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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地人物] 李舒:张爱玲,你妈那么爱你,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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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6-11 02:08 PM |显示全部楼层








张爱玲,你妈那么爱你,你知道吗?
李舒  山河小岁月  2019-04-11

1956年10月6日,专门用以刊登英国政府重要法令通告的《伦敦宪报》(London Gazette)上,有一行小小的字。一个叫“Chang Yvonne”的缝纫工(machinist)在1956年8月27日正式成为英国公民了。

奇怪的是,名字后面有一个括号,写着:“known as Yvonne Whang”。

 

Yvonne,是“逸梵”的英文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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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入籍的那日,她仍然跟着前夫的姓氏——”张“,此时,她那已经离异多年的丈夫张廷重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不知道在填写入籍名称的一瞬间,她会不会想起,自己第一次到英国留学时,他写给自己的诗——

书生自愧拥书城

两字平安报与卿

但她笃定,倘若他在天有灵,知道她冠着他的姓氏,却在做着缝纫工时,恐怕是要发火的,嫌她还不够丢人。


她是张爱玲的母亲黄逸梵。

 


 

这不是我第一次写黄逸梵了,从前曾经写过一篇《一不小心,我们的爱都成了伤害》,在那里,我称呼的是她另一个名字——黄素琼。

 

“逸梵”是她第一次出国之后,自己给自己起的名字,现在想来,从那一刻开始,仿佛新生。她虽然有一双深以为恨的小脚,人却是从里到外百分百的新女性——和张茂渊一起去阿尔卑斯滑雪,大脚的小姑根本滑不过小脚的她。

 

因为张爱玲的单方面描述,我们的印象里,黄逸梵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名媛,高雅而充满格调:母亲弹钢琴,母亲订《小说月报》,母亲拉着她的手,听到她说起钱,母亲都很讶异,因为她这一代的淑女是不谈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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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初的回忆之一是我母亲立在镜子跟前,在绿短袄上别上翡翠胸针,我在旁边仰脸看着,羡慕万分,自己简直等不及长大——《童言无忌》

母亲告诉她,走路不要晃着身子,笑起来不要大声笑,牙齿不能露出来,这是母亲自己作为淑女的自觉,即使在天津老家花园里坐着喝茶,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姑姑和父亲都好奇地望向镜头,唯有黄逸梵低头斟茶,想起《倾城之恋》里范柳原说白流苏,你是擅长低头的女人。

 

可她低着头,心却高之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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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并不是全部的黄逸梵。

 

联合早报刊登和闺蜜邢广生的通信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自食其力而坚强的黄逸梵。黄逸梵的皮包手艺,在张爱玲的文字里也有体现,1936年,她绕道埃及与东南亚回国,在马来西亚买了一洋铁皮箱的碧绿蛇皮,预备做皮包皮鞋。三年之后,上海成了孤岛,她跟着洋男友去新加坡,仍旧做的是皮件生意。蛇皮没带走,最后还是张茂渊带着张爱玲拿到屋顶洋台上去曝晒防霉烂。

 

做缝纫女工的事情,张爱玲在《对照记》里面也有写:“1951年在英国又一度下厂做女工制皮包”——其实并不是一度,她一直在做,张爱玲这样写,也许是想说这不过是母亲一时的窘迫。

 

她在英国的日子,确实是很苦的,租了间寒冷的地下室住,吃得也相当差,要靠闺蜜给她寄中国罐头,才算偶尔调调胃口。她做工的事情,朋友们大概都知道,所以她在信里说——

王太太觉得做工是很失面子的。我自己可一点不是这样想。


 

我忽然觉得,只在张爱玲的文字里讲述黄逸梵,这对她来说,实在不公平。

 

我曾经有一本留法艺术家的小书,目录里赫然有黄逸梵的名字。余云发现今年中央美院作“先驱之路:留法艺术家与中国现代美术(1911-1949)”的时候,黄逸梵也在其中,张爱玲曾在《对照记》里有印证:“她画油画,跟徐悲鸿蒋碧微常书鸿都熟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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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碧薇的《我与悲鸿》里,在巴黎十五区,黄逸梵和徐悲鸿蒋碧薇住在同一层楼,黄住四楼,徐住二楼。徐悲鸿疑心蒋碧薇和常玉眉来眼去,不仅不去参加常玉组织的家庭聚会,还故意在夜里锁门,不让蒋碧薇回家。蒋碧薇以为徐悲鸿出了意外,手足无措,是黄逸梵让蒋碧薇在自己的睡榻上过了一夜,还好心借了大衣给她。

 

她知道女人在这种情况下,格外需要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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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陶方宣在《天空多么希腊——徐志摩与邵洵美》里说,1924年暑假,黄逸梵亲自下厨请邵洵美吃饭(张茂渊当助手),徐悲鸿听说黄逸梵煮饭,也赶紧跑来吃。邵洵美吃完说:“以后馋虫病犯了,就来找你。”

 

黄逸梵答:你出银子我做菜,没问题。

 

这个回答真完美,不卑不亢。

 

她深知一个人生活的不易,所以才早早训练女儿的独立生活能力。可惜张爱玲只学会了收箱子,别的一样也不行。

 

这也许就是她爱女儿的方式。她是真的爱她,所以当女儿因为被后母欺负逃出家门的时候,母亲接纳了她——后来,弟弟“带了一双报纸包着的篮球鞋”再来投奔母亲,黄逸梵说,自己已经没有能力再负担多一个人了。

我相信她说的是真话。

 

不是所有的母亲,会告诉女儿自己有一笔钱,她可以选择拿着钱去读书,也可以选择嫁人。而作为母亲,当女儿选择第一个时,她表达了支持——如果那么在乎钱,那就不应该支持她去读书,因为读书明明是更花钱的。

 

也不是所有的母亲会以每小时5美元的报酬给女儿请家教,教她练习走路的姿势,告诉她如果没有幽默天才,千万别说笑话。不过,她的方法或者太过粗暴直接,当面对张爱玲在生活中的“废柴”——“我发现我不会削苹果,经过艰苦的努力我才学会补袜子”的时候,母亲说了一句让她深感伤害的话:“我宁愿看你死,不愿看你活着使你自己处处受痛苦。”

 

她是那么渴望,希望女儿能够不像她一样颠沛流离,能够比她从容地识得众生相,不受欺凌。

有天下午蕊秋在浴室刷头髮,忽道:“我在想著啊,你在英国要是遇见个什么人。”九莉笑道:“我不会的。”“人家都劝我,女孩子念书还不就是这么回事……”但是结了婚也还是要有自立的本领,宁可备而不用,等等。——《小团圆》

结了婚也还是要有自立的本领,宁可备而不用。

 

这句话,到今天也完全不过时。

 


 

在马来西亚,邢广生惊叹于黄逸梵的优雅,“她的住室是小小平房,却可称雅室,布置得很美很讲究,铺的是颇有贵族气的地毯,墙上挂的是她绘作的油画,几件官窑瓷器等古董摆饰。”

 她很秀气,讲话很小声,非常斯文。她是外柔内刚的人,表面很温柔,内心却很坚强——邢广生

邢广生告诉《联合早报》,黄逸梵本来在巴黎置业,可惜二战毁于一旦。从马来西亚去英国,是因为听说英国的福利好。她始终不肯求人,住在地下室,连洗一次热水澡都很不容易,要一盆水两个人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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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的信里,并没有这些。相反的,每一封信几乎都充满朝气:

接二连三的事烦得要死,又是做工处出麻烦,我就决定不去了。容芬来了又为她忙了好多天,同时另一个老朋友的儿子来英读书,写信要我put him up for the weekend(周末接待他)。以后就忙着找工作一直换事,到今年一月中才又找到工作。”“想将来开中国cafe(咖啡店)

在经济最拮据的时候,也不忘了托人从英国寄洋娃娃给邢广生的女儿,还从自己的首饰上拆下米粒般大小的贵重翡翠,她那时已经得病,大约是希望给邢广生的女儿留个纪念。

 

那么坚强的人,刚开始被诊断患上胃癌的时候,她还说英国福利好“一切免费”,用不上闺蜜邢广生寄的20英镑,然而手术并不很成功,到了七月末,已经“非常虚弱”。

 

1957年8月29日,在黄逸梵写给邢广生的最后一封信里,她终于第一次露出了消极的情绪:

有时发烧,有时吐,晚上就肚子痛、泻,总是不清的闹……我这毛病大好是不会的了,医生早就告诉我了,不过就是迟早不知道,不知到底要拖到哪一天……活又不活,死又不死。明天我再去医院,也许得留院住几天,我希望能回到自己的房子去,就是我得先找到佣人来看顾我。能回家,我就安心了,就是死了也痛快。

但这也是对最亲近的人才流露出来的大实话。同一个月,前文讲过的那位同情黄逸梵做工的“王太太”的儿子王赓武在英国读完书回马来西亚,上船之前,他遵照母亲的吩咐去给黄逸梵送东西,完全没有看出黄已经病入膏肓。

 

黄逸梵给邢广生的信里也提到了这件事:

王宓文的少爷上星期三赶来看我,送了一件棉被、一件皮大衣,还有一瓶麻油给我。他们八月二十三号已经下船了,本来王太太答应送我中国锅那些东西的,不想他们却送了这种东西来,我又用不着。不过人快死了,中国锅等东西也是没大用处了。

在生命的最后,她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心愿,除了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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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和赖雅的婚事被全世界反对,却完全获得了母亲的支持。邢广生披露了一封黄写给自己的信,结尾说了张爱玲结婚的事:

说爱玲的话,我是很喜欢她结了婚……又免了我一件心愿。如果说希望她负责我的生活,不要说她一时无力,就是将来我也决不要。你要知道现在是20世纪,做父母只有责任,没有别的。

看到这一段时,眼泪没有来由流下来,特别希望张爱玲能够看到,她就不会在《小团圆》里写自己还金条时,那样讶异地见到母亲的眼泪。

 

黄逸梵对女儿,真的是全心全意的。在她和胡兰成分手,靠西柚汁度日最憔悴的岁月里,母亲也只是不动声色地请她喝下午茶:

在小圆桌边坐著吃蛋糕,蕊秋闲谈了两句,便道:我看你也还不是那十分丑怪的样子,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不要把你自己关起来。——《小团圆》

她知道她内心敏感,只敢劝这样一句话,何止黄逸梵,全天下的母亲,大多如此。

 

在病入膏肓之后,她对于女儿的想念与日俱增。邢广生听到传闻,说张爱玲已经要动身来看黄逸梵,这大约源自之前黄逸梵给张爱玲拍的电报——“现在就只想再见你一面”。

 

邢广生在回复黄逸梵的信里安慰她:“我还是……老想法,希望你跟她们在一起。照我们中国人的习惯,这是很应当的。她的美国先生做了中国人的女婿,应当多少迁就一些中国人的习俗。再说,现在大家无家可归,情形与平常不同,尤其你现在又有病。父母子女之爱是天性,你不要对自己的骨肉矜持,骄傲,要强。你去体贴她,请给机会她尽一点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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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们并不知道,女儿只是寄了一张100美元的支票过去。

 

1957年10月11日,61岁的黄逸梵在伦敦St. Lukes医院去世。她的遗嘱由一名叫Cecilia Hodgkinson的英国女子执行,遗留财产1085英镑12先令6便士,另有一批没有卖完的古董,在次年2月给了张爱玲。

 

赖雅在日记里告诉我们,在箱子到达的那天,“悲伤充满整个房子,挥之不去”。张爱玲大病一场,过了很久才有勇气打开箱子,据说,在遗物里有一张张爱玲的照片,这是黄逸梵最后一次回上海的时候拿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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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对照记》里说,“大概这一张比较像她心目中的女儿。”

 

她始终不理解她的母亲,实际上,母亲一直以她为骄傲,所以她开心的去看她编剧的电影,所以她会在信里说“容芬说邢先生的图书馆里有张爱玲的书。”

 

母亲是真的希望她能成为一个淑女吗?她只是希望她好,无论在哪里生活,无论和什么人相爱,都能从容不迫,都能应对自如,仅此而已。

 

就像她曾经在母亲节那天,在花店里看到“一朵开得最好,长圆形的花,深粉红色复瓣,老金黄色花心”的芍药,觉得像母亲,买回来给她,却发现花蒂已经断了。

 

她“耳朵里轰然一声巨响,魂飞魄散,知道又要听两车话:‘你有些笨的地方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连你二叔都还不是这样。’‘照你这样还想出去在社会上做人?’”

 

可是母亲却柔声说:“不要紧。”她亲自去拿一只大玻璃杯装了水插花,搁在自己的床头桌上。


那花开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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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1、林方伟,传奇的传奇——张爱玲母亲黄逸梵 闺蜜邢广生忆述 张母最后的南洋岁月,《联合早报》2019年2月22日

2、余云,“不到位的画家”黄逸梵,《联合早报》2019年3月7日

3、陶方宣,天空多么希腊——徐志摩与邵洵美,新华出版社2016年出版

4、蒋碧薇,我与悲鸿——蒋碧薇回忆录,漓江出版社2006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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