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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18岁打假少年的「罪与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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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4 12:37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8岁打假少年的「罪与罚」

 小昼 极昼工作室  2022-01-11 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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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邹帅

编辑 | 毛翊君


几年前发现“打假人”这个职业时,陈之强还没离开高中校园,就开始搜资料、研究判例、在网上请教律师,等着自己成年。他家境普通,成绩只够读个大专,觉得司法考试和考公难度也比较大。打假是他眼里的好选择,他觉得又正义又赚钱。

和陈之强聊天时,他语速极快,喜欢说“第一、第二、第三”,开场便建议录音,“你经过我的允许了”。他自称没有帮手,但也不觉得累,对生活充满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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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之强近照。讲述者供图


这条“挣钱之路”一度顺遂。过去一年,他每天都在拆快递、写起诉书、跑法院,平均每天告三个商家。《食品安全法》规定,如果卖家生产、销售不符合食品安全标准的食品,给消费者造成损害,则应该“退一赔十”。在那两三百件达成和解的案件里,陈之强和卖家有商有量,最终拿到一个还算满意的金额,最多时一次拿到5000多元,月入上万。

直到2021年12月27日,他收到了湛江市徐闻县法院寄来的《民事裁定书》。他本没太在意,因为这起官司和以往没有什么差别。他在网上购买了珠海一家食品公司的罐头,收到货之后发现商品没有合格证明,直接起诉了商家。

但除了驳回诉讼,裁定书中还写到:“陈之强的行为已严重影响我国良性营商环境的创建,已使有限的公共资源在维护个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之间失衡,超越了个人权利行使的界限,也失去了权利的正当性,陈之强的行为已构成了对诉讼权利的滥用。”

陈之强被警方立案的消息引发舆论关注。陈之强在惴惴不安中等待消息,他仍然觉得打假是有意义的,但“风险太高”。等一切尘埃落定后,他打算退出“这一行”,努力成为一名律师。

以下是《极昼》与陈之强的对话。


一年800+起官司

极昼:你的第一起官司在2021年2月,被告是徐闻县当地的一家小超市,为什么选择它?

陈之强:那家超市离我家不远,我恰好出去找货,没想到去第一家就遇到了过期食品。我觉得第一过期是严重的问题;第二个,过期(问题)比较容易得到法院支持,很容易赔十倍哦。我就说赶紧买了去起诉它。

我没有跟商家谈,直接去法院控告的,当时心里也挺有把握。接到传票后商家也没联系我,法官组织了调解,过程挺顺利,最后赔了我500块钱。

按照法律规定,赔偿十倍价格。(按)商家的话说,今年生意也不好做,卖一个过期食品也没挣到几块钱,我确实也比较同情,见好就收嘛。我也是讲人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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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图源东方IC


极昼:之后怎么就转向了几大电商平台?

陈之强:网上的猎物比较多。这种实体的超市碰巧遇到就打,不会花较多时间去找了。我主要选择食品类的,找那种没有合格证的,标签不齐全、过期的,没有进口报告、虚假宣传的。我就是有问题就上,不针对于某个(商品)。

从产品的评价里去找实物,心里就知道一二了。如果收到后发现没有问题,那就退货退款嘛。

极昼:你会先联系他们要赔偿,如果不给,才去法院起诉吗?

陈之强:一般都是先告了再说,觉得这样对我比较安全。等到他们收到传票之后,可以继续商量,协商不了那就开庭。八百多单里面就两三百单是商量成功的,有些是法官组织调解,有些是我们自己联系。

协调不成功走向判决的情况,我都败诉的,没有一个是在法庭上赢了,理由是我是职业打假人,不是消费者,购买动机不纯,所以不适用于《消费者权益保护法》。

(注:相关判决书显示,法院驳回的理由为:“综合本案及原告陈之强起诉的其他案件事实,原告的购买行为显然并非为生活消费需要,而是出于‘买假索赔’的牟利行为,属于‘职业打假人’,可以认定陈之强系以牟利为目的而购买涉案产品,其购买行为不符合法律规定的消费者的购买行为,其起诉要求惩罚性赔偿XXX元,不符合法律规定,本院不予支持。”)

极昼:不到一年起诉了800多次,平均每天近3次,你忙得过来吗?你有帮手吗?

陈之强:没有,买货、看书、拿快递、整理资料,都是我一个人在做。早上七八点就起床,晚上不确定(到什么时候),每天都在刷购物网站,买好几样东西。几乎每天都在往法院跑,一次起诉好几家。起诉书也每天要写好几个,不过不用大改。

忙得过来,我是工作狂。我们聊天你就知道我精神饱满,对生活充满期望,不像那种因为工作累的(人)。

极昼:这个过程中有遇到过什么困难吗?比如威胁之类的。

陈之强:没什么困难,有几个打电话威胁的,但我也不怕,我觉得他只是说了不会干的那种。我置之不理,并且告诉他你骂人或者威胁我是犯法的,如果你继续我就报警了。

极昼:赔偿最多的一笔得到多少钱?之前的报道提到你今年的收入还不错,每个月都可以过万?

陈之强:我在淘宝上发现了一个卖肉类的商家,我买了1000多块(钱)的肉,然后发现他的食品生产许可证是造假的,我就向法院起诉并且向工商投诉。经过沟通调节就解决了,他的问题改正了,我也拿到了5000块钱。

虽然说每个月可以赚一万,但是我一个月也差不多花了1万,月光族。杂七杂八的成本,比如去法院交诉讼费今年就花了五六万,还有打印费等等,没攒下来什么钱。现在落难了,没有收入,也不好意思问父母要,只能借钱过生活。

极昼:你还在收徒?

陈之强:对,偶尔吧。第一是要愿意和我学习并且可以付费的人,知识付费的时代来临了,我的经验和知识不可能加个微信就随便告诉你,对吧?第二个(是)看得起我并且没有恶意(的)。

极昼:这些人都是怎么出现的?

陈之强:我会在网上分享一些裁定书或者开庭(经历),有些人就会过来咨询。有的是在群里来加我的,我有一个初步交流群,(进群的)价格是399元,可以偶尔提问,我来解答一些问题。如果要进一步一对一交流的话,还有其他的费用。我主要还是分享资源,不是讲课那种。

也有几家公司找我当法律顾问,大的小的都有,但都在外地,比较远,都拒绝了,想再磨练一下。

极昼:这些公司是怎么发现你的?

陈之强:我们也是在(法律交流、打假人等)微信群认识的,有时候在群里交流,帮他们解答了问题,他说你这么懂或者对我这么热情,律师都比不了你,那我这个事情就给你处理。


“利国利民利自己”

极昼:发现打假这个职业时你还未成年,是怎么想到要走这条路的?

陈之强:第一我想打击假货,第二我想赚钱,就这两个目的。我觉得是利国利民利自己的好事,所以我要干。

极昼:很多高中生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职业,你最早是怎样了解到打假?

陈之强:2018年的时候吧,我读高一,在网上看到了打假判决的新闻,说买到假货还能索赔十倍,有的是明知道是假的还要去买。我特别感兴趣。当时就说,哎呦,这真的还是个好职业,我觉得我也要干的。之后我就偶尔浏览和关注一下相关的资料,发现这个事情确实是可以做的。

从2019年开始,我买了法律方面的书,了解类似的判决、法律规定和著名人物。当时就已经蠢蠢欲动了,(但因为)没成年,去法院起诉就比较麻烦,比如还需要父母(帮助),需要开一些证明等。

极昼:你为什么对假货这么反感?之前自己有买到过?

陈之强:我去超市发现过产品过期、标签不规范等,然后商家不痛不痒的,没有人监督他。(也)看到过类似买到假货的求助。所以我对这特别痛恨,一直都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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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图源东方IC


极昼:为什么从2021年2月开始打假?当时已经不上学了吗?

陈之强:那时我在一所普通高中读高三,我和老师明确表态,我对高考(结果)已经知道一二了,所以打算下半(学)年自学。下学期对我的意义不大,1月底过完生日我也成年了,就可以做这个工作了。

我在班里的成绩不好也不坏吧,考个本科还是比较难。虽然休学,但我也没有放弃高考。听老师同学说必须要经过高考才是完整人生,当然我说的是我个人的价值观。(后来)我的成绩达到专科分数线了,没去读,我想出社会工作赚钱买房买车找对象了。我也有高中毕业证书。

极昼:不上学去打假,你家人是什么态度?

陈之强:父母肯定不支持,想让我再拼一把。后来在我的说服下还是无可奈何,说难听点是迫不得已,虽说是望子成龙,但是强扭的瓜不甜。我当时还挺坚定的,休学也是为了更好地打假,在学校里面的话,去起诉或者买货,都是很不方便的嘛。

极昼:你家里经济条件怎么样?

陈之强:还行,家里面也没有什么赌博或者不良习惯,没负债,不好也不坏。我爸爸是司机,妈妈在家没有工作,还有两个弟弟妹妹。我不上学跟家境是没什么关系的,父母反而比较支持我读书。

极昼:那你为什么这么早就有这么强烈的想出去赚钱的动力?

陈之强:第一我觉得人要成熟点,第二点我觉得大学生街上一抓一大把,并不像以前那么牛,读了大学又能如何呢?我出社会不是一心赚钱,通过打假也想学到更多东西,接触更多人和朋友,这也是喜欢这一行的原因。


“我比他们成熟”

极昼:在正式成为打假人之前,具体做了哪些准备?

陈之强:第一我买了不少书籍,不只是打假方面的,(各种)法律相关的都有。第二在做之前有个法律防备,做这个怎么样避免敲诈勒索,让自己安全地做。第三个,学习相关的案例,(了解)法院的态度是怎么样的。

学习之后我发现,打假人在我国存在了几十年,很多法院都觉得这个职业动机不纯,基本都不支持。也有一些支持的,但是湛江没有,或者出现过而没有公布上网,我查不到。只能说是让我打一个案例,拭目以待。

还有就是找律师去交流。现在网上律师挺多的,比如公布了他们的手机号码,我可以给他们一些钱做付费咨询。基本都收费,他们的时间宝贵,我也理解。但是我也选择那种收费低的,那时我也没收入来源,对吧?几十几百块是可以的。

一般律师不会问我的情况,问的话我就坦白自己的年龄,说是想和你们学法律。我发现接触的律师都素质挺高,都挺热情的,没有讽刺我或者看低我。

(可我)没有找打假的前辈讨教。律师也不懂(的话),(我)就看案例,几乎都是靠自己。

极昼:学习这些对你来说有难度吗?

陈之强:其实我从读初中开始就想要做律师。我觉得这个社会需要懂法学法的人,懂法能行遍天下,优势很多,还能赚钱。我挺喜欢这个工作的,不喜欢做那种体力活。并且也是先接触了法律,我才会了解到打假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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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图。图源东方IC


极昼:为什么那时你对做律师产生兴趣?

陈之强:身边几个朋友说了几个冤案。听到某某法官欺负了谁,(我)为他们打抱不平,第二个也抱着想为社会法制做贡献的目的。

极昼:那你休学去打假,没有继续坚持往律师的道路走,不会觉得遗憾?

陈之强:没有。虽然没赚到什么钱,但是(获得)知识经验和钱,我已经满足了。虽然我的头脑只有18岁,但是分析问题已经像大人了。第二个,我可以回头吧,继续读或者再想办法,我还年轻,不是二十几岁。

极昼:你会把这些想法和做的事情告诉同学、朋友或者老师吗?

陈之强:没有。我跟班里面同学的关系就是说,我不得罪,各玩各的。说真的,高中也是过得比较孤独,都是一个人吃饭、走路,但是还有手机陪伴。顶多就是和另外一个同学一起。但是也不会跟他说打假、法律这些事情。偶然会跟老师们提一下,但他们都建议我好好学习。

极昼:为什么这么孤独?

陈之强:主要是没有共同的话题吧。他们就是说玩游戏,而我在考虑以后。我们的思想不一样,说白了我比他们成熟点。

极昼:为什么觉得比他们“成熟”?

陈之强:我看了很多法律方面的书,接触了很多人物,比如律师、法官、社会上的人,做人做事多多少少都有些被带动。在我未成年之前,我没有打假,但是发现法院不合理的,我也会信访或者叫投诉吧。有的徐闻县法院也给予解决了,还送了我两本书。

(注:徐闻县法院的答复意见书显示,陈之强在2020年5月27日通过信访平台反映,徐闻县法院没有在受理案件通知书和应诉通知书中告知当事人在互联网公布裁判文书的问题。之后,法院表示会尽快整改。)

极昼:那你会跟父母沟通这些吗?

陈之强:有,他们觉得有点危险,一开始说这说那,后来他们就说,等成年再看吧,或者等高中毕业证拿到就放心了,你就可以干了。干这行被打或者人身威胁也挺多的,父母担心也可以理解。


退行

极昼:这次看到裁定书上关于你被立案侦查的部分时,你什么反应?

陈之强:那几段话附在裁定书的倒数后两三页,因为我从小就想当律师,我不是像普通人一样对材料马马虎虎,我都会认真去看的。

翻到那里的时候我觉得判决挺荒唐,我就是个民事纠纷,如果认为(该)支持,就判我赢,如果觉得我是职业打假,或者产品只是有瑕疵,甚至就没问题,那么驳回就行了,对吧?没必要上升到刑事,我当时又没有拿着刀枪对着商家。

(注:裁定书中提及,“陈之强自2021年2月以来在网购平台以较少金额(几元至几十元不等)购买各类初级农产品、深加工食品及其他产品等,尔后以该产品不符合国家食品安全标识的规定、无产品质量检验合格证书、产品过期等事由,恶意向网购平台中的商家索赔,并滥用法律惩罚性赔偿规则请求商家赔偿,滥用诉权起诉牟利。

本院在已审结的陈之强起诉类案实体判决均为驳回其诉讼请求。但陈之强并未收手,继续有规划地、持续反复地向法院大量起诉类似案件,利用部分商家考虑到诉讼成本高、担心被进一步抹黑而私了的心理以获得和解赔偿从而谋取经济利益,将法院作为其索赔牟利的平台。”)

极昼:所以你在开始打假之前,其实也是很清楚这些法律风险的?

陈之强:问了很多律师,看了不少法律规定,也上网查了案例,之前看被判敲诈的都是向市场监督管理局等去投诉,没有遇到过去法院告他就会被判刑的,所以我就很自信。

极昼:但你前面提到,也会向工商执法部门投诉。

陈之强:每一起我都去法院告,投诉是选择性进行,涉案金额比较大的才会投诉。有风险的(案例)是投诉多,但是几次几十次没什么问题,除非几百几千次。

极昼:网上有人提到你犯过几个错误。(注:例如,陈之强购买某品牌“避孕套尝鲜专享系列”一件,在起诉书中提及该产品“违反食品安全法”,购买的某国产品牌零食,认为产品没有提供“入境货物检验检疫证明”。由此,有人质疑陈之强是在“瞎打”,即起诉理由与内容不匹配。)

陈之强:我在朋友圈也解释了,对我的小失误作出回应。我第一年从事打假,那两起案子的起诉理由写错了,可能100个也就这么一个,对吧?被告只需要说这不是食品,或者不需要这几项证明,向法官解释就行了。

极昼:你现在害怕吗?

陈之强:警方还没有联系我,担心是有的,但是不至于这么恐慌。父母也替我担心,但我说了这事我可以妥善处理,我也说了最坏的打算,被抓了,或者被判了,对吧?但是没事的可能性还是比较大的。

极昼:经历了这个波折后,你对打假的态度有改变吗?

陈之强:(打假还是)有意义的,(但)觉得这行不好干了,这个事情之后我打算退行了,(要)去深造,老老实实读书考律师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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