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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真实故事计划》第541期:爸,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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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1-15 11:01 PM |显示全部楼层








爸,我回来了

 黄科 真实故事计划 2020-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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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父母的和解,是每个年轻人都需要迈过的成长之门。本文作者的父亲放弃一手建立的事业,用棍棒、监视维持自己的权威,如同囚徒的孩子,压抑痛楚最后挣脱一切。中国式亲情,都有一言难尽的疼痛与牵挂。

真实故事计划 541个故事

故事时间:1993-2019年

故事地点:重庆,广东

1

父亲光脚悄悄摸到书房外窥视,发现我看书时挠痒痒或四处张望,便一瘸一拐冲进来,用还健康的左手抡起拖鞋向我扇来。胳膊上一条条红肿的血印子无处可遮,夏天时,我只好不出教室活动,被同学问起也含糊其辞。

初三,我已经是大男孩了,内心十分敏感。我常常想同学们会如何看我?我衣服土气,剃着光头,成绩差劲,整个人沉闷阴郁,他们会不会把我当成怪胎?一天午睡,班级里鼾声四起,我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人生没有任何意义,冒出了结自己的念头。
那天晚上,我等父母都睡熟了,悄悄溜进厕所准备割腕。窗外黑得一片模糊,空气中有股潮湿的味道,让人喉头清爽。我心脏猛跳,放好脸盆,拧开水龙头。
不料门外传来父亲的喊声:“黄科,你还没睡?”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沉默了一会后说:“上个厕所就睡。”我终究,还是没有自杀的勇气。
和父亲的矛盾彻底激化,是在一天清晨。当时,父亲很重视我的营养,要求早餐必须吃好。但那天早上,匆忙上班的母亲忘了煮鸡蛋,这让父亲十分恼怒。他一拳打在母亲脸上,打出了鲜血。我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发狂一样抡起木凳往父亲身上砸,看父亲躲开,我又猛踹他一脚。
母亲的嘴角被打得裂开了,留下一个难看的疤。讽刺的是,对自身缺陷十分在意的父亲,在我的心里和母亲身上都留下了“疤痕”。


2

父亲出生在重庆的一座小山村。幼年时他患上小儿麻痹症,因此右手萎缩、跛了一条腿,人生就此改变。父亲每次出门都刻意将双手背在身后,用左手盖住异样的右手。
父亲因为残疾不能干活,引起了兄弟的仇视和欺负。多年后,父亲还常将兄弟自私冷漠的细节挂在嘴边,成年后,父亲从爷爷那里分得一间兄弟挑剩下的小房间,父亲不同意,被小几岁的弟弟拿着扁担撵出家门。
为了改变命运,父亲发奋读书。他对自己的书法要求高,拼命用左手练习写字,曾因为对自己写的字不满意,一连撕掉十几张稿纸。终于,在勤奋中,父亲考上了县城高中,毕业后进了一家报社,还遇到了欣赏他的母亲。母亲不顾家人的反对,决定嫁给父亲,父亲上门提亲时,外公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1993年,母亲怀上了我。我是二胎,父亲为了抱儿子,又担心因违反计划生育政策影响单位领导的仕途,最终,他下决心递上一纸辞呈,生下了我。
我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我从小就是个“神童”,3岁时,听母亲念过一遍唐诗我就能背诵下来。父亲很自豪,常拉着我在邻居面前表演这项“技能”。
4岁半那年夏天的一个傍晚,母亲和邻居们坐在院子里纳凉。父亲搬出饭桌,端上一锅粥后,转身又钻进厨房。听到院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父亲冲到院子,看到铁锅被打翻在地,正“滋滋”冒着热气,滚烫的稀饭溅得我浑身都是,他扯开我的衣服,看见通红的皮肤上已经肿起大片水泡。
父亲急匆匆抱着我进了急诊室。我先是做了植皮手术,又输了血。之后手掌下便垫起一个纸盒,没完没了地输液。
住院那段时间,父亲望着成堆的针管药丸,整日不说话。母亲劝他,他就叹气:“这药再这么吃下去,娃儿都吃傻了。”
我的胸口、大腿和膝关节内侧留下一块块暗红色的烫伤疤痕,套上衣服和常人无异。父亲仍忧心忡忡,他担心腿上的伤疤会让我的皮肉粘连,导致我长大后无法站直了走路。出院后,父亲像个舞蹈教师一样每天督促我压腿,任我痛得大喊大叫也不停下。
父亲常苦笑命运捉弄。和他一样,我也有了不得不遮掩的“缺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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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学校

3

父亲从报社辞职后,到广东做起了服装加工生意。
1994年前后,父亲的生意逐渐有了起色。可他在生意场没有归属感,骨子里仍带有几分书卷气,父亲不热衷交际,闲时会翻翻书写写字,在我很小时就教导我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我的烫伤恢复后,父亲准备起身返程,出发前一晚,卧室里电扇“吱呀、吱呀”地乱响,他光着膀子整理行李,忽然对我说,“过来,给你个好玩的。”
他递给我一顶小博士帽。帽子上的流苏像古时皇帝的珠帘,年幼的我觉得新奇,咯咯地笑。
父亲用那只萎缩的右手吃力地帮我把帽子系稳,一边说,博士就是读书人里面最厉害的,长大后想不想读博士?
我问,有没有比博士更厉害的?
“比博士更厉害的?有,那就是博士后。”
“那我要读博士后!”我说道,引得爸妈一阵哄笑。
“你别说,娃儿还只能走读书这条路。”父亲转而对母亲说,他身上带这么多疤,考警察肯定不行,走体育也没这个天赋,以后就得从文。我们家要是真读出个博士,就光宗耀祖了。
那晚,父亲的话一直在我脑海里回响。在此之前,我不认为这几块伤疤对我能有多大影响,但父亲让我渐渐对它们有了些介意。多年以后,我发现发奋读书其实是父亲的生存之道,从我有了“缺陷”开始,他认为这也应该成为我的生存之道。
6岁时,父亲就带着我提前登记入学。可让父亲失望的是,我成绩十分普通,父亲每次从广东回来与我短暂见面,谈话内容几乎都是盘问我的学习。
四年级那年夏天,有次母亲在小卖部给我买了玩具。放学后,我打开门,客厅还没开灯,光线昏暗,父亲端坐在沙发,脸色阴沉,一把夺去我手上的玩具。
原来,那天父亲回乡后,专程去学校了解我的成绩,在他看来很不乐观。父亲将我的平庸归罪于母亲教导无方,那晚,他和母亲大吵一架,第二天,父亲决定:小学毕业后,我们要举家搬到广东,我要待在他身边,由他教育。
2006年夏天,我告别了熟悉的故乡,来到广东。
父亲先是送我上了学费高昂的私立学校,我成绩仍不理想,父亲开始坚信,想提升我的成绩,只能由他亲自上阵。他让我从民办中学退学,转到一所离家近的公办学校。他开始严厉地督促我学习,课外习题、教辅材料一摞摞地往家里买。书店有次上架一批号称“北大名师”的讲课光盘,售价昂贵,生性节俭的父亲一口气买下所有科目的全套光盘。
他参照学校一堂课45分钟、休息10分钟的时间安排我在家的生活,周末节假日也不例外。每天吃完晚饭后,父亲搬一条凳子坐在我身后,监督我重温教学视频、做习题,直到晚上10点半,我才能结束学习,洗漱睡觉。
重复的高压生活让我苦不堪言,我转而在学校寻找放松的空间。我逐渐迷上看漫画,有时上完一整天课,桌上还摆着第一堂课的教材。
直到期中考成绩公布,我才意识到审判的时刻来了。我的英语拿了历史最低的12分。

4


那天放学,直到教室已经走得空空荡荡,我才犹豫地提起书包,没走两步又取下来打开。
因为英语是全班同学的弱项,交白卷者大有人在,更多的是像我一样把选择题乱填一气便交卷,所以老师改卷只数数做对了几道题,然后写上成绩。除此之外,试卷上没有其他批改的痕迹,这给了我改分数的机会。
我从包里拿出试卷和一支红笔,小心地在“12”前添了个“1”。
回到家,父亲笑着迎上来说要看成绩。我不敢看他期待的眼神,硬着头皮打开书包,摸出试卷递到父亲面前。
父亲竟没起一点儿疑心。“哦哟——”他高喊一声,用他那胡渣扎人的下巴在我脸颊上蹭了一口,转而朝我妈喊,“丽萍!你猜猜你儿英语考了多少分!”我妈从厨房一团团白色水汽里探出头来,一脸难以相信。
那天晚饭,父亲特意上街加了只盐焗鸡。菜上桌后,他不停地问,成绩怎么突飞猛进了?会不会当课代表?老师有没有好奇你平时是怎么学的?
我胡诌:三中试题比私立学校简单不少,课代表应该不会重选,以及我跟老师说,平时都是父亲指导功课……
我几乎从没见过父亲像那晚一样开心。一家人虽然没有喝酒,却都有几分醉意。父亲向我妈反复念叨,“我就知道有效,这样学,包有效!”我逐渐抛掉不安,开始享受起轻松的氛围。
“爸,我想买几本漫画,课余时看。”我试探地问。
“买,明天就让你妈带你去买。”父亲手一挥,接着说,“只要考得好,你要星星月亮我都给你买。”
靠着父亲给的零花钱,我在学校越发逍遥自在。我发现自己虽不擅长念书,却是撒谎的高手。我不再将试卷带回家,直接向父亲谎报成绩,我开始编织虚假的故事:同学每天缠着我讲题,老师也让我帮忙辅导同学功课,烦得要命……
谎言像精神鸦片,讲得多了,让我和父亲深陷一种“胜利者”的满足感里。父亲把我当成全部的精神寄托,不管生意上遭遇什么不顺,回到家,总能在我身上看到宽慰和希望。
我把谎言越摊越大,同时又明白,修建在砂砾上的大厦终有坍塌的一天。


5


十月的一个晚上,吃过饭,我像平时一样回到书房假装学习,实则偷偷打开漫画。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父亲喊我的名字,接着听到他的脚步声从客厅穿过廊道来到卧室,步子很快。我忙藏好漫画书,心中升起不祥的感觉。
父亲推门进来,用那只萎缩的右手吃力地拎着我的书包。书包拉链开得大大的,显然被翻过了。
我的脸“唰”得白了。书包里藏着我全部的秘密:漫画、火机、随意涂画的课本,还有两张没有修改的试卷,分数低得可怜。
父亲两眼血红,眼泪和情绪都处在决堤的边缘,他把试卷摊到我面前问,这是什么?看我不说话,父亲的眼神从难以置信转为彻底的失望,他将试卷揉成一团拍在我脸上,拳头随之落下。
流着泪的父亲又挥舞晾衣杆,直往我头上砸。看母亲过来阻止,父亲歇斯底里地呵斥:“滚开!老子连你一起打!”父亲把我护着头的手指关节打得鲜血直冒,不听我的哀求,一直打。
那晚仿佛无比漫长。父亲打累了,就一样样翻出书包里的杂志、火机、漫画质问,这是什么?这从哪儿来?接着再次将拳头砸下。等他终于不再审问我时,已是深夜。
第二天,父亲派我妈第一次到学校了解我的真实情况。“好学生”的假面被撕下,父亲想不明白,他为我的学习付出那么多,为什么我要与他作对。分析完所有原因,最终,他看着我即将遮住眼睛的“奇异”发型,命令我剃掉头发,不再爱美,一心学习。
理发店里,师傅并不知道晾衣杆在我头上留下的肿块还未消。电推子每剃一寸,都传来钻心的疼。但我更在意的不是疼痛,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头皮乌青,活像接受劳改的少年犯。我脑海中浮现出同学们异样的表情,忍不住哭了。
初二转眼就要结束,为了中考,父亲决定再次举家回到故乡,他暂时放下生意,专职陪读。


6


中考,我以十几分之差落选重点高中,交了一笔助学费得以入学。
父亲仍然在家陪读,一家人的生活支出全靠母亲工作,我继续过着绝望、压抑的生活。直到高二那年,命运终于青睐了我,有一家艺考培训机构到学校宣讲招生,招生会后,班主任劝我和班上几个成绩较差的同学,以我们的成绩,三本都考不上,学艺术也许能上好些的大学。
艺考培训在重庆主城区,要寄宿几个月,这对于迫切想“出逃”的我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回家,我把班主任的分析讲给爸妈听。他们商量之后,也认为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便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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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艺考诚信承诺书
我终于获得了自由,和一次宝贵的否定父亲的机会。我要证明,没有他的影响,我反而能取得好成绩。加上广播电视编导专业的课程有趣得多,在艺校,我拼命学习,课余时间我经常一个人留在教室看片子,写影评。老师几次单独约我谈话,为我加油鼓劲。
 
一晃眼,艺术考试的时间到了。我凭着少有的自信状态超常发挥,在那一年全市上万名考生当中,名列前15名。我还收到培训学校发来的一纸鲜红的贺信,这封信被传得全班皆知。父亲为此高兴了很长一段时间。从那以后,他开始试着用商量的口吻与我沟通,也给了我更多的自由。
 
一天晚上,我听父亲和母亲在屋内商量,他决定离开家去广东继续做生意。父亲走的那天,我没去送他。他让我自己在家看书,似乎不在乎这些仪式。行李箱拉到门口,他折返回屋子转了几圈,看我在书房里,他最后提高音量喊了声:走了哦!

砰地一声,门关上了。我没有抬头。

- END -
撰文 | 黄
编辑 | 于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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