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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地人物] 失去了铁路眷顾,宝鸡该去往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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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6-22 10:03 A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失去了铁路眷顾,宝鸡该去往哪里?

国家人文历史  2022-06-20 07:53 Posted on 北京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夹馍星球 Author 馍小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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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5700 字
阅 读 需 要 15 min


 

1937年3月1日,晚上7点半,一列从西安开来的“特快13次”火车,历经9个半小时的行驶后,停靠在了崭新的宝鸡车站。

 

这意味着陇海铁路西安至宝鸡段正式运营通车,也是改变关中城市格局的关键时刻。

 

火车一响,黄金万两。原本是一个荒凉小县城的宝鸡,成为中国东西大通道的一端,地位陡然提升。


西北地区的丰富物产,从这里出发运往东部,而东部的新事物也沿铁路源源不断涌来。

 

几个月后,抗日战争爆发,内迁的企业、逃难的民众,纷纷聚集到宝鸡,人口增长,城市建设的大幕拉开,人称“火车拉来的城市”。

 

国民政府财政部在1945年对陕西经济的调查报告中写:“自陇海铁路于民国25年展修至宝鸡后,宝鸡逐渐为工商业荟萃地,蔚为本省西部一大都市焉。”

 

1949年7月16日,宝鸡市设立,是关中西部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此后,在工业西迁、三线建设过程中,又有大批资源集中到宝鸡。

 

凭借着雄厚的工业基础,当改革开放到来,宝鸡的经济建设迅速崛起,在多年里,全市生产总值仅次于省会西安,位居陕西第二。

 

但是进入1990年代后,宝鸡被隔壁邻居咸阳反超,掉到了第三。21世纪后,随着“煤炭黄金十年”的到来,榆林、延安火箭式飞升,宝鸡一度被挤到第五位。

 

近些年来,因为西安建设国际化大都市的战略,“东拓西进”的布局规划,让两侧的咸阳和渭南屡屡进入关注视野,也让当地的民众群情振奋。

 

相比之下,宝鸡就显得落寞很多,2021年5月,根据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公报,宝鸡市常住人口3321853人,比2010年第六次人口普查减少394878人。

这种情况下,宝鸡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01

火车拉来的城市

 

在火车到来之前,关中西部的中心城市为凤翔县(今宝鸡市凤翔区)当时有三条公路连接凤翔——西(西安)凤路、凤汉(汉中)路、凤陇(陇县)路,使其成为货运集散中心。

 

相比之下,靠南的宝鸡县地位很低,工商业发展滞后,人口只有六七千,是一个普通的小县城。

 

当陇海铁路修到西安,继续往兰州修时,有南北两个路线方案:南线就是当下这条线;北线是从西安出发,经咸阳、邠县(今咸阳彬州)、泾川、平凉、静宁,然后到达兰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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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安-兰州的两条方案

 

“一二八事变”后,沿海战争局势紧张,内地位置变得重要,得尽快修通铁路,而北线要越过六盘山,工程难度大,同时考虑将来要连接蜀地,所以最后选了南线。

 

1935年底,西安至宝鸡段铁路动工,1936年12月7日竣工。宝鸡火车站设在县城东关,有2个站台,是这条线上除了西安外,唯一有两个站台的车站。

 

建成后,关中西部的货运集散中心,转移到宝鸡县。1941年,陕西省在关中西部的行政机构——第九行政督查区专员公署,也从凤翔县迁到宝鸡县,宝鸡成为关中西部政治经济中心。

 

1945年底,陇海铁路通车到甘肃天水,但宝鸡至天水这一段,常常塌方断道,被称为陇海线上的“盲肠”,所以很长时间内,宝鸡都是陇海铁路的西端终点站。

 

这种交通核心地位,对当地发展的效应是立竿见影的。铁路建成后,需要配套的工业设施,1937年,长安机械厂宝鸡分厂建立,宝鸡开始拥有机器工业。

 

随着抗战全面爆发,很多东部的工业,开始内迁。1938年8月,蒋介石手令迁陕工厂以宝鸡为目的地。一时间,各种工厂在此云集。

 

1938年9月,荣氏兄弟的申新纺织公司汉口第四纺织厂,将2万纱锭、400台织布机和一套发电机组成功转运到宝鸡。在十里铺的长乐塬挖地下窑洞,重新建厂,是当时宝鸡最大的工厂企业。

 

今天的宝鸡市金台区长乐塬,有一个“宝鸡申新纱厂旧址”,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见证了宝鸡工业的起步。


此外还有洪顺机器厂、华兴机器厂、民康毛纺厂、民康药棉厂、福新面粉厂等,这些工厂在十里铺一带形成了一个“秦宝工业区”,成为西北地区的工业重镇。

 

作家茅盾游历宝鸡,称其“战时景气的宠儿”:


“宝鸡的田野上,耸立了新式工厂的烟囱;宝鸡城外,新的市区迅速地发展,追求利润的商人、投机家,充满在这新市区的旅馆和酒楼......”

 

宝鸡人口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增长。尤其是1942年,河南大饥荒,难民沿陇海铁路向西逃难,聚集到关中地区,人数达150万人。

 

宝鸡作为终点站,接纳的难民也多,甚至通用语言也有河南味儿,被称为“小河南”。

 

1945年,河南大学也曾避难到宝鸡,让这里成了文化中心。河南大学畜牧系,还与西北农专、西北联大农学院组建成国立西北农学院,是今天西北农林科技大学的前身。

 

据统计,1946年,宝鸡城区人口达91872人,翻了十多倍。而本地人口和外籍人口各占一半。

 

1946年出版的《最近宝鸡乡土志》中,有一篇文章描述说:

 

“宝鸡是繁荣了,从前这个县份是非常荒凉偏僻,但是她很幸运,自陇海路延长到这里之后,给她带来一件繁华美丽的外衣,从此,宝鸡不再荒凉偏僻了,她是以朴素的村姑身份,一跃而为摩登女郎了。”

 

到1949年7月宝鸡解放时,宝鸡城区拥有现代工业企业74家,职工8900人,家底是不错的。有铁路在,人们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陇海铁路”的规划形成于1912年的北洋政府,但直到1949年,还未全部完成。新中国成立后,对于陇海线的建设继续投入,1950年4月,天水至兰州段开工,1953年7月竣工。

 

至此,陇海铁路全线建成,宝鸡结束了西端终点站的地位,但又成为西北地区重要的交通枢纽。因为连接西北与西南的铁路要道——宝成线,1952年动工修建,1956年7月建成通车。

 

关于进川的铁路,民国时就有计划,当时的方案是由天水到成都,这是诸葛亮“六出祁山”的路,但是没有开工。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重新勘测,又有了宝成线方案,这是刘邦“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路线。

 

天成线工程难度小,但绕道远——四川的物资到了天水,还得往东边拐,所以最后选择了更难修的宝成线。


在陇海和宝成两次关键的线路选择中,宝鸡都成为幸运儿。

 

这种选择对一个城市的影响到底有多大?拿天水来说,它是甘肃第二大城市,人口和宝鸡差不多,但是2021年,宝鸡GDP已达到2500多亿元时,天水只有750亿元。

 

有流通的地方,才有发展的活力,铁路赋予一个地方太多的东西。

 

当初陇海线开通后,一些干实业的生意人,从东边带来了卷烟设备,在当地兴办起不少卷烟作坊,建立起宝鸡烟草工业的基础。1954年,“地方国营宝鸡烟草厂”正式成立。

 

宝成铁路建成后,为纪念这一事件,宝鸡烟草厂出品了“宝成”牌香烟,畅销西北一带。

 

1960年4月28日,刘少奇赴成都参加劳动节,途经宝鸡,接待人员送上了烟厂新生产的一款香烟。这是今天陕西香烟品牌的代表——“金丝猴”的起点。


02

工业布局的幸运儿

 

提到中国的工业建设,绕不开苏联老大哥援建的“156工程”。当时国家为了发展内地工业,把陕西作为新工业区之一,156个项目中,有24个分布在陕西,仅次于辽宁。

 

这24个项目中,7个为民用项目,17个为军用项目,主要安置在西安,其次就是咸阳和宝鸡。

 

分到宝鸡的,主要是军工企业。比如宝成仪表厂(212厂),始建于1955年,曾研制出了我国航空工业第一个航空陀螺仪表、第一套导弹自动驾驶仪等。

 

1961年5月2日,朱德和夫人康克清由四川返京途中,路过宝鸡,在市委书记邰光瑞的陪同下视察了212厂。

 

另一家是长岭机器厂(782厂),始建于1957年,主要生产军用雷达。今天的宝鸡市长岭中学,就是当年跟着工厂一起建的配套职工子弟学校。


与此同时,在国防工业内迁和后来的“三线建设”中,也有大批工业项目落地宝鸡。

 

渭阳柴油机厂(615厂),1950年从上海迁入宝鸡虢镇,陇海铁路就从门前过。1959年,工厂研制出中国第一辆水陆两用坦克“63式水陆坦克”。

 

但工厂的主要业务是研制生产水冷和风冷柴油机。2009年国庆60周年阅兵,有十个产品方队装有615厂生产的柴油机及泵滤产品,因而获得阅兵装备保障工作突出贡献奖。

 

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902厂),1965年建成,位于清水河畔,承担的是钛加工材料的生产开发试制工作。当地人习惯叫它“71”,因为是71号信箱。

 

作为新兴工业的电子工业,在宝鸡也不少。比如一家叫烽火无线电厂(769厂),专门生产军用航空电台;一家叫凌云无线电厂(765厂),主要研制航空和航海无线电导航接收设备。

 

为配合电子工业在关中地区的布局,1958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通信学院从河北迁到西安,即今天的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是陕西8所“211高校”之一。

 

这些企业在初建之时,受中央部委领导,是涉密的国防工业,和地方的关联性不大,只有职工的生活部分,涉及到地方的建设和服务行业。

 

进入1980年代后,随着国际冷战局势缓和,国防和军队建设要腾出力量支援国民经济发展,“军民结合,开发民用”,众多军企开始从国外引进技术和设备,开发民用产品。

 

这个时候,拥有雄厚工业基础的宝鸡,走在了前列。本来是搞高精尖技术的企业,现在生产日常生活用品,属于降维打击,纷纷推出了备受欢迎的产品。

 

当时老百姓手上有了余钱,消费开始升级,但可选择的商品又不多,只要有就很抢手。

 

宝成仪表厂改名宝成通用电子公司,从日本引进了一条空调器生产线,生产出“宝花牌”空调,掀起抢购风暴。

 

长岭机器厂从意大利引进了阿里斯顿冰箱生产线,生产“长岭牌”电冰箱,也迅速成为家电领域的知名品牌。


外人可能不知道宝鸡在哪,但绝对听过长岭冰箱。长岭公司在1994年在深圳证交所上市。

 

1986年,烽火电子厂从日本引进了夏普收录机生产线,其生产的FH-90A收音机,棱角分明,造型硬朗,一看就有军工品质,如今是很多收音机爱好者的收藏品。


渭阳柴油机厂,开发出摩托车生产线,生产了渭阳牌WY-50型轻便摩托车。到1988年,产量达9万辆,占全国50CC排量摩托车总产量的23%,为四大生产厂家之一。

 

还有前身为29军兵工厂的陕西机床厂,引进了洗衣机生产线,取名“双鸥”牌,也是当时的畅销产品,年产量能到30万台。

 

当时有个广告词:“秀兰,我把洗衣机给你买回来咧!”“啥牌子的?”“‘双鸥’牌的。”后来,厂子干脆更名为陕西洗衣机厂。

 

一个内地城市,没有海,为啥叫“鸥”,还是“双鸥”,表面看寄寓的是企业腾飞、家庭美满之意,实际上这些工厂的人,大都是从外地迁移过来的,有人的故乡就在海边。

 

2020年《乐队的夏天》,有个来自咸阳的乐队,名叫“岛屿心情”,哥儿几个就是工厂子弟。

 

与此同时,西凤酒、金丝猴香烟、宝鸡啤酒……也纷纷崛起,可以说,一个人生活中用的、吃的、喝的,都少不了来自宝鸡的产品。

 

1985年,宝鸡全市拥有工业企业1158个,在它们带动下,宝鸡的经济是蒸蒸日上。比如,宝鸡有色金属加工厂,生产“秦风牌”系列钛材料制品,企业的产值以20%以上的速度递增。

 

1980年,宝鸡全市生产总值刚刚突破10亿元,到了1986年就翻一番,达到24亿元,超过渭南,名列陕西第二,是西安之外的第二大城市和经济体。一直到1991年,被咸阳超越。

 

那是宝鸡市最辉煌的五年。

 

03

时代激荡中的宝鸡

 

1990年,宝鸡GDP是46.96亿元,咸阳是42.01亿元。1991年,宝鸡50.45亿元,而咸阳是51.25亿元,开始超过宝鸡。

 

从那之后的漫长时间里,陕西省的经济格局是西安为主、咸阳为副,宝鸡守老三,一不小心还会被渭南超过。

 

时代变了。东部和南方地区开始加速跑动,更完整的产业链、更便宜的价格、更先进的品牌意识,很快碾压了中西部地区。


铁路的交通优势不再那么明显,谁更靠近沿海谁才有更多机会。

 

和宝鸡工业基础差不多的咸阳,因为接近省会西安和东部,更能捕捉到最新的信息,在发展上要快一些。并且咸阳人口也比宝鸡多一百多万,成为陕西第二大市。

 

宝鸡的那些知名品牌企业,没有跟上这个变化,在经过1980年代短暂的辉煌后,纷纷衰落。1995年后,因为企业负担加重,陕西洗衣机厂全面停产,“双鸥”洗衣机逐渐消失于市场。

2000年,长岭机器厂组建陕西宝鸡长岭冰箱有限公司,并在西安高新区建厂, 从日本引进东芝牌电冰箱生产线。但企业的困境没有改变,2008年,长岭股份公司宣布破产重整,宝鸡市国资委出让其持有全部股份的80%,陕西国资委接盘,重组为长岭(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中国加入WTO后,在高速的建设浪潮中,能源产业迎来黄金十年,煤老板站到了金字塔顶端。2006年,榆林GDP升至第二,宝鸡被挤到了第四。2008年,延安也跑到前面,宝鸡落到第五。


在国家推进国际大都市建设中,关中地区的城市格局也迎来新一轮的调整。宝鸡的关注度相对变弱,宝鸡常住人口,2017年之后,一路下降,从378万人,到今天的328万人。

这座被火车拉来的城市,在高铁时代,也开始失去交通优势。


2012年,西成高铁动工建设,2017年全线正式通车。自此,连接西北与西南的大动脉,不再是宝成线。

 

因为经济实力和技术的进步,能够克服穿越秦岭的艰险路段,高铁用不着绕道宝鸡。

 

西城高铁的开通,让途经的陕南汉中终于抬起了头。在这之前,因为宝成线经过略阳,让小县城略阳比市区汉中还繁华。

 

2020年,银西高铁建成,也没有经过宝鸡,宝鸡的交通枢纽地位进一步被边缘化。

 

就像当年陇海铁路开通后,渭河水运迅速衰落一样,高铁的建成,也给传统铁路造成影响。


但是,宝鸡毕竟还有工业底子,也一直在寻求转型。它从自己丰富的工业类型中,找到了这个时代所需的东西,开始做大做强。

 

一个是强钛及新材料产业。化工、航空航天等领域,都对钛材有较高需求。而随着智能手机产业发展,对钛材料的需求也迅速提高。比如,苹果手机内部用的螺丝选用钛合金后,订单就源源不断飞到宝鸡。


一个是汽车及零部件产业。2013年4月,吉利集团与宝鸡市签订了战略合作协议,成立宝鸡吉利汽车有限公司。项目总投资70亿元左右,一次性建成年产20万辆整车及发动机生产线。


对于宝鸡来说,如何充分挖掘工业底子潜力,把数量优势变成质量优势,多培养几个全省甚至全国的龙头企业,多培养几个能代表陕西的优质品牌,打出宝鸡新工业的名声,才是重中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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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馍小贝
编辑 | 詹茜卉
校对 | 苗祎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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