪干净了,在发型上开始了别的探索。


2018年1月23日,茅侃侃拍了一张KTV里歌曲的照片发了朋友圈:嗯,我爱你不后悔,也尊重故事的结尾。”关于“爱”,有人说指的是“爱情”,也有人说代表创业奋斗,不管是什么,已经不能更清楚了:他不后悔。


褚亮在追悼会后的几天跟我通了第二次电话,他的咳嗽加剧了,但情绪平缓了些。第一通电话里他曾说过“该拼命拉他出来”的话,这几天他问自己,再来一次还会这样吗?他恍然觉得,再有一次,茅侃侃应该还是会怀着十足的信心等待,而他也会那样陪着他,相信他,被他感染。


王京大约知道他在最后一段创业遭遇到了一些不太光明的东西。“但这既重要也不重要了。”


茅侃侃在死前清空了自己的手机、电脑、Ipad等设备,好像也在说:不重要了。


王京约我在那家咖啡馆见面,他点了一杯茅侃侃最喜欢的咖啡,“太难喝了。”他加了糖又加了奶精,还是苦涩。因为有常年的睡眠障碍,他平常在午后十二点不喝咖啡,这天打破了,他想更接近好友的最后时刻。


他想象自己也去自杀——真的想象,拿刀抵着心脏的位置或者把眼前的咖啡当做毒药,他感到害怕。


 “只有茅侃侃知道那一刻他获得了什么,”这么去想反倒有点治愈他自己了,王京觉得,“他对人性、对生命的理解也许比我们丰富得多。”


除非对失败有最狭隘的定义,否则茅侃侃算不得失败者。他是热情的奋斗者,他获得过快乐,最终,他拥有爱。未来他的骨灰会撒向海洋,永获安宁自由。周昱说,如今他“脑子里都是他的笑声没有别的。”


茅侃侃被谈论、被围绕、被怀念的情形,让朋友杨辰回到了刚认识他那段时光。吃饭时,他和同事们得知下周有一位副总会到。围绕着这个名字的是惊叹、喜爱和传奇的故事。他似乎不知道从何说起,问我:“你知道《笑傲江湖》里令狐冲是怎么出场的吗?”


“怎么?”


“所有人都在谈论他。”


(周昱、褚亮、晁靖东、陶满、杨辰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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