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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地人物] 看似“最不可能挨饿”的巴西,为何陷入粮食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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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1-20 05:30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看似“最不可能挨饿”的巴西,为何陷入粮食危机?

 文德 国家人文历史 2022-11-20 02:46 Posted on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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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 文 约 4600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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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著名媒体《巴西邮报》(Correio Braziliense)在当地时间11日报道,巴西候任总统卢拉·达席尔瓦(Lula da Silva)在一次演讲中说:“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如果在2026年任期结束时,每个巴西人都能享用上咖啡、午餐和晚餐,我就完成了人生的使命。”话音刚落,卢拉就已经情难自已,泪落满襟。因为他知道,巴西民众正在与饥饿进行艰难的斗争,在稍稍平复情绪后,卢拉接着说:“我从未料到饥饿会再次来到这个国家,当我(2010年)卸任总统时,我原以为在接下来的10年内,巴西能与法国或英国处于同一水平。”


候任总统卢拉出生于1945年,现年已经77岁,在2003年至2010年曾担任巴西第35届总统,2023年他将继任巴西第39届总统,大概率也会是他最后一届总统任期。在任期开始前,他为自己许下了一个愿望——那就是让巴西民众吃到一日三餐。

巴西,南美洲的大国,为何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饥饿为什么正在侵蚀这个南美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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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一名抗议者高举写有葡萄牙语单词“饥饿”的牌子。来源/巴西《圣保罗页报》


“上帝是巴西人”


巴西全称是巴西联邦共和国(República Federativa do Brasil),它是南美洲面积最大的国家,约占整个南美洲一半的领土,2.15亿的人口居于世界第六。而与之相配的就是巴西丰沛的资源,巴西人经常骄傲的自称“上帝是巴西人”,或许还真是“上帝”厚爱巴西的真实写照。

巴西大部分地区都是热带气候,丰沛的降水与适宜的温度使得这里四季如春,没有沙漠,没有地震,也少有台风。这里耸立着世界上面积最大的高原——巴西高原,静静地流淌着世界上水量最大的河流——亚马逊河,也奔腾着世界上最为宽阔的瀑布群落——伊瓜苏,而号称“地球之肺”的亚马逊热带雨林更是一个蕴藏着无数资源的宝库。

在优厚的自然条件下,巴西经济也是南美洲和整个南半球最大的经济体。2022年,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数据,巴西GDP为1.833万亿美元,长期跻身世界十大经济体之列,人均GDP则为8570美元/人,历史悠久的圣保罗可以说是整个拉丁美洲与南半球的金融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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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各地主要经济活动。来源/维基百科


而从民族和文化性格上来看,巴西人可以说是典型的乐天派。巴西在历史上经历了数次移民浪潮,不同种族、肤色、地区的人在巴西相聚,相对于北美各个族裔间的矛盾,乐观奔放的拉美人选择共同放弃了旧有的民族文化,选择交融并建设一个崭新的巴西。

处于饥饿中的巴西


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是正在忍饥挨饿的人民。根据2022年9月14日发布的巴西全国粮食不安全调查报告,巴西饥饿人口比例从2018年的5.8%上升至2022年的15.5%。而巴西本土的著名报纸《圣保罗页报》的调查也验证了这一基本判断,并且他们预估2022年陷入饥饿的人口总数将会达到3300万人。

圣保罗州是巴西人口最多的州,它拥有巴西五分之一的人口,接近三分之一的GDP,其首府圣保罗更是西方殖民者在巴西建立的第一个殖民地,拥有悠久的历史,可以说它就是整个巴西的一个缩影,而在圣保罗州繁华的外表下是680万饥饿人口。而另一个大州,里约热内卢州有270万饥饿人口,阿拉戈斯州则是整个巴西最为饥饿的州,三分之一的人口无法获取足够的食物,处于长期饥饿状态。即使是饥饿人口比例最低的是圣卡塔琳娜州,也有4.6%的人口处于饥饿之中。

也许大家对这样的数据没有真实的体会,但我们要知道,我国在2020年脱贫攻坚战胜利后,我们这样一个14亿的人口大国,联合国粮农组织统计司官员冯娟对我国饥饿状况的评价是“中国的饥饿率已经显著降低至2.5%以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巴西著名画报《Extra》于2021年9月曾刊登过一组名为“巴西2021:饥饿的痛苦”的照片,生动形象地记录了饥饿状态下的巴西人民。其封面就是里约热内卢饥民在废弃动物内脏和骨头中翻找食物的场景,货车司机桑托斯负责从各大超市收集这些被丢弃的厨余,在他印象中,过去会有人为了自己的宠物讨些骨头,但近来越来越多的饥民要靠此果腹,拍下这一切的摄影师明戈斯·佩克托也说道:“饥民们看到货车开过来时,眼中充满着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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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tra画报封面。来源/Extra官网


一位51岁的老妇人在捡到这些食物残渣后连声表示感谢,她说自己现在需要靠这些来养活5个子女与12个孙辈,记者曾试图去阻拦一名巴西妇女不要去捡这些食物残渣,以免影响健康,而那名妇女对他说道:“年轻人,我们要么吃这个,要么饿死。”

2021年10月,巴西圣保罗法院的一起案件则更是无情揭露了巴西人民的现状。圣保罗的法官拒绝了一名5个孩子的母亲的保释请求,她被指控在便利店盗窃了一瓶可乐,两包方便面与一包速食汤,全部商品价值仅有21.69雷亚尔(约合人民币28元),而这名妇女解释其盗窃原因是“她饿了。”

粮食缘何成为问题?


巴西这个看似“最不可能挨饿的国家”为何如今陷入饥饿的境遇?我们要知道的是,巴西并非一开始是饥饿的国家,在卢拉总统上一届任期中,他已经正式对饥饿宣战,在2003年的就职典礼上,他这样说道:“我们将创造条件,使全国人民可以体面享用一日三餐,天天如此,而不需要他人馈赠。巴西不能再继续如此不平等地生活。我们必须战胜饥饿、贫困、社会排斥。这场战争不是要杀死什么人,而是要拯救生命。”

他推行的“零饥饿政策”,使巴西人民摆脱了饥饿,在2010年其总统任期结束时,他已经成功使得巴西的基尼指数从2003年的58.7降至2012年的51.9。5岁以下儿童死亡率下降45%,中等程度和严重营养不良人口比例从2004年的16.9%降至2009年的11.5%。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甚至专门编写书籍,在全世界范围内推广卢拉总统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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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饥饿计划》书影。来源/联合国官网


那么,为什么短短十年间,巴西重新回到了饥饿的深渊中?

首先我们要明白的是,巴西从来都不是一个饥饿的国家,巴西的粮食生产足够供应全体巴西人民,甚至在今年俄乌冲突爆发后,由于乌克兰的粮食无法外运,世界各国更是期待来自巴西的粮食能够缓解世界粮食危机。巴西农业上,咖啡、可可、甘蔗、玉米、大豆等产量都居全球之冠。畜牧牛的数量居世界第2,仅次于印度。甚至巴西还是仅次于美国的生物乙醇(Ethanol fuel)生产大国,每年大约有7000万吨粮食被制作成乙醇充当燃料,按照我国人均480千克粮食的占有量来算,每年仅是生物乙醇上花费的粮食,就足够1.4亿人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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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2017年巴西各燃料汽车发展情况(绿色为乙醇燃料)。来源/维基百科


那么,在这样优厚的条件下,为什么巴西还是一个充满饥饿的国家。2022年5月,巴西粮食主权与安全研究网络团队发表一份关于饥饿问题的深度研究报告,其中鲜明的指出:“相对于其他国家,巴西的饥饿是本国特有的,与其它国家无关的内生性危机。”这一危机的主要构成因素不是外因或者其他客观条件,而是巴西“严重的财富集中和令人发指的国家不作为”。

巴西由于历史上长期作为西方国家的殖民地,在独立之后又遭到了外国资本入侵,所以巴西看似地大物博,但在资本主义生产资料私人占有的情况下,我们可以说绝大多数的资源都和巴西人民没有一点关系。我们以巴西农业为例,巴西农业盛行的是“大地产所有制”,土地集中在3%的富人手中,他们占据了巴西70%以上的土地,这就使得巴西土地利用率极其低下,时至今日,巴西仍有30%的肥沃土地处于抛荒状态中。

而大土地所有制也影响了巴西的经济结构。一国的农业通常被划分为二元结构,一个是面向国际市场的出口农业,一个是面向国内的粮食生产农业,根据2019年巴西出口数据来看,我们可以发现,巴西主要对外出口的农产品都是大豆、咖啡、糖和豆粕,这些农产品都是服务国际市场为目的,而服务于国内市场的粮食生产农业,主要生产玉米、木薯和花生,以满足国内民众的粮食需求为主。


任何一个正常国家都应该将本国的粮食自给作为最高导向,但是在巴西这个资本主义国家,巴西的大土地所有者和农业资本家却是“有家无国”。伴随二战后经济全球化的发展,巴西大地产所有者发现生产国际市场所需的经济作物明显更符合自己的利益需求,使得巴西的农业生产的二元结构性矛盾越发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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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1976年巴西生产增长率示意图。制图/文德,数据来源/《“进口替代”工业化与巴西农业结构关系探微》


我们从巴西农业生产增长率数据中可以发现,1932年至1976年,生产服务于国内市场粮食生产全年生产率逐年下降,其实质就是以生产玉米、小麦、大米等粮食作物为主的农业增长率日益走低。相反,在同一时期内,生产服务于国际市场农产品的全年生产增长率却日益走高,即出口农业的生产能力在增强。因此,巴西呈现出一种令人困惑的矛盾性:“一方面存在规模巨大的穷人群体,面临饥饿和营养不良的困境,另一方面是享有盛名的粮食生产和出口大国。”


这种困境出现的主要原因就是巴西传统的大土地所有者是西方殖民者的代言人,他们的利益深度与国际农业市场绑定在一起,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而抛弃了大地产制度下普通民众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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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马托格罗索地区的农业机械化生产。摄影/AlfRibeiro,来源/图虫创意


著名的巴西无土地运动组织(MST)成员多达百万,他们拥有自己的基金、兄弟会以及记者,他们占据无主土地修建营地,其主要诉求就是要求政府赔偿他们被地主和大企业强占的土地。

经济上的不合理,本应更多的依靠国家政府来进行调控,但巴西政治面临的问题是频繁的政治动荡与官商勾结。巴西在1889年才彻底摆脱殖民统治,成立了一个年轻的共和国,但这个共和国与其说是一个国家,不如说是一系列独裁者和大地主的俱乐部。直到1946年巴西的现代政治体制的基本结构才最终建立,代表左中右的巴西工党、社会民主党和民族民主联盟是巴西政坛的三支主要力量。

但冷战的爆发和境外势力的干预,使得巴西人民再次失去了走向民主和自由的政治路径。在冷战的大背景下,美国政府不愿意看到自己的传统势力范围拉美后院失火,走上独立自主的道路。于是,1964年巴西武装部队举行叛乱时,美国同时发动“山姆兄弟行动”(Operation Brother Sam),调动美国资源来支持巴西叛军,美国组织了以航母福莱斯特号为核心的特混舰队对巴西实行干涉,向叛军运送大量的武装,最终巴西军政府成功建立。军政府的独裁统治是以对内高压和对外妥协为基础实现的,在内部,巴西的民主势力遭到打击,在外部,新生的军政府更是大力引进美国资本、出卖国家资源以换得美国的支持。


经济的长期畸形与政府管理的缺位,使得巴西成为大资本家的天堂,在这种情况下,巴西人民实际上长期处于温饱线边缘,一旦国际形势和国内局势发生变动,就容易造成饥荒再临。而近三年来的新冠肺炎疫情就是压倒巴西人民的稻草,根据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发布的《2021世界粮食安全状况和营养状况》一书中显示,由于新冠疫情严重打击全球供应链,以及造成世界范围内的经济衰退,使得全球粮食供应体系遭到冲击。世界范围内的饥饿人数都由于新冠疫情的影响有所回升,很多国家的饥饿状况正在恶化,通过联合国的数据预测,受疫情影响的世界粮食不安全发生率正在明显提高,尤其是南美洲接近一半的人面临着中度或重度粮食不安全的危机。尤其是在巴西,疫情导致学校的关闭,面向数百万人的全国学校供餐计划无法继续运作,使得数百万巴西儿童陷入饥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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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粮食不安全发生率。来源/联合国官网


在这样的情况下,巴西人民选择卢拉再次就任总统,也是希望他能复刻其上任执政的成绩。但卢拉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能否扭转巴西的饥饿危机,只能交给时间来判断。


参考资料
牛海彬:《当前巴西经济困境的政治经济学视角》,《拉丁美洲研究》2015年第5期。
马小平:《试析巴西现代政治制度的形成》,《拉丁美洲研究》1996年第4期。
https://www.wenmi.com/article/pvtfzc01fgzi.html
http://www.br-cn.com/static/content/news/br_news/2022-09-17/1020755814689935360.html
http://www.takungpao.com/news/232111/2021/1004/63951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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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作者 | 文德
编辑 | 詹茜卉
校对 | 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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