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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小姨家的破事,缠了我们家两代人丨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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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国元勋 股神 股神 胡同理事会 大资本家 大资本家 水龙王

发表于 2019-5-14 07:36 PM |显示全部楼层








小姨家的破事,缠了我们家两代人丨人间

 白衣姐 人间theLivings 2019-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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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提起小姨,我妈总是一副恨恨的语气:“她表面上听我的,实际可有老猪腰子呐,越不让她瞎治病,她越听信广告乱花钱。养个孩子也惯得不成样子,看着猴精猴精的,学习却啥啥不是,还好吃懒做没教养!”



配图 |《耀眼》剧照





2018年“五一”,我正躺床上刷微信,小姨在亲人群里喊话:“我又犯病了,迷糊,不敢动,你们谁有时间过来啊?”

我的脑袋“嗡”一声胀得老大,赶紧一一私聊亲妹和舅家的表弟表妹们:“都别回应,先装着没看见。”

56岁的小姨小时候得了哮喘性支气管炎,没治好,年轻时又曾得过肺结核,一再复发,导致肺功能极差。但她口中的“犯病”不是肺病——哮喘是常态,她已经不当回事儿——她犯的是近年新添的颈椎病,一发作就头晕目眩、恶心呕吐,得住院做牵引按摩、针灸理疗才能缓解症状。她每每好了伤疤忘了疼,整日里一得闲暇就窝着脖子玩手机,玩大发了就频频喊“犯病”。

我气她不遵医嘱,而且每次有事儿都不直接找自己的亲闺女小霞,而是在亲人群里呼叫,更气的是,小霞就在群里,看着自己亲妈犯病,装聋作哑,一次次把生病的小姨扔给我们。小霞因为不孝,早几年就惹了众怒,兄弟姐妹对她只有不屑。她为了“不让儿子输在起跑线上”进城租房陪读,我们还是看见她在朋友圈里晒照片才知道的,但谁也没问过她住在哪儿。

我这个姐姐一发话,弟弟妹妹们在群里都没接小姨的茬儿。其实我坐卧难安,一直反复看微信,小霞始终不出声。半个小时后,小姨又在群里说话,越发的虚弱:“我难受……”

我不忍再无动于衷,拨通小姨的电话问了问情况,说:“小姨,我们都在忙,你直接给小霞打电话,让她带你看病吧。”

没想到,小姨居然生气地说:“小霞家那么远,她咋来?你们都不管我,我死了算了。”

我心里本来就有气,说话就未加考虑:“有多远?她现在不是已经进城了吗?再远,打个车也得陪你看病啊!”

小姨竟然跟我急眼了:“她打车不得花钱呀?她在这租房陪读,开销多大啊?她有多穷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气结——她打车花钱,难道我开车不花钱?再穷,也不能不管老妈吧?不出钱也得出力吧?

我不敢和病中的小姨计较,转而给小霞打电话,居然关机——显然,她这是听见她妈在群里说话,故意躲事呢——她料定我们不能不管小姨才敢这样,都是我们这些表姊妹惯的她!

妹妹打来电话:“小霞还是个人吗?整天在朋友圈发自拍、晒儿子,她会看不见群消息?小姨病了她装不知道,又想推给我们呗?”

我说:“小姨也可气,我让她找闺女陪着看病,她居然说小霞打车得花钱。闺女再不孝她也心疼闺女这我理解,可也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我们呀!她要是没儿没女,行,我们该尽义务,可她这不是有女儿吗?”

可牢骚归牢骚,小姨不能没人管。我和妹妹赶紧接了她去医院。途中,大舅打电话过问情况,催着表弟表妹也加入了陪护队伍。

入住康复科病房后,趁医生做治疗,我们几个小辈儿退到走廊打小霞的电话,还是关机。

表弟说:“我真想不明白。这要是我妈,担都担心死了,咋能躲得下去?”

我亲妹说:“这要是我妈,气儿都喘不匀乎还去当保姆伺候人,我干脆一头撞死算了!”




姥姥这辈子生了11个孩子,只活下来5个,我妈比小姨大了17岁,她俩中间还有3个舅舅。

姥姥怀小姨时,已经40多岁,又值62年大饥荒,导致小姨先天不足,瘦弱不堪,3岁才会说话,4岁才会走路,智力发育也明显低于常人,打眼一看就知道少根筋的那种。小姨7岁时,姥爷就去世了,姥姥又是个没有主见的小脚老太太,大舅二舅很早就考学进城了,只剩下嫁到同村的我妈来操心小姨。

我妈总想着为小姨解决所有的生活难事、包办所有的人生大事。操持完3个弟弟的婚事后,快成年的小姨便成为我妈最重的一块心病。

我妈做过生产队的妇女队长、村委会主任,精明利落、杀伐果断,但脾气急,对“缺根筋”的小姨又爱又怜又恨铁不成钢,见不着时牵肠挂肚,一朝夕相处又嫌她反应慢、做事笨、没眼力见儿,动不动就疾言厉色地教训。小姨对我妈既依赖又惧怕,既满怀感激又满腹哀怨。几十年来,姐妹俩始终都是相爱相杀的一种状态。


小姨勉强初中毕业后,个头还不足1米5,不漂亮,性子慢,还有点偏执。她出嫁前和年近古稀的姥姥一起“寄居”在小舅小舅妈家——确切地说,那是姥姥的家,小舅成婚时没钱另盖婚房,精明强悍的小舅妈进门后,姥姥家就变成小舅家了。

一直被姥姥娇宠着的小姨偏偏认不清现实,从15岁起就跟小舅妈争宠赌气。我妈一直调停小姨和小舅妈的关系,时常在俩人龃龉时把小姨接到我家来,可接来后姐俩又不能和谐共处,我爸就埋怨我妈瞎操心,家里常常因为小姨鸡飞狗跳。

我妈急于让小姨成家,摆脱寄人篱下的日子。记不清小姨在我家跟多少男人相过亲,大多是男方嫌弃小姨,一面之后再无下文,惹得我妈一次次唉声叹气。

最终,总算有个右腿假肢的瘸子同意跟小姨处对象,小姨也对此人一见钟情。我妈就跑到瘸子的村里四处打听,听说他妈妈刁蛮,姐姐妹妹也都厉害,担心小姨嫁过去会受气,硬是不让俩人再见。小姨气得直哭,我妈喋喋不休地训斥:“他家大儿媳妇精明得要命,还整天受气呢,你这样儿的嫁过去,能活得舒心?”

小姨23岁那年,我妈终于为她选定了一个邻村的、愿意娶她的男人。男人是个孤儿,比小姨大7岁,一副憨头憨脑的样子。有曾经一见钟情的比照着,小姨其实不太满意这人,我妈就一点点说服她:孤儿,不担心受公婆姑姐的气;人憨厚,不会欺负你;穷不要紧,俩人只要相亲相爱,穷日子也能乐呵着过。

小姨拗不过我妈,就多见了几面,合该俩人有缘,还真就越处越欢喜。

到了谈婚论嫁时,我妈亲自去了邻村一趟,见准妹夫住的土坯房实在斜得不像话,就出面与村干部交涉,把包产到户后废弃的大队仓库低价“赊”下来,简单修整了一下。好歹有个砖瓦房做婚房,我妈又张罗着和3个舅舅一起凑了些嫁妆,小姨高高兴兴地出嫁了。




婚后小姨背着3000多元的买房饥荒,又赶上了灾年,入不敷出,日子穷困。但姨父对她呵护有加,言听计从,来我家时,小姨都是喜眉笑眼,事无巨细地跟我妈汇报生活细节。记得有一次小姨说起没钱买油买菜,她就把土豆蒸熟捏碎了拌上酱油,小姨父还夸她真聪明,做菜好吃,把我妈听得眼泪吧喳的。小姨走后,我妈哀叹:“得亏俩人都缺心眼儿,不知道个愁。”然后又自我安慰,“穷就穷吧,反正穷惯了的人,不受气就行啊,总算有个人疼她了!”

那时谁家都没有多余的钱,我妈常派我骑车去给小姨送东西,米、面、油、萝卜、白菜,每次也只有少少的一点。姥姥手头有点活钱儿,是挣工资的大舅二舅零揪着给的,每每小姨回娘家,姥姥就偷偷把钱给了小姨。

小舅妈一直关注姥姥的藏钱匣子,发现小姨回家一次那匣子空一回,就给大舅妈二舅妈通风报信儿。两个舅妈都到我妈这里告状,说小姨不懂事,自己不能孝敬老妈,还好意思刮扯老妈,她们也是在省吃俭用地尽孝,既然老人享受不着,以后不给钱了。因为这事,舅妈们又和舅舅们吵架,为了帮助小姨,家家都不着消停。

饶是这样,小姨还是因为营养不良染上了肺结核,治病的同时,还发现怀孕了。我妈急得直掉眼泪,哀叹“黄鼠狼专咬病鸭子”。她劝小姨打胎,小姨舍不得,小姨父也不同意,我妈就三天两头吵上门去,骂他俩太愚昧:“用了那么多的抗结核药,这孩子能好吗?你们自己还没吃够缺心眼儿的亏呀?要再生个傻孩子出来,这日子还有啥盼头?”

小姨从来不觉得自己缺心眼儿,气得顶嘴:“我缺心眼儿,我孩子傻我认命,你精明,你离我远远的好了,谁要你来管我家的事儿?”

我妈给顶得张口结舌,气急败坏地发誓要跟小姨断绝关系,再也不管她家的事儿,一连3个月没登小姨的门。那3个月,我妈在家坐卧难安,一边攒个十块八块的拿给小舅催他去看望小姨,一边抱着我的《药理学》、《妇科学》不断钻研。

读护校的我正放寒假,老妈还逼我给老师写信询问抗结核药对胎儿的影响。老师建议堕胎的回信送到的那天,我妈终于忍不住骑车出门,发狠说押也要把小姨押到手术台上。 

一个已成型的男胎就这样被引产了。


两年后的1985年,肺结核痊愈的小姨生下了小霞,哮喘却越发的严重。

小姨对大舅说:“都怪咱姐逼我打胎,人说生男孩能把当娘的病给带走,要是老大生下来,我不就好了?”

大舅责怪小姨迷信,小姨却坚信男孩能带病的说法,声称一定要再生个男孩把病带走,也给小姨父家留后。

我妈知道后,急三火四杀将上门,骂小姨作死:“就你那身体,再怀孕能受得了啊?还‘男孩带病’,带命吧,再怀孕就要你命了!就你家这日子,一个孩子不定咋养呢!什么豪门望族啊还非得留后?生养个姑娘算你的福气,真有个小子,将来盖房娶媳妇的,你这辈子还能翻身?”

从小生活在长姐的权威之下,小姨习惯了对我妈言听计从。婚后仅有的两次“抗争”以失败告终。小霞刚刚断奶,小姨就被我妈第二次押上手术台,戴了节育环。

可我妈的口不择言也深深伤害了小姨两口子。后来我才知道,小姨经常对渐渐长大的小霞说:“你大姨从来就瞧不起咱们!”




“穷人家养出富二代”是现在比较时髦的说辞,我却在30年前就见识过小姨的身体力行。见识了小霞的成长,我才知道什么叫“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上怕飞”了。

与我妈和小姨的年龄差一样,我和小霞也相差了17岁。那时去小姨家串门,我给小霞带些巧克力酒糖、儿童乐饼干、娃哈哈酸酸乳之类农村比较稀罕的礼物,发现小霞根本不屑一顾——这些村里没有的东西,小姨经常专程为女儿进城采购。

小霞再大些,我送她连衣裙,也被她嘲笑“土了吧唧”——原来她的衣服,都是小姨两口子托以前的下乡知青从上海寄来的。而小姨妻俩穿的是亲戚们穿旧的衣服,吃的还要和小霞分成两样,好东西总是省给女儿。

姥姥去世后,偷偷给小姨塞钱的人换成了我妈。我家日子渐渐宽裕,我妈对小姨的帮助也逐步升级。我爸早些时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年龄大了,心胸渐窄,小姨一家来串门儿就时常地不给好脸色。精明伶俐的小霞,上学后就不再愿意到我家,估计心里也对我们积累了不少怨气。

后来我成家生子,回老家渐少,与小姨的联系时有时无,只从我妈的口中了解他们一家的状况。每次提起小姨,我妈总是一副恨恨的语气:“你小姨表面上听我的,实际可有老猪腰子呐(固执的意思),越不让她瞎治病,她越听信广告乱花钱。外边要能治好哮喘结核,医院早关门了!养个孩子也惯得不成样子,看着猴精猴精的,学习却啥啥不是,还好吃懒做没教养!”

小霞16岁那年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进城住在大舅家让大家给找工作。大舅托人让她在木器厂当临时工,没干几天就叫苦连天不肯再去;又安排她在宾馆当服务员,不到1个月跟客人吵架3次,被炒了鱿鱼;再去大舅朋友的公司当出纳,她竟然利用工作之便偷偷拿钱,颜面尽失的大舅大骂她一顿,将她轰出了家门。

小姨带着小霞来找我,我本来想让小霞进医院当卫生员,没想到小霞直接说“那不是人干的活儿”,当着我的面,跟小姨大哭大闹:“你们家这些破亲戚,有谁瞧得起过咱们?一个个的狗眼看人低,你还当他们是好人呢!” 

我气得发誓从此再不管她家的事,她也从此视我如路人。


小霞21岁时,和同村一个青梅竹马的男孩恋爱了,我妈见过那人后,忧心忡忡地说:“那小伙儿家境不好,看起来也不像个善茬儿。”

我反复告诫我妈再不许插手小姨的家事,尤其不能干涉小霞的婚姻自由,我妈好歹忍住了,没在小姨跟前唠叨。

一年后,小霞如愿嫁给了那个男孩,跟公婆和小姑子挤在一个屋檐下过日子,同大多数结婚时有婚房的同龄伙伴相比,挺让人心疼。

次年,我买了套二手房把爸妈接进城来。春节时,一众表弟表妹来拜年,我提议:“干脆咱们一起去乡下给小姨拜年吧,来个兄弟姊妹大团圆!”

几辆车开进小姨家,小姨惊喜万分,摆了一大堆瓜子花生给我们吃,又赶忙下厨做饭。我听她喘得揪心,提议去相隔不远的镇上下饭店。小姨说:“大过年的,你以为是城里呢,随时有饭店开门?我这都喘习惯了,做两桌菜算啥?”

闻讯赶来的小霞也表现得前嫌尽释,一面大姐长、大姐短地跟我聊家常,一面颐指气使地让老妈多做几个菜,让老公多搬两件啤酒。小姨听见,赶忙掏出两张百元大票给女婿,小霞见我注意着翁婿俩,笑道:“我爸现在手里有余钱了,我妈他俩结婚二十多年,到今年总算是还完了债!”

小姨眉开眼笑:“没债了,闺女也出门子了,不用操心了,我俩就剩下享福了。”

酒桌上,55岁的小姨反复抒发苦尽甘来的自豪感,我们也由衷地为小姨高兴。那一天的聚餐,真是前所未有的欢欣。我暗暗观察酒量颇大又豪爽热情的表妹夫,怎么也看不出他哪里像我妈说的“不像善茬儿”。

临走时,喝得走路都不稳的小姨执意要送我们到大门口,反复叮嘱“明年再来”,还豪气干云地许诺:“明年我杀猪宰羊欢迎你们!”

谁也没想到,那竟是我们跟小姨的最后一面。




一个月后,我们接到了小姨去世的噩耗。

正是备耕时节,小姨前一秒还在搬化肥,后一秒就倒在化肥堆里鼾声大作,怎么叫也叫不醒。在被送往镇卫生院的路上,他停止了呼吸。

脑干出血——所有的医生都这样判断。

我妈接到报丧电话,惊得话筒都掉了,怔了好一会儿,她才捶胸顿足、双泪长流:“你小姨这是什么命啊她——?!”

一众亲戚急急赶去奔丧。小姨见了我们嚎啕大哭:“小霞他爸就是劳碌命啊!刚还完饥荒就走了,临死前还在干活,老天爷怎么就不让他享福啊——”

给小姨烧纸时,小姨又流着泪数落:“你咋这么狠心呀,把我扔在半道上,你说走就走了让我怎么活呀——”

披麻戴孝的小霞,非但没有任何言语或举动安慰悲伤欲绝的小姨,反而像老式农村妇女那样絮絮叨叨地灵前嚎丧:“爸呀,你的命太苦了,从小就孤零零一个人,好不容易有了伴儿,却把你拖累得更苦了呀!你整天带着人家看病,人家啥时候关心过你的血压高不高?爸呀,你活得太累了,老天爷叫走你是心疼你呀!” 

这一堆话,把满怀悲伤的一众亲戚全都嚎得目瞪口呆。虽然我们都知道小姨在她们家里强势,小姨更宠着小霞,但小姨也对小霞也算是呵护有加、倾其所有了。我很想问问小霞:“你妈省钱不给你爸体检不对,可你又何曾关心过你爸的血压呢”——但这样揪心扯肺的时刻,这种雪上加霜的话,我终究是问不出口。

幸好小姨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脑子又反应慢,全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了女儿嘴里的“人家”。

送葬归来,我妈失魂落魄,不停地跟我们念叨:“你小姨的苦日子来了。”小姨却在我们隔三差五的电话问候中,哽咽着说:“我没事儿,我还行,不用惦记我。”


给小姨烧完“三七”,小姨被我妈接了过来,打算让她住一段时间,散散心。我妈小心翼翼地看小姨的脸色,再不敢像从前一样计较长长短短,时时保持和颜悦色。可小姨没待几天就要回去——时值农忙,她惦记给天天下田的女儿女婿做饭。

那时小霞两口子已经住到了小姨家,理所当然地耕种了她和小姨名下的3晌多地(约15亩)。我妈问小姨日后的打算,小姨哀伤地说:“还能有啥打算,过一天算一天呗。”我妈希望小姨跟她女儿“丑话说在前头”,毕竟那点儿土地是小姨日后安身立命的指望,要是租给外人种的话,租金加补贴一年能进账近两万元呢。

“虽说小霞不是外人,可五六千的零花钱总该给你吧?”

“他们不说给我多少,一天天的也不咋搭理我。”小姨从来不在亲戚跟前说女儿不好,但不刻意隐瞒时,话赶话就常有真相流露。

“不搭理你,她住回来干嘛?”我妈震怒。

“小霞那脾气,跟婆婆和小姑子整不到一块去。”小姨说。

“她跟谁能整到一块儿?没出嫁时还不是对你俩呼来喝去的?我告诉你,不能再惯着她了,不然没你好日子过!”我妈一急,又有点疾言厉色。话一出口,小姨的眼泪就在眼眶里转,我以为是我妈的语气伤了她,急忙给我妈递眼色。

半晌,小姨幽幽地回了一句:“已经惯出来了,有啥招儿?”


入冬,小姨再来,我妈刨根问底打探小霞卖粮后给了她多少钱,小姨说“给了一点儿”。再问“一点儿”是多少,小姨不肯说数字,就说够她花了。可转头却朝我借钱,还叮嘱我千万保密:“小霞家底子薄,还想攒钱盖房,又怀孕了,哪有钱给我?你妈那脾气,知道了又得生气。”

我劝我妈别再干涉小姨的家事,弄不好会破坏她和小霞的母女关系。

“就她那闺女,还用我破坏关系?”我妈气道,又哀叹,“你小姨啥命啊这是……”

我妈进城后,在小区里认识了一帮像她一样无所事事的老太太,就求她们在亲戚朋友间广泛撒网,给小姨做红娘。结果,那些条件不咋样的男人们看到瘦弱憔悴、呼吸还带着哮鸣音的小姨,无不落荒而逃。我看不下去,百般阻拦:“你这样一次次让小姨相亲,除了打击她的自尊心,还有什么用?”

一次次的相亲无果,我妈让小姨再嫁的幻想也终于破灭了。姐俩时常通电话,小姨总说自己 “挺好”“还行”,我妈半信半疑。

小霞生孩子时来找我,我在医院里帮她安排好一切。生产的那夜,她受不了疼痛鬼哭狼嚎,同事嫌弃地说:“这样娇气的农村产妇可真是少见。”

我忍无可忍地训她:“深更半夜的,你不能打扰别的产妇休息啊!忍着点吧!”

于是,小霞就对来探望她的亲戚评价我说:“跟大姨一个德性,我妈受她妈的气,我还得受她的气,不就瞧不起我们穷么?”

小霞的话让我警醒,我再次对我妈千叮咛万嘱咐,别再管小姨了,尤其别再对她发脾气。我妈长叹一声,算是答应。




两年后的一天,我妈忽然电召,说有急事让我快点过去。我纳闷着进门,居然看见平辈的兄弟姐妹都聚全了。

我妈未语泪先流:“今天我就要做一回恶人!你们都跟着我去找小霞算账,不把那两个畜牲打服帖了就别回来!”

我们惊得面面相觑,安抚我妈让她慢慢说是咋回事。

原来,小区里有个老姐妹的亲戚跟小姨同村,我妈跟人家打问小姨的情况,对方惊奇地说:“你是她亲姐,居然不知道?你老妹儿被女婿打得手臂骨折了,前两天刚出院。”

那人还八卦了小姨家的种种日常,说邻居们总听见小霞气势汹汹地跟小姨喊叫,也总看见小姨红着眼圈进出,总之小姨受虐待,全村人都知道。

我难以置信:“小姨哪次住院没找我?我怎么不知道她骨折了?”

我妈气愤地说:“那个缺心眼儿的,连我都瞒着!怕咱们知道,她居然去住了中医院!刚刚我打电话对质,她啥也不说,只是个哭!”

众人义愤填膺,骂声不断。我对我妈说:“你就别去登门算账了,这么大岁数了再给你气个好歹的,你在家消消气儿,等消息,我们去,保证打服了他俩再回来。”

出得门来,我拦下众人:“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不能再起波澜,再怎么样,小姨将来养老还得指望小霞,咱们不能掺和人家的家事儿。”

兄弟姐妹们七嘴八舌,都觉得不能就这样算了。后来3个舅舅去登门声讨,小霞辩解说小姨的手臂并非她老公打骨折的,而是小姨要打女婿,女婿一支巴(推搡),赶上寸劲儿了。

大舅气愤地说:“你俩要是好孩子,你妈怎么能打他?畜牲不如的人才会跟你妈支巴!”

小姨在一旁流泪,任凭舅舅们怎么追问,也不肯还原事件真相,只叹自己命不好。后来小霞夫妻俩跪地讨饶,赌咒发誓,说日后一定痛改前非好好行孝。


不久后,我妈执意召集家庭会议,非要逼小霞先缴租金再种地:“她不是要行孝吗?就从给钱开始,租给别人多少钱?她给一半儿总行吧?不行就把地收回来出租!”

家庭会议局限在长辈们和小霞两口子之间。我妈刚一说交租金种地,小霞便开始哭天嚎地:“你们都觉得我妈可怜,有谁可怜可怜过我?我从小就因为爹妈没能耐受别人的白眼儿,长大了找对象都自卑,不敢找家境好的,怕人家瞧不起。我白手起家一点点置办家当,这两年受灾,种地赔钱,孩子又处处花钱,哪有闲钱给我妈?又不少她吃又不少她喝,干吗非要跟我像外人似的算计?”

我妈气愤地声讨外甥女:“不少吃少喝就行了?你也没少给她气受吧?”

小霞哭诉:“她要好好的,我怎么会跟她生气?明明治不好的病,天天信偏方、信广告胡乱花钱买药!齁喽气喘还有肺结核,越不让她碰我儿子越爱往跟前凑,那么小的孩子给传染上怎么办?大冬天的在家待着得了,非得出门凑热闹,动不动就感冒发烧哮喘加重,还得去卫生院花钱输液!”

听到女儿的声讨,小姨终于不再缄默,也哭喊起来:“整天上不来气儿啥滋味你知道啊?不治病让我咋活?你一家三口霸占着大屋,不准我迈出小屋,吃饭都不让我上桌,还一天天的不跟我说话,我不出去串门憋死我呀?”

小姨第一次说出她丧偶后的艰难,小霞脸上挂不住,越发要控诉小姨的种种不是,陈芝麻烂谷子,母女俩撕得天翻地覆,各有各的可怜和可气。

撕不过女儿的小姨转而声泪俱下地控诉起我妈来:“都怪你!当初不让我要二胎,要是还有个孩子,我能落到这步田地?”

我妈气得心口疼,哑着嗓子检讨:“都是我的错,我吃饱了撑的,非要管你家的闲事!以后我再也不管你了!”说着不管,我妈还是责令小霞交出种地补贴:“你生活困难我们也不是不能体谅,不交租金也可以,把国家给的钱让你妈拿着,总行吧?”

又一番艰难口舌,小霞终于交出了领取补贴的银行卡。




“散会”之后,我妈气得卧床半天没理小姨。晚上,小姨抹着眼泪要去搭最后一班火车,我妈又爬起来阻拦,恨恨地表示再也不能让小姨回去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生活,有自己一口干的,就不让小姨喝稀的。

我问:“你那急脾气和小姨的慢性子起过多少冲突,你都忘记了?”

我妈说:“我改,我再也不跟你可怜的小姨发脾气了。”

可是没过几日,小姨就从刚到手的存折上取了2000元,偷偷买来一种包治百病的藏药,我妈无意中翻出小姨藏起来的“藏秘XX宝”,气得大发雷霆:“不怪小霞生气,你咋这么不听劝啊!”

小姨泪水涟涟:“我自己的钱,我连个花钱的自由也没有……”

我妈开始苦思冥想地替小姨想出路,甚至想出了让小姨在所有小辈儿家“轮流养老”的馊主意,我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怎么可能?她有女儿的呀!”我妈又去号召舅舅们做接盘侠,气得舅妈们向我抱怨不停。之后,我妈又去考察养老院,却发愁付不起入住费。

终于有一天,我妈一拍大腿:“我可以帮她找一个当保姆的工作呀,又能在城里生活,又有工资赚!”

我都让她给气笑了:“小姨动一动就喘做一团,谁能用她?”

我妈却信心百倍:“从小就喘也没耽误她干家务活儿。她脑子笨、干活慢,但她干净利索,不会藏奸耍滑。我打听了,现在保姆工资都两千大多呢,咱就要1000,实在不行就几百,再不成白吃白住都可以,保证有人愿意用她。”

我确实低估了我妈那帮老姐妹们的能量,不到一周,小姨居然就找到了雇主:一位80多岁、身体健康的离休老太太,只需小姨陪伴着做做一日三餐,料理一下家居卫生,每月工资1000元。

小姨干了一个月,老太太对小姨干活儿非常满意,主动把工资涨到了1200。我妈喜得直念阿弥陀佛。我们笑称那个老太太为“天使奶奶”,都盼着她多活几年。

小姨的精神面貌大为改观,跟着那个离休工资极高、儿女又出息的老太太,伙食还好,体重竟长了十来斤。每月休息的那两天,小姨就去我妈家,姐俩谈笑风生,再不像以前愁眉苦脸。

过了一年,我妈罹患肺癌。万分悲伤的小姨要辞职伺候我妈,我没同意。一来这是我们做儿女的责任,二来小姨刚过上几天舒心日子,不能让她丢了这份工作。

2013年,我妈治疗了半年撒手归西,临死前还拉着小姨的手,看着这个让自己操心了半个世纪的妹妹,满眼忧虑。我妈下葬那天,小姨抚着棺材哭得撕心裂肺:“姐呀,你咋也扔下我不管了呢?以后还有谁能像你一样疼我呀?”




我妈走后不久,小姨开始咳嗽、低烧,我以为是心情不好导致免疫力低下感冒了,把她接来家里输液,可一连多天也不见好转,才开始警觉:莫非肺结核又复发了?

一查,果然。我电召小霞:“赶紧带你妈去省城结核病专科医院住院。”

小霞这一次表现得无可挑剔,跑前跑后陪护照料,但也借机收走了小姨的种地补贴卡和工资存折——医生怀疑小姨吃了含有激素的保健品才导致结核复发,小霞说:“我妈手里就不能有钱,有钱她就乱买药。尤其进城之后,各种免费体验的养生店,专门忽悠老头老太太,谁骗她她都信。”

铁一般的事实就摆在那,我们无话可说,舅舅们谁也没有我妈那样的魄力力挽狂澜。

小姨病愈之后,跟新保姆合不来的“天使奶奶”又召她回去,小霞也进城租房了。我想,小姨每月休息那两天不愁没地方去了。

没想到,小姨很快给我打来电话:“那老太太被女儿带着出门旅游了,要在三亚待一个月。”

小姨的意图明显,但我佯作不觉:“我妈没了,你再去住也不方便。小霞不是搬进城了吗?”

小姨直说:“让我去你家住吧,你家是电梯房,上下楼方便。”

我知道她不去女儿家不是怕爬楼梯,可话已至此,我也无法拒绝。我接她来了家里,烦恼也随之而至:老公让出卧室住客厅沙发,我和小姨睡一床,每日清晨4点,小姨准时醒来,大声咳痰清理气道,喘息着踢踏着拖鞋穿过客厅去卫生间,吐痰、排便、冲水,全然不理会我们一家三口还在梦中。

惊醒的我想让她小点声,又怕她觉得外甥女也嫌弃她。老公叹息:“忍着吧,好在只有一个月。我以前只觉得小霞可恶,现在觉得她也挺可怜的。” 

儿子却说:“我小姨姥没心没肺也挺好,不然得活得多压抑?”


春节,小霞为表孝心,花费近千元给小姨买了一部红米手机,换掉了她那只能接打电话的老年机,还手把手教会小姨使用微信和玩游戏。小姨时常在亲人群里跟我们互动,同时还迷上了“开心消消乐”,看起来日子越发地有滋有味了。

可好景不长,不到半年,小姨就开始频频眩晕。一开始当眩晕症治疗,不见好转,后来才确诊是颈椎病。第一次住院,小霞当着病房里其他病友的面没收了小姨的红米手机,怒吼道:“你这样糊里巴涂还不听话的人,就配一辈子使用老年机!”

小姨哭了一场,倔强劲又上来了,从“天使奶奶”手里预支工资,又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并且坚决不肯再上交工资给小霞。小霞做得也很绝,小姨再犯颈椎病,不仅不给掏治疗费,后来干脆连面都不露。

小姨一犯病就在微信群里呼叫,侄男弟女有求必应,更助长了小霞放任不管的嚣张气焰。若说小姨因为和女儿闹僵了,不愿理她,也情有可原,可万万没想到,在我要求小姨找小霞时,小姨脱口而出的,竟是心疼女儿的话——一直被认为“缺心眼儿”的小姨,关键时刻竟然跟我们玩儿起了心眼,在袒护女儿的时候,再怎么着也是亲妈啊!


气愤至极的我们千呼万唤把小霞唤到了小姨床前,逼着舅舅们出面同她“说道说道”。

又是一番哭哭喊喊的互撕,小霞嫌小姨不听劝阻,“简直气死人不偿命”,小姨说自己整天伺候老太太,“就剩玩手机这点儿乐趣”。舅舅们对娘俩各有申斥,最后让母女俩达成了口头协议:小姨治病,小霞得尽女儿的义务出钱出力;治好了病,小姨也要听女儿的话,遵从医嘱不玩手机。

小姨出院那天正逢母亲节,别人在朋友圈里晒鲜花的时候,小霞却晒出了一番无可奈何的感慨:人生有个好妈妈是多么的重要啊。

我气极,忘了自己曾经力劝我妈别掺和小姨家的事,立即跟了一条评论:人生有个好女儿更加重要。想想还不解气,又跟了一条:谁的人生没有委屈?咽得下怨怼,担得起责任,对得起亲人,才堪儿女的榜样,才有长久的福报!

小霞迅速删除了那条状态,相隔不过半小时,又发了一条:你当你是根葱,谁又拿你炝锅?

我怔了半天,才开始反思自己的不自量,为这生动的比喻哑然失笑。

老公幸灾乐祸:“活该!”

“老妈啊,你可省省心吧!”儿子也说,“子非鱼,安知鱼之痛?”

编辑 | 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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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姐

平凡人写平凡事。

描绘人生见闻,

临摹世间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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