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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健身] 马龙,一项残酷运动的完美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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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3 05:11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马龙,一项残酷运动的完美造物

 人物作者 人物  2022-01-12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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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任何一位中国乒乓球运动员,都不能脱离对中国乒乓球自身这种极致残酷性的理解。




 

文|卢美慧

采访|卢美慧 邹雨沁

编辑|金石

摄影|吴明

造型|THEXIStudio

服装提供|ERDOS



 
最重要的比赛,最轻松的比赛
 
至今想起东京奥运会上与奥恰洛夫的那场乒乓球男单半决赛,马龙依然会感觉到「真的一身冷汗」。
 
那场比赛的前一天,马龙找刘国梁谈心,「我说我是这届奥运会打得好,还是上一届打得好?」刘国梁答,他觉得是上一届。刘国梁告诉马龙,他感觉这一届,马龙身上背的压力不怎么够,这让他信心方面不是很强。
 
马龙也认可这种判断,他觉得这次东京之旅,虽然自己已经尽力调试,但总的来说,心思还是不如里约时「干净」——里约之前,他还不是奥运单打冠军,因此目标坚定,就是去冲,不管能不能拿。但到了东京,自己的状态有起伏,技术完美的樊振东已经到了成熟期,怎么想自己也没优势。但诱惑又真实存在,「可能想拿吧又不敢拿,不敢拿吧,还有点想法,你要说放下了,拿不拿无所谓,这种心态也行。干放又放不下,想拼吧,我就感觉信心不是很强,要输了怎么办呢?」
 
球台对面的奥恰洛夫没有这些包袱。
 
奥恰洛夫和马龙同岁,他们最初相识于2003年的智利世青赛,两个人几乎同时在成年组的赛事中冒头,然后开始了长期的竞争。尽管顶级大赛中德国队始终被中国队压制,但奥恰洛夫战胜过上一代的马琳王皓王励勤,也打赢过张继科许昕樊振东,这个打地鼠般的游戏唯独在马龙那儿出现了bug,他需要赢一次,哪怕只有一次。
 
东京之前,苦练之余奥恰洛夫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梳理策略、演练比赛,他做了十足的准备,怀着坚定的信念走向球台,历史该结束了,他强烈相信自己会是赢的那个,「I really believe I will leave the table as the winner」。
 
再次与《人物》复盘这场比赛,地球另一端的奥恰洛夫在视频中说,他相信那场比赛中自己真的给马龙造成了困难,「我相信他体会到了一种类似哇,Dima真的准备好了,他给了我很大压力的心情。」
 
比赛异常胶着。马龙开局2:0被奥恰洛夫扳平,赢下第五局,奥恰第六局又追了回来。悬崖边上的马龙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恍惚间刘国梁在台下振臂一呼,「他赢不了你!」决胜局,比分一路打到10:9,马龙拿到赛点,远台相持7个回合,奥恰洛夫试图从正手斜线拉回直线,一步险棋,球没过网。马龙赢了。高举手臂挥向看台,「他赢不了我!」
 
4:3的比赛,对输家是一种酷刑,对赢家更像是死里逃生。这种压力让马龙紧张,紧张的不是自己能不能拿冠军、改写历史,离那儿还远着呢,而是「不能输给外国人」,这样会增加另一半区的队友樊振东可能的压力,国人期待的国乒队员会师决赛的戏码也会泡汤,所以「绝对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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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东京奥运会乒乓球男单半决赛,马龙4∶3战胜奥恰洛夫。图源视觉中国


击败奥恰洛夫之后,这种压力终于消失了,采访中回忆这段,马龙带着松一口气的表情解释当时的解脱,「至少金牌是中国队的。」
 
这也是中国乒乓球运动员的一个隐形宿命——只有胜利会师决赛,接下来的时间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
 
一天之后,马龙与小自己9岁的队友樊振东决战山巅。完成了「金牌属于中国队」的既定任务,他们终于有机会片刻享受某种宿命外的轻松,那是撇开任务、义务、责任后的五十多分钟,是自己为自己拼尽全力的五十多分钟,是完完整整属于东京周期最伟大的两名男子乒乓球运动员的五十多分钟。
 
五十多分钟的拉锯、厮杀,最纯净也最残酷。最后一球,马龙拿到赛点,发球前他握球狠狠撞击了几下地面,重新握球,抛球出击,打,反手相持,马龙赢了。
 
乒乓球的历史在那一刻写就——马龙实现了奥运会男子单打项目史无前例的卫冕,也成为男子乒乓球历史上首位完成两次大满贯的球员。这场比赛,也是马龙的第25个世界冠军,这让他超越保持24个世界冠军头衔的王楠,成为名副其实的历史第一人。仅仅过了一周,马龙与队友许昕、樊振东斩落乒乓球男子团体金牌,他的世界冠军数来到了26个。
 
球迷甘棠在决赛后写了一篇文章,文中总结了马龙以一己之力书写的神迹:
 
「第一个双满贯,全满贯。
唯一卫冕奥运会男单的人。
唯一卫冕全运会男单的人(四年一次)。
在两年一次的世锦赛三连冠。
史上最长的世界第一时间。
史上最长的连续世界第一时间。
史上最多的三大赛冠军。最多的总决赛冠军。
史上最多的世界冠军。
史上最多的,用吨计的,公开赛冠军。
史上最长的连续不输外战时间。」
 
马龙将乒乓球这项运动的山峰,拉到了后人几乎难以翻越的高度。这些赛前想也不敢想的纪录,也修正了甘棠原本对于马龙或是乒乓球这项运动的认知,她之前的理解是,「纪录是给人超越的,或早或晚,一定会被打破」。但东京之后,甘棠觉得未来的人们想要全面超越马龙,几无可能。
 
对于最后的那场决赛,除了创造历史,甘棠还有另一种理解:「这可能是马龙职业生涯最重要的一场比赛之一,但这也是他最轻松的比赛之一,因为整届奥运会,横跨14天,如箭在弦的令人窒息的赛程中,只有在这场比赛里,他可以免于赢球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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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冠后马龙冲观众席比心



义务与约束
 
这种对「赢」的执念究竟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似乎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时间节点。刘国梁孔令辉的时代,瑞典队是中国队的克星;二王一马(王皓、王励勤、马琳)时期,韩国队持续给中国队造成威胁。马龙记得刘国梁跟他聊过这个问题,「那个时候他们可能跟外国选手就是实力差不多,就是输了,其实也就是正常,但是赢了就是那种特开心。」
 
甘棠也记得小时候看比赛,「会觉得赢是一个要付出努力的事情,就是赢是一个很艰险,好不容易,需要激动庆祝的一个事情。」
 
但当下,无论是运动员还是观众,大家似乎默认了中国队必须赢,「现在变成了一个要把自己放在一个擂主的位置,其他人是来攻擂的,你的目标变成了(不能)输给外国人,这个外国人不是某一国,是所有国。这种非人类的要求,一直持续下去,所有人都会处在一种约束当中。」
 
马龙5岁学球,15岁进入国家队,人生中的很多时候,生活里只有乒乓球,赢球对他来说,就是一种必须的义务。
 
打进决赛之前,不输给外国人是一种义务。在那之前,获得奥运会门票是一种义务。奥运会存在这种义务,世乒赛、世界杯、公开赛也存在这种义务。甚至更早的时候,国家二队、国青队、国少队、省队,甚至是鞍山市小学生运动会的乒乓球比赛,胜利意味着机会,意味着更进一步,赢球自然也近乎一种义务。
 
拿下大赛冠军、成为大满贯得主,也不能免除这种义务。里约奥运会之前,马龙的微博粉丝只有十几二十万,决赛之夜,一下子蹿到一百万,又过了五年,这个数字超过了800万,800多万双眼睛盯着他,里约奥运会冠军,大满贯选手,中国男子乒乓球队队长,地表最强六边形战士,很多时候「就不允许你能那么轻松去打」。
 
奥恰洛夫的前辈波尔曾形容对战中国队的感受,「一个人同十三亿人的比赛」。
 
而与这种义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前中国国家乒乓球队运动员倪夏莲。东京奥运会上58岁的倪夏莲代表卢森堡出战,她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被许多人记住,参加奥运就是开心的,赢没有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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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夏莲


同《人物》聊到倪夏莲的时候,马龙语气中有一丝羡慕,「确实我能体会到,她所说的这个打乒乓球是快乐的,我是能想象到,对于她这个年龄来说,她依然还能打球,我觉得这真是能给她享受生活,包括享受乒乓球带给她的东西,她没有必须要赢的压力,她输了也正常,赢了也更高兴,我觉得这是竞技体育最好的一面。」
 
但这种快乐对于中国乒乓球队来说,无疑是奢侈。
 
马龙衷心钦佩倪夏莲,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享受这种轻松和快乐,「中国运动员,不可能说是,输也行,赢也行,可能失去这种竞争力,或者向上的欲望,你打打你也不爱打,或者说你在中国乒乓球队你也呆不下去了,你这个年龄被小孩儿打得屁滚尿流的,你说你还好意思打?就不好意思打了。」
 
如果以倪夏莲作为一面镜子,中国乒乓球长久的胜利背后,也涌动着竞技运动对发明它、追逐它、热爱它的人类的终极反讽——对于乒乓球这项运动,全世界最成功的一群人,却长期享受不了这项运动带来的快乐。
 
对于这一点,刘国梁有过非常生动的诠释。一则流传甚广的国乒训话视频中,刘国梁教训天性乐观的许昕,「日常太快乐了」,他模仿许昕开心的动作,「哈哈,哈哈,等于自杀……哪有这么阳光的奥运冠军?」
 
其实,刘国梁自己也矛盾,里约奥运会后接受采访,谈到改革,他觉得最应该改的就是中国队运动员的不快乐,国外运动员赢下比赛的那种开心,中国运动员一直很难享受,他觉得那样不好,得变。但在那则视频中,他自己也承认:「你代表自己很快乐,当你代表一个队,一个国家,只能赢不能输的时候,过程当中有什么快乐可言?」
 
当胜利作为一项义务长期义务存在,这项运动带给胜利者的快乐也就变得极为稀薄。
 
《乒乓世界》的记者陈偲婧报道国乒超过十年,参加过国乒队仅有的几次「庆功会」。「庆功会」要加引号是因为跟人们想象的氛围完全不同,「队里也没有那种风俗,恨不得说,恨不得冠军比所有人都低调。」不能得意忘形,跟领导碰杯要把姿态放到最低,「一桌上根本看不出谁是冠军,就恨不能在队友面前,还不如人家得三四名那些夸夸其谈聊得多。」
 
陈偲婧也发现,每逢国际比赛,国外记者最爱问的一个问题,得了冠军以后准备怎么庆祝?「我觉得中国乒乓球队真的没有这个事,他们没有所谓的庆祝,可能还要更低调,还要想着以后可能被冲击,赢了冠军以后让你觉得,好像更谦逊一些,才能保证不让自己太失望或者怎么样,觉得他们其实真的很难真的(释放自己)。」
 
东京夺冠那天,马龙除了比了个比里约更大的心,没有更多的情绪,也没有什么像样的庆祝。当天比赛完已是深夜,教练那屋煮了火锅,刘国梁和秦志戬招呼马龙和队员们一起吃。马龙只挑了几口菜,太晚了,接下来还有男子团体比赛,他回到自己的C号房间,睡觉去了。
 
几个月后,与《人物》说起那个夜晚,马龙依然平静。
 
「有一个专门的时间来为这个事(东京夺冠)高兴吗?
「没有。」
「你意识到自己创造了历史了吗?」
「顾不上,当时想,你单打都赢了,团体更不能输了。压力更大了。」
 
马龙说,他甚至很羡慕那些可以肆意释放情绪的人,「看他们有时候拿完冠军,哭,我有时候想我拿完冠军我也哭,拿完好像真哭不出来。虽然自己也是很想拿吧,但好像这个情绪始终是有控制,有压抑,始终是这样的性格吧,爆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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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都在高考」
 
《人物》拍摄封面那天,没有比赛任务的马龙非常放松,双手插兜儿到了现场。当天正值世乒赛决赛日,清早的北京没有任何意外地堵了一路,路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马龙捧着手机看了王曼昱对阵孙颖莎的决赛,边看边给不是乒乓球迷的工作人员分析技战术,他笑着跟我们炫耀自己的科普成果,「看了一路,给分析了一路,影响她了,从不是球迷变成伪球迷了现在。」
 
谈起在「赢球是义务」的高强度压力下,作为一名乒乓球运动员是怎样的体验?马龙收起笑容,他的回答很形象,他说普通人可能一生只需要经历一次高考,但对乒乓球运动员来说,「天天都是在高考」。
 
《乒乓世界》的副主编边玉翔告诉《人物》,理解任何一位中国乒乓球运动员,都不能脱离对中国乒乓球自身这种极致残酷性的理解。
 
边玉翔举了个例子,2009年,他去队里采访训练赛,当时全队打队内大循环,队员张超的成绩很好,「刘国梁就当众宣布,你张超明天开始,你就站在主力那边,回头就有两个人陪你训练了。」诱惑和残忍同时存在,成绩好了,可以到主力那边,就是其他人陪你练,教练也守着你,成绩不好,立马换到另一边,「就是个动态的,那张超等于2009年世乒赛打完,他又站在对面去了,他又再陪别人练,就是这样机动的一个过程。」
 
不光循环赛,这种竞争的压力几乎可以贯穿一个球员的职业生涯,「一队队内有排名,一队比方15个人,打个比方,前五个咱们叫主力型,中间五个叫中层,后五个可能就要面临着去跟人家打交流。」
 
交流赛的规则是,一队的后五名跟二队的前五名打,打赢的五个继续留在一队,「你(成绩)不行就得交流到二队,二队也有年纪限制,你如果年纪太大交流到二队,你自己可能也就不想打了,基本上是每年都会有这样的淘汰、循环。」
 
在国乒队,男女队各30人左右,最终能代表国家队参加顶级赛事的名额极其有限——奥运会只有3个名额,其中两人可以报名单打,世乒赛每个国家分得的名额只有5个。这也意味着,这是一场30进5甚至进3的游戏——输的,下去;赢的,留下;逻辑冷酷而高效。
 
中国乒乓球深厚的土壤决定了,最终能进入大众视野的,事实是一场大型生存斗争的最优解。马龙少年成名,是二王一马后期国家队绝对的培养核心,但这个「核心」并非自上而下的圈定,而是来自自下而上的厮杀,「他是一次一次比赛靠运动员自己打上来。每年有各种比赛,首先我看好你,然后你证明了你自己,你就还在这个序列,你如果没证明你自己,别人证明了,那你就没机会了。」
 
一群世界上最努力的天才中间,覆盖着一条唯一而狭窄的道路。不存在什么神秘的东方力量,这种循环往复的遴选机制,是中国乒乓球长盛不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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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国梁在队内训练时训话


「为啥赢外国人?说难听一点我觉得外国人一场都不该赢,为啥呢,因为我们付出比外国运动员付出太多了。」边玉翔说起早年波尔在中国打联赛,「马琳跟波尔一个俱乐部,马琳一天练两场,上午练一场,下午练一场,晚上打比赛,波尔带着老婆来,上午不起,下午2点钟练一个小时,3点半喝咖啡走了。」
 
这种对比让边玉翔很早就意识到中国乒乓球运动员身上那种赢家的负担,「马琳打联赛还觉得我不能输,我输了教练看着,联赛输一个小孩或者输给谁,不光面子上挂不住,我可能竞争上就会有问题。」
 
在边玉翔看来,在中国,任何一代乒乓球运动员中的佼佼者,都心甘情愿地内化了这套严密而残酷的生存法则——赢不只是义务,还是基本的生存需要。
 
边玉翔第一次深切感受那种「天天都在高考」的残酷氛围,是在2010年莫斯科世乒赛。2008年,二王一马创造了中国乒乓球男队参加奥运会以来的最佳战绩。随后,球队进入更新换代的阶段。2010年,二王一马接连进入职业生涯的黄昏,备战莫斯科世乒赛的时候,队内两个王朝的主力竞争仅有的五个名额。
 
对上一代球迷来说,那无疑是眼睁睁看着王朝更迭的一年。三轮直通,第一轮,许昕上岸。第二轮,张继科。第三轮,马龙。2008年闪耀北京的三位功勋,不得不通过车轮战去争夺小将们掠杀过后,留下的另外两个名额。
 
「你要知道上一年的世乒赛决赛王励勤是亚军,王皓是冠军,马琳是第三,到第二年打世乒赛的时候,中国乒乓球队这种残酷,就是你一站没打出来,那就是小将抢了你们仨的位置,抢上去了。」边玉翔记得那年,因为那次选拔,队内的当时气氛压抑至极,每个人都低着头走路,仿佛各自头顶都有一滩乌云。
 
后来,三名老将贴身肉搏,又打了一轮,王皓上岸。最后在马琳和王励勤中间,教练组依然没法作出选择,于是又加一轮,马琳拿到了最后一张入场劵。
 
边玉翔记得赛后采访,马琳说了一句他记忆至今的话,「他说其实不值得祝贺,他说这次选拔赛我只赢了这一场球,因为之前全是淘汰赛,他总输嘛,一直没获得资格,说自己只赢了这一场球。」
 
那也是边玉翔真正明白中国乒乓球队为什么可以长盛不衰的时刻,一代又一代的天才甘作柴薪,才有中国乒乓球队数十年的持续风光。「马琳、王励勤这是一代人互相折磨啊,折磨到最后一场是这个结果,当然对中国乒乓球队来说,你PK的结果是最理想的,它残酷就残酷在这儿。」
 
但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真到了莫斯科,最终是最后一刻肉搏上岸的马琳力挽狂澜,独得两分,成了那个绝境中拯救中国乒乓球队的人。
 
那场比赛结束,马琳躬身亲吻球台,留下了迟暮英雄对成就他、陪伴他,也折磨他的乒乓球台最后一抹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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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琳亲吻球台图源网络



太漫长的夜
 
在莫斯科,为马琳的力挽狂澜充当背景的,是马龙的少年懵懂。
 
那届世乒赛,马龙初当大任,团体决赛第一个出场,在大比分2:0领先的大好局面下,被波尔逆转。但至少在那个时候,输这件事在马龙的认知中还算不了末日,「那我想我跟波尔打,我输了肯定正常,赢了赚呗,我是这样的心态。」赛后,刘国梁找马龙谈话,问他输了是什么感觉,「我说确实遗憾,但我觉得也挺正常的。」这是马龙当时的真实想法,「我当时真的觉得,那可是波尔啊!」
 
之后多年,慢慢了解那些输赢的重量,马龙很多次回想同刘国梁的那次谈话,「我觉得,我这个答案可能不是他想要的,他觉得我应该太遗憾、太懊恼,再有一次(我一定能战胜他)。」
 
马龙记得,当时从莫斯科回国,刚到房间,东西都没收拾,主管教练秦志戬就拉着他看比赛录像,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分析,究竟是输在了哪儿。
 
性格层面上,马龙有与中国乒乓球培养系统高度适配的一面。他自小听话,他的启蒙教练石海梅回忆,「这孩子特别乖,听话,让人省心。」六七岁的男孩,正是调皮的年纪,打着打着球注意力不定被什么就吸引走了,「但马龙真不是,一天我们说打几百下,一千下两千下,他都闷头给你完成。」
 
国乒队向来更是以「从严治军」闻名,缺席迟到会罚,着装不整会罚,比赛态度不端正会罚,私下谈恋爱会罚。相比之下,马龙几乎是另一个极端,早年秦志戬有过形容,「你想去罚他都不太好找到他的缺点。」
 
但这种性格的另一面,则是患得患失、犹豫、不自信。
 
马龙有个绰号是「马可能」,不是一切皆有可能的那个可能,是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的那个可能。陈偲婧回忆,早些年马龙有个万能回答就是「还行」、「还可以」,问啥都是还行还可以。有一回,陈偲婧采访秦志戬,关于马龙的性格,秦志戬给了个经典评价,他说马龙这个人,你问他想要黑的还是白的,他永远不可能给你一个明确答案,「大概除了生与死他能选择生,其他的选择题他都会犹豫。」
 
前国乒队员陈玘在一次直播中也吐槽过马龙的纠结,「马龙啊,纠结,纠结小王子。」陈玘打了个比方,一群人去饭堂打饭,「今天是吃猪肉呢还是吃鸡呢?」半个钟头过去了,别人饭都吃完了,马龙还没开始打菜。
 
关于自己的犹豫,马龙坦言,很多时候,选择这件事本身真的会让他苦恼。
 
通常,乒乓球运动员比赛中都会带两块球板,一主一副,但对马龙来说,分出主次,是一个痛苦的选择。他的解决方式是,每次比赛都准备三块球板,雨露均沾,机会均等,现场都抓起来挥几下,哪个顺手用哪个。下一场,机会又均等了,如此往复。
 
平常是这样,打比赛更是,「在很多比赛的时候,这次比赛打不打,其实自己也有很多想法,也想打也不想打。最后我就跟教练说,你安排吧,你安排打我就打,安排不打我就不打了,有的时候我觉得另一方面也可能是,害怕担这个责任,就是自己一旦选择,你就要去承担这个责任,自己有时候也害怕。」
 
早几年刘国梁还是总教练的时候,团体赛前决定出场顺序,刘国梁会问马龙,「你选吧?」马龙通常会回,「我选你选吧。」绕口令一样把皮球踢回给刘国梁,「我这来来回回给自己绕进去了,我就不选了后来。」
 
陈偲婧记得11年前采访广州亚运会,去之前,因为脚伤,马龙为要不要参加犹豫了很久。终于去了,比赛怎么打依然犹豫。乒乓球团体赛决赛前夜,刘国梁仍在为派谁出场纠结,问到马龙想不想上场的时候,马龙的回答依然是「还行」,这让当时的刘国梁十分上火,追着他问:「还行?是行还是不行?」被逼到墙角的马龙回答,「行!」这才有了后来那届亚运会的男团及之后的男单冠军。
 
性格中的徘徊纠结,外部残酷竞争机制带来的不安全感,它们综合作用的结果是,马龙的成长之路并不平顺。
 
2006年,18岁的马龙随队出征不莱梅,拿到第一个团体世界冠军。领奖台上,站在马琳、王皓、王励勤和有着「杀神」美誉的陈玘中间,一脸稚气懵懂。年轻、灵巧、技术全面,许多人都默认眼前那个乖顺羞涩的少年,会是未来扛起中国乒乓球大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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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18岁的马龙拿到第一个团体世界冠军。

但当时谁也没想到,那一等,竟是漫长的九年。
 
2008年,北京奥运,男乒主角是巅峰期的二王一马。马龙去奥运村感受氛围,遇到了已是德国队主力的奥恰洛夫,少年不识愁滋味的他们还一起去打了台球。

2009年世乒赛男单半决赛,马龙负于如日中天的王皓。

2011年世乒赛,马龙第二次负于王皓,随后的决赛中,王皓2:4不敌横空出世的张继科。看台上的马龙目送与自己同龄的队友拿下去往伦敦的门票。
 
2012年,张继科闪耀伦敦,加上此前的世界杯单打冠军,以445天的记录,补上了男子大满贯悬置了12年的空白。
 
2013年世乒赛半决赛,马龙第三次败于王皓,这几乎是耻辱一败。此时王皓已处于职业生涯末期,那是一场马龙绝对不能输的比赛。当时旁人看马龙,已有不少伤仲永的论调。一位球迷的赛后留言几乎成为了标记马龙职业低谷的一颗尖钉,「巴黎凌晨3点22,太漫长的夜,你怎么熬?」
 
2014年年底,杜塞尔多夫世界杯,马龙与张继科决赛相遇,最终两分憾负。赛后张继科凌空腾跃踢碎挡板,也几乎踢碎了马龙当时的信心。
 
边玉翔觉得,这些失败极大地打磨了马龙的心性,「2013年又输王皓,连决赛都没进,到2014年世界杯的时候,张继科那时候有腰伤或者什么各种情况,其实也不是状态最佳的时候,但还是赢了马龙,我觉得他也会觉得特别暗淡。」
 
一次次输球的马龙,竞技状态并非一直都处在低谷——从2011年8月到2012年1月底,他连续56场不败,时间长达224天,至今仍是国际乒联的最高纪录。只是,同时期的张继科也处在自己运动生涯的巅峰。
 
这是中国乒乓球的另一种残酷,三剑客或双子星,球迷们乐见天才携手同行的画面,但对已经走到顶峰的运动员来说,赢家只有一个,输的必须去咽下失败的苦涩。
 
边玉翔说起二王一马的一段前史。
 
二王一马时代留给一代球迷的巨大遗憾是,三个顶尖高手身处同一时空,各自是各自的克星,彼此缠斗了十几年,最后每个人都没能完成大满贯。
 
「都只差一点,你说他们三个谁弱吗?没有,但凡谁弱一点至少也有一个能拿了。」
 
2008年,甘棠见证了三面国旗同时升起的辉煌,但也从中瞥见了中国乒乓球运动员的悲伤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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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奥运会乒乓球男子单打决赛,中国选手马琳(中)夺得金牌,王皓获得银牌(左),王励勤获得铜牌(右)。 图源视觉中国


那一年,马琳先赢了王励勤才闯进决赛。但在同年早些时候的世乒赛上,赢的是王励勤。到了奥运会决赛,马琳对阵王皓,马琳赢下比赛之后,用毛巾捂着脸哭了很久很久,「其实那个时候如果换作王皓赢了,我相信王皓也会哭很久。」
 
正是因为这种不分伯仲,二王一马时代的比赛无限精彩又无限伤感,「你就会发现这个根本就不是一个你有什么,然后你交给乒乓球,乒乓球就还给你什么的一个游戏。很多时候,只能尽人事,听天命的一个东西。」
 
4年后的伦敦,王皓第三次打入奥运会男单决赛,苦主马琳不在,人们觉得老天不会那么残忍,王皓该有一块奥运金牌了。但伦敦的夜晚,上天偏爱的是青春正盛的张继科。
 
赛场上这些悲喜剧接替上演的时候,没有多少人真正关注默默向上游的马龙。作为记者,陈偲婧旁观了马龙十几年来的自我搏斗,她说,赢球的时候采访马龙最容易,他会打开自己,会讲一些让自己先笑一顿的冷笑话。但输球后的马龙,那些苦涩和绝望都选择自己消化。
 
在一次采访手记中,陈偲靖记录了她记者生涯中第一次好像了解了马龙的一个瞬间——一次赢球后的采访,陈偲婧无意中提起,因为马龙习惯把自己封得很紧,这让她很紧张,一紧张稿子就写不好。这个关于紧张的话题一下子打开了当时的马龙,他笑着对陈偲婧说,「写不好稿你就白混了。」陈偲婧一时有点不服气,开玩笑说:「你还能拿那么多次亚军才夺冠呢,我写差了一次还不行?」那一刻,马龙不笑了,问:「写不好稿你会难受吗,你会哭吗?」见陈偲婧点头,马龙才继续笑。
 
「但我笑不出来,原来拿亚军他是会难受到哭的。」陈偲婧在手记中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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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猎者
 
乒乓球最残酷的地方是什么?马龙想了想回答《人物》,「打第二名。」
 
马龙睡眠质量不好在国乒队闻名,作为内心焦虑的一种具象展示,马龙做过各种各样的噩梦,「噩梦就是输球,莫名其妙输给比如说不认识的人。」梦里出现的甚至不是具体的对手,「太多太多,你就不认识那种,莫名其妙那种,不知道怎么,其实过程也不是那么明显,但就是输了一次次比赛。」
 
早些年马龙还有过几次梦游,大半夜咣咣敲队友房门,挨个儿开灯叫大家起床跑操。刘诗雯有次在节目中调侃,因为马龙这个毛病,大家都养成了戴眼罩睡觉的习惯,就怕马龙半夜梦游开灯。
 
北京队的教练关亮形容马龙是一个「自己消化一切」的人。关亮也是运动员出身,一定程度上,他对中国乒乓球残酷性的理解因为马龙变得更深。
 
「就是在中国乒乓球队,每个人我们说都是实力非凡,所以逼着他,让他赢球赢球,拿胜利来证明自己,可能那个环境当时给他逼的,也只能是靠赢球,就一场一场的胜利,去奠定自己这个位置。」
 
绝望的谷底,马龙想过放弃,有半年的时间,这个以刻苦自律闻名的训练狂魔一直进入不了状态,最烦闷的时候,他跟教练秦志戬说,自己不想打球了。那段时间,秦志戬同样承受着外界的质疑,队里的希望之星迟迟出不了成绩,作为教练他也跟着被殃及,「马龙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天赋不比别人差,努力不比别人少,却得不到想要的冠军,看不到回报。」
 
马龙说,那段时间,他一度没有勇气再次站到决赛场上,「没拿到这种单打冠军,打过好几次第二,最后在打进决赛的时候都觉得输了,又要拿第二了,感觉这种,就会怕。」
 
因为皮肤白白的,声音糯糯的,很长一段时间,马龙留给外界的印象是「乖」,这点秦志戬跟人们的看法完全不一样,身为教练,他看到的是偏执、苛刻,以及苦行僧般对自我极致的控制。
 
房间必须整洁,床单折角必须一致,训练完第一件事必须是洗澡,小时候喜欢周杰伦的歌儿,周杰伦标志性的吐字不清他接受不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练,必须练成字正腔圆的马龙版本。奥运会那样让人喘不过气的场合,脱下外套,必须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到固定位置,叠不好的话,还要重来一遍。国乒队集训,早上集合时间是7:30,马龙的起床时间是7:23,留五分钟太赶,十分钟又太亏,七分钟刚好。
 
《人物》第二次采访,马龙刚刚结束奥运代表团访港活动,在酒店隔离。隔离的日子很难熬,因为原本的习惯全给打乱了,但中午的时间神圣不可侵犯,他要看《今日说法》。
 
马龙承认,跟自己住一屋的队友经常会感到压力,「我一进房间,我就习惯先把房间设计一下,你箱子放哪儿,我箱子放哪儿,怎么摆怎么摆。」对整齐和秩序,马龙有一种偏执的依赖,无序会让人分心,「我就感觉,有时候乱放我就感觉难受,整整齐齐那种,就感觉心里舒服。」
 
马龙还说起他那个遥远的存钱罐的故事,2012年,有人送了一个存钱罐给他,他就开始往里面存钱,然后强迫症发作,存进去的只能是一块钱。自己身边的一块钱钢镚儿都搜罗干净了,他甚至跑到银行去换。
 
控制产生秩序,秩序可以帮助马龙摒除一切杂念,以绝对的专注走向球台。
 
2015年世乒赛,苏州,换了发型的马龙在决赛中对阵那届赛事的黑马,同样有着不俗天赋、但长期受制于伤病无法完全闪耀的方博。
 
时隔6年多后,再次回想起那场比赛,马龙告诉《人物》,「我那个时候也是做好了,真是最后一次大赛这种准备。那时候头型换成那个,最后一次留给自己一个潇洒点,帅气一点的最后一次出场。反正当时那么想,最后一次输了就输了,就当这辈子来过了,就是这种,就是这样想的。」
 
马龙和方博都急需那场胜利。五局结束,马龙大比分3:2领先,天堂紧挨着地狱,谁也输不起。比赛来到第六局,马龙迅速掌控比赛,11:4,马龙是胜利的那个。
 
比赛结束,马龙一跃而起,跳上球台,激情庆祝。纵观马龙的整个职业生涯,这几乎是最不马龙的一个瞬间,一个谦虚、谨慎、自律、压抑自己到周围人都觉得心疼的人,在那个瞬间放任了内心的野兽,他太需要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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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了那么久,马龙仍旧记得那场比赛的每个细节,他解释那个此生只有一次的庆祝动作,「第五局我是领先那么多,没赢下来以后,我就感觉崩溃,第六局我现在再看,0比2落后开局,我就感觉完了,这场比赛又要输了,就你会有这样想法在脑子里出现,到后来坚持坚持,一直打到10比3,你感觉你有这么多赛点可以享受,那个时候感觉一直在酝酿(往上跳)。」
 
后来录制节目,马龙专门跟方博道歉。但回想那个瞬间,漫长的压抑和自我怀疑粉碎于那一刻,马龙清楚地知道,那个失控的瞬间是那么美妙,「就蹦上去了,其实还想蹦呢,第二下没地儿蹦了,就跳一下。」
 
「如果那场比赛再输了的话?」马龙没有让这个问题问完,给了一个简短得显得有些悲凉的答案:你肯定采访不到我了。
 
输就是这么可怕。刘国梁常说:「赢球,赢一场是一场,如果输球,那就是一辈子。」马龙与方博的这场比赛生动诠释了这句话的精确残酷。
 
方博是九二黄金一代的一员,球风凶狠灵动,九二一代也是中国乒乓球队的悲情一代,往前,88年的马龙张继科、90年的许昕地位不可撼动,往后,97年的樊振东突飞猛进,稳扎稳打地开启着属于自己的王朝。东京奥运会后不久,九二一代的方博、周雨、闫安相继在微博宣布退出国家队,事实上,当时国乒队共有十人退队,但没多少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苏州世乒赛成为两位球员职业生涯的分水岭,自此,马龙迎来自己的全面爆发。
 
2015年,除波兰公开赛因脖子扭伤退赛,马龙拿下了当年国内外其余全部乒乓球赛事的冠军,球迷甘棠形容那年的马龙,「像一个捕猎者」,「如果你看过2015年的比赛就知道那种感觉,真的没有人能够接近他,是那种势均力敌的比赛都找不到。那时候就强到了这个地步。」
 
2016,里约夺冠,乒坛名将江嘉良客串记者追着马龙问,内心最想跟自己说的一句话,在当时已被看作老将的马龙回答,「最想说的心里话,我觉得自己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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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08月11日,巴西里约热内卢,2016里约奥运会乒乓球男单决赛举行颁奖仪式



穿越时代
 
里约夺冠时,马龙已经28岁,按照当时的估算,4年后的东京,马龙32岁——自1988年乒乓球进入奥运会以来,男单冠军的年龄从未超过30岁。
 
奥运会乒乓球男子单打的历史上,此前最终折桂的,依次是20岁的刘南奎(1988汉城),27岁的瓦尔德内尔(1992巴塞罗那),20岁的刘国梁(1996亚特兰大),25岁的孔令辉(2000悉尼),22岁的柳承敏(2004雅典),28岁的马琳(2008北京),24岁的张继科(2012伦敦),以及2016年里约奥运会,28岁的马龙。
 
这是乒乓球的另一层不易被察觉的残酷——它是规则迭代最为迅速的项目之一,这也就意味着,在乒坛,「一招鲜,吃遍天」的情况不可能长期存在。
 
一夕宠儿,一夕弃儿。奥运会男单冠军此前无人卫冕的魔咒背后,根源恰恰是这种规则迭代的善变冷酷。
 
胶皮材质、厚度,比赛用球从38mm变为40mm,限制参赛人数,五局三胜改成七局四胜,21分制变为11分制,有缝球变为无缝球——国际乒联的动机也不复杂,中国队长期一支独大,不利于乒乓球运动在世界范围内的推广。
 
一种说法是,乒乓球是一项一边百米冲刺、一边下围棋的运动项目,毫厘之间的偏差,足以倾覆许多人长久的努力。这种善变增强了比赛的可看性,但也决定了一代一代球员只能在这种善变中拉锯厮杀,甘棠觉得这在无形中加重了中国乒乓球运动员身上的悲剧色彩,「每一个周期都会有弄潮儿,也会每一个周期都有牺牲品……唯一可以预料的是,男子单打的奥运冠军,作为上一个周期的最大胜利者,也最容易成为下一个周期的牺牲品。」
 
最明显的例子是刘国梁,1999年,23岁的刘国梁成为史上最年轻的大满贯选手(至今仍是),但登顶的喜悦持续了不到一年,2000年悉尼奥运会后,乒坛全面进入大球时代,那增加的两毫米和无遮挡发球规则的改变,让刘国梁此前的快攻和发球优势荡然无存,这个时期,小将马琳和王励勤迅速崛起,刘国梁只能束手看着一个新王朝的诞生。2002年,刘国梁无奈退役,那一年,他才27岁。
 
与马龙同岁的奥恰洛夫解释这种善变对老将造成的冲击,「设备在变化,风会吹,球会变,胶也在变。年轻的球员从来没用过胶水,没用过小球或者其他的球。他们比马龙和我这样的老球员调整起来更容易。」
 
这也就意味着,对于意图更长久地留在球台边的运动员来讲,必须要有足够的意志和能力迅速作出调整,技术尽可能全面,奥恰洛夫觉得这也是马龙真正的恐怖之处,「他很厉害,他会一直改变自己的打法。如果你回顾他2年前、4年前和6年前,会发现他在技术上总是有变化。以前,他打正手,跑动很多,他反手没那么强。现在,他反手练得很强了,他不再用很多正手跑动了。但当局势变得很紧张的时候,他的风格就又回来了。」
 
马龙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些,根源或许正是他的晚熟。在苦熬等待成熟的日子里,这位强迫症选手习得了过往时代乒坛出现过的各种打法,反手、正手、拧拉、旋转、衔接,十八般武艺化为己用。
 
对此,球迷甘棠做了一个生动的比喻,「当你拿砍刀就可以赢擂台时,你还会去学双截棍,学十八般武艺、学可能十年前才有人愿意用,现在几乎绝迹的技术吗?或者说,就算愿意,你有这样的天赋来兼顾来全部掌握吗?」
 
马龙愿意,并且拥有相应的天赋和毅力。
 
作为马龙在北京队的教练,关亮有时候觉得,马龙已经把自律、自我要求刻入了自己的基因,里约夺冠回到队里,该怎么训练怎么训练。2019年一个普通周日,国乒休息日,刘国梁没事一个人去训练馆溜达,让他没想到的是,空荡荡的馆内,马龙和秦志戬在球台边加练接发球,当时马龙伤愈复出不久,刘国梁在朋友圈感慨,「30个冲下旋击中29个,这就是传说的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天才比你更努力!」
 
奥恰洛夫向我们解释职业生涯中存在这样一位对手所带来的压迫感,「由于马龙这样的球员的存在,每一天他都是激励我去到训练馆的理由。每天我都告诉自己,我知道这个家伙不会休息,他在努力训练,他是最强的,因此,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变得更强。」
 
极致的勤勉最终换来了「惊人的全面」,在甘棠眼中,这是马龙的故事中最动人的地方,「他可以穿越时代地适应规则,东边不明西边亮。可以打遍天下,可以穿越年龄地适应对手,与剑客试剑,与刀客比刀,与拳手拼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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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乒乓球
 
里约奥运会后,国乒队进入新一轮的新老交替,1997年出生的樊振东向老将们发起了新一轮的冲击。
 
2017年,杜塞尔多夫世乒赛,为了缓解膝盖的伤势,马龙打了一针封闭走向赛场。球台对面,是20岁的樊振东。这个时期,乒坛几乎成了两人的二人转,同属竞技状态巅峰的两人第13次在大赛相遇。
 
这场史诗般的比赛打了90分钟,落后,追回一局,连胜两局,再连丢两局,回到起点,重新开始。媒体人杨晋亚现场观看了那场比赛。
 
马龙领先两局被扳平后,现场很多人觉得马龙要给新人让位了,杨晋亚形容当时的气氛,「让你觉得不能呼吸。」她记得,第七局打到7:9,樊振东领先,乌拉一下,「所有摄影记者全部跑到小胖那边」。杨晋亚当时也觉得完了,结果电光火石之间,10:9,10:10,马龙硬生生把比赛又拽了回来。最后12:10,拿下比赛。
 
看完那场比赛,韩国队主教练金泽洙逢人便感慨,「这才是乒乓球。」
 
但那场比赛之后,一种巨大的恐惧慢慢笼罩马龙的内心,他发现自己对常年磨损钙化的左膝失去了控制,尖锐的疼痛时不时就会惊扰他本就不怎么样的睡眠。如果某一天晚上,完全没有疼痛,那真是值得开心的一天。
 
如果连续一段时间,疼痛不明显,还能训练,还能上场,那简直是值得喝顿酒庆祝一下的事。
 
2018年,日本公开赛,日本15岁天才少年张本智和在小组赛4:2战胜马龙,媒体打出「惊天爆冷」的标题,年龄,伤病,起伏的状态,让不少人揪心马龙的未来。那一年之后的时间,马龙因膝盖和手腕伤病,接连退赛,东京之路,隔世般遥远。
 
2019年,布达佩斯,马龙顶着巨大压力战胜瑞典选手法尔克,实现世乒赛男子单打前所未有的三连冠。那一年8月,马龙也做了一个自己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决定,去美国做膝盖和手腕手术。这无疑是一场豪赌,「我想用这场手术,换两三年的职业生涯。」
 
手术前一天,马龙想要剃个光头。当时已是傍晚,美国很多理发店都要进行预约,闷头走了好几个街区,走到一个,对方说,不行,我们关门了。第二个说,你没预约,我们预约满了。同伴跟马龙说要么算了,他不信邪,一直走一直找,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找了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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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顶着锃光瓦亮的脑袋,马龙进入了手术室。接下来是漫长的康复训练。
 
回国后,陈偲婧去队里采访,「我觉得哎呦,怎么可能能坚持得下来。每天练到生理上的那种吐,晚上的时候可能会被疼醒,如果没被疼醒,就会开心一整天,反反复复,反正就一直在受折磨。」
 
很长一段时间,马龙只能在一楼练身体,碰不了乒乓球。那段日子他特别怕上楼看队友们训练,看得到却练不了,又着急又心痛,但着急和心痛都没用,只能熬。
 
三个月后,马龙复出,但剧本不是王者归来,而是连续输球——张本智和、林昀儒、樊振东、樊振东、樊振东。年轻的冲击者们形成合围之势,老对手们也分秒必争地涨球,奥恰洛夫向《人物》解释战胜马龙是怎样一种诱惑,「我还没有打赢过马龙,马龙也从未输过任何一场奥运会。而我想成为那个让他输掉比赛的人,我想以这种方式被铭记。」
 
但这个时期的马龙,纠结的已经不再是输赢,而是究竟还能不能继续打乒乓球?
 
曾经那段最低谷的时候,陈偲婧跟马龙聊过是爱胜利还是更爱乒乓球的问题,「他就在那纠结,说我要是老不赢我还会爱它吗?」纠结到最后,也没个答案,但马龙已经抄起球拍又去训练了。马龙将这一切归咎于「习惯」,「他就是这一件事,他想干的,他愿意干的,他能干的都是这一件事,他已经习惯了。你为什么还这么努力?习惯了,为什么还要练成这样?习惯了。」
 
但这一次,到底是更爱冠军还是更爱乒乓球的疑问,答案变得无比清晰,「我爱乒乓球,我怎么能不爱它呢?」
 
从里约到东京,随着乒乓球出圈,饭圈入侵,营销号们赚得盆满钵满,一片乌烟瘴气之中,乒乓球那种极致的迷人和残酷、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感反而被遮蔽。「人们对于乒乓球仿佛缺乏认知到了一个残忍的地步。上帝并没有吻过中国生产的球拍,它从不按照国籍分配胜利或者天赋。艰苦的努力看起来毫不费力,不过是因为世界上最有天赋的一群人,付出了世界上最多的努力。」甘棠为他们感到遗憾,「他们还是看不到真正的故事。马龙真正的故事就是乒乓球。」
 
2020年,疫情爆发,国内外赛事停摆了八个月。人们觉得这是上天眷顾马龙,多给了他一年的恢复时间。但很多人不会想到,对于一名32岁的运动员来说,面对遥遥无期的奥运会日复一日地训练,究竟需要怎样的毅力和决心。
 
2020年11月比赛恢复,一个月内,马龙三次对阵樊振东,前面两次樊振东均以4比3险胜。陈偲婧记得那段时间跟马龙聊,马龙总说,自己跟樊振东打就是下风球,但陈偲婧也能明显感觉马龙作为职业运动员的那种不甘心。
 
两个人第三次相遇是2020年年底国际乒联年终总决赛,4:1,马龙终于又赢了。领奖之前,马龙在后台仰头抵墙,一个人自言自语,「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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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机警的豹
 
甘棠告诉《人物》,从球迷角度,里约之后,自己对马龙就不敢再有什么期待,期待是太沉重的东西,熟悉马龙的球迷都知道,里约那个冠军背后究竟付出了什么,「所以我们会对马龙后来(的比赛)是越来越不敢,或者是不忍心对他再有什么要求。」
 
这是一种很多旁观者都能够共情的感受——东京奥运会,马龙赢下比赛的那一刻,国际乒联解说员Adam Bobrow近乎破音地呼喊:
 
He does it!
Ma Long takes it!
The heart. He gives his love to the world!
The captain!
The dragon!
The dictator!
The greatest of all time!(GOAT,历史最佳球员)
 
从此处端详马龙的「神迹」,他是乒乓球这项运动的作品——全面的技术、持续的不安全感、近乎苛刻的自律,这项运动于内竞争惨烈,于外善变冷酷,最终,马龙穷尽极限,走到一个无人抵达的位置,成为这项残酷运动最完美的造物。
 
如果用一种动物形容自己,马龙的答案是豹。他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实力不如老虎狮子,但这种敏感,这种机警,这种下意识的反映速度,我觉得算比较突出的,能力不行,做这些还可以。是一只挺机警的豹子」,另一种则是——「可能大家觉得我的技术很完美,我应该很完美,但我自己看自己,就觉得好像这儿不行,那儿不行。是一头老觉得四周有危险的豹子。」
 
边玉翔理解马龙的感受,毕竟游戏规则从未改变,赢才能继续,赢才能在这个队伍有一个位置, 「说白了我们得首先保住国家荣誉,马龙必须得像20多岁的队员一样,给教练组这个信心,让他们相信你能完成这个任务。」
 
我们聊起天赋的话题,「人生里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天赋是什么时候?」马龙停顿了一会儿,给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回答:「我觉得敢于承认自己有天赋,那肯定是近几年的事儿,你没拿到成绩之前,你最多还行,别人说你有天赋,但你自己不能说我自己有天赋,我觉得让我这样说自己……嗯,是很难的一件事儿。」
 
尽管刘国梁和秦志戬均多次提到马龙的天赋和努力,但马龙觉得那只是教练们爱惜自己的一种方式,或者正因为这种爱惜,他的自我怀疑反而更深,「这个东西你是最后你有这个结果,你可以这样,说我有天赋,但打乒乓球国家队谁没有天赋?没办法,有天赋的人多了,但你没办法说自己是最有天赋的那个。」
 
危机感始终存在。摆在马龙和所有中国乒乓球天才面前的,永远是一道证明题,得赢下比赛,才能证明「我是可以的」,证明完了也不作数,因为「你也不知道,下次还可不可以」。
 
至于乒乓球的快乐,马龙的答案是,有的时候他也会想,运动员其实就是古罗马斗兽场的野兽,人们看着野兽厮杀,表演,欢呼,砸钱,野兽唯一的选择就是赢,「比完赛的那一刻,你赢的那一刻,你还是觉得,哇,太爽了。」
 
「所以快乐就只有那一刻?」
 
「只有那一刻。」
 
采访临近结束,我们聊到了2014年,中国乒乓球队为马琳、王励勤等十几名老队员举办了盛大的退役仪式,现场放着伤感的《You Raise Me Up 》,年轻队员排成一队轮流给前辈们献花。
 
轮到马琳发言的时候,后来以国乒厨师和斗地主段子闻名的马琳发表了运动生涯中的最后一段感言,他说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他希望回到1993年,让一切重新开始。马龙当时站在台下,眼睛发酸。
 
类似的问题抛给马龙:「如果你有一种超能力,你是想回到过去,还是去到未来?」
 
他的第一句回答是,「回到过去重来一次啊?那我肯定不会回去。」第二句是:「去未来看看?我也不想去。」第三句是:「现在挺好,我也不想变老。」
 
客观规律终究无法忤逆,33岁的年龄,不到3年后的巴黎,人们期待马龙给出更多答案,但他还不想去想这些问题,唯一能给出的明确答案是,如果他到了告别乒乓球的那一天,肯定不会办退役仪式之类的东西,「太伤感了,那我肯定哭得不行了。」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在酒店隔离的时候,除了《今日说法》,陪伴马龙的还有他行李箱中的球拍。每天固定的时间,马龙会在房间里挥几下球拍。不会太久了,一月就会有新的比赛,33岁的豹子依旧期待出击,游戏还没结束,游戏又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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