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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心声] 精神分裂症的儿子,我们决心治愈你 | 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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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3-31 07:38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精神分裂症的儿子,我们决心治愈你 | 人间

费尔德曼 人间theLivings 2024-03-27 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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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吗?他病了,他“疯”了,他不过是在装疯卖傻!也许只要你别再跟在他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他就能好起来,做回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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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 | 《亲密》剧照


前    言


米里亚姆和克雷格夫妻二人都是艺术家,育有四个孩子,家庭幸福美满。但当他们十几岁的儿子尼克被诊断出患有精神分裂症时,一个动荡的十年随之而来,这个家庭从此开始偏离正轨,原本美满的家庭开始支离破碎,四分五裂。

米里亚姆一直不肯向命运妥协、低头,她没有时间绝望,带着对儿子的愧疚和自责,她不断前进,四处奔波,用坚韧的毅力和无私的爱意让生活重回正轨,让爱在家人之间流动,相互滋养。

本文节选自《我们永不走散》,带领读者走进精神疾病患者家庭里几乎不被看见的世界,以真诚的方式来面对和讲述一个孩子的陨落。



1


十六岁的尼克常常同几个伙伴去一个家住托潘加的朋友那里度周末。我丈夫对此颇有微词。他觉得那帮孩子在那会做尽坏事,但我总是摆出一副“知子莫若母”的样子宽慰他一番,说他不过是杞人忧天,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我们给尼克定下的规矩是,每次他到了那里都要用座机给我们打电话,并时不时地给我们报个平安。就像我说的: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

事实上,他在那里吸食各种各样的毒品,这很可能加剧了他当时还未确诊的精神分裂症。但当时的我则认为,规矩都定下了,还会出什么岔子呢!

那是一个周日的凌晨,电话在四点四十五分响了起来,当时全家还在睡梦之中。

我告诉孩子们,如果遇到麻烦,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给我打电话。而我不会多问什么,就会直接找他们。现在,一条语音留言提示我有一通未接来电。

“妈,你能来接我吗?”尼克在话筒那边粗声粗气地问。

“发生什么了?你在哪?出什么事了吗?”

“你来就是了。”

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洛杉矶是一个人满为患的大都市,但在晨光未破晓时灯光寥寥,如同只有布景的舞台正等待着盛大演出的开始。我思绪缥缈,驱车驶过雾霭朦胧的街道,试着去辨认周遭的环境。

现在回想起那个早晨,我想留住的却是之前的一天。讽刺的是,我竭尽全力也想不起来自己在那个周六做了什么。我是做家务,开车带孩子们四处转转,还是和克雷格一起出门了?我那天是不是心情不好,白白浪费了人生中最后一个无忧无虑的日子呢?

夜色渐褪,我将车停在了尼克所说的路边。他本人就站在那里,但我没发现他弄丢了手机,也不知道他正从药物制造的幻觉中回归现实,大脑正处于混沌之中,但我能看见的是,他浑身沾满了草叶和泥土。

“你干吗去了,尼克?你是从树林里爬出来的?”我冲他吼道。

他坐在副驾驶,面对我的一连串质问,含糊不清地答道,他本来和朋友们在一起,大家都吸食了致幻菇。然后他自己出门了,不知道在哪儿把背包给弄丢了,又四处闲逛了一会儿。最后,他打起精神,找了部手机给我打电话。

那天早晨的景象让人困惑,从夜晚到白天的过程奇妙而模糊,显得无比漫长。灰色的天空渐渐笼罩了整座城市,将黑暗驱逐。可月亮还挂在那里,太阳如幽灵般若隐若现。很难说是谁占了谁的地盘——日月似乎各自割据一方。我的儿子瘫倒在车门上,捂住了眼睛。

终于,天亮了。我看清了身旁失魂落魄的小可怜这才注意到一个我未曾留意的细节——尼克的胳膊上都是血。



2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尼克?!”我哀号着,“哪来的血啊?”

他的右手腕上有几处参差不齐而又脏乱不堪的伤口。我立刻将车停在路边。我俩一言不发地坐着,感受到事态的严重性。那一瞬间,一切都改变了。

现在发生的,是非常糟糕的事情。不再有任何缓冲,那些被我忽视的信号和我假装没看见的线索浮出水面,血淋淋地显露在他受伤的胳膊上。

“让我看看。”

尼克无精打采地伸出他的手臂,伤口已经没有再出血了。

“这是你自己干的吗?”

“是的。”他喃喃道。

 “为什么?”我迷茫地看着他。

他开始告诉我一些不为人知的细节:他吸了太多的药物(多到自己也记不清了),乘着夜色跑了出来。他脑子里的东西把他给吓坏了,于是他只好蜷缩在某个灌木丛里哭了起来。然后他拿出他的童子军小刀,开始划自己的手腕。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想死吗?你不想活了,是吗?”

“我不知道,”他语气平淡,“但我觉得不是。”

天空越发明朗,我却越发糊涂。身后的道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废弃的物品。

我想着,在附近某个地方,尼克的背包就落在那里,里面有他的小刀,有他最喜欢的那件毛衣;稍远一点,同样被丢弃的,还有我曾经认为的“他只是到了青春期”的天真想法;再远一点,那儿驻扎着一队童子军,当时的尼克只有十岁,邋里邋遢的,嘴里叼着树枝,手中的小刀闪闪发亮;更久远一点,我的宝贝儿子正转动着一个地球仪,我想回到那个时候。

但我回不去了。我坐在车里,尼克在我的身旁,满身是血,一如他刚出生时产房里发生的场景一样。我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

我转过身,直直地看着他,对他说:“我们会有办法的,尼克。”我说得那么自信、那么坚定,但事实是,我内心惊慌不已。

我家有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我一直很喜欢这样的配置。尼克是家中备受宠爱的男孩。大女儿斯嘉丽是克雷格从上一段短暂的婚姻里带出来的。她比尼克大十岁,当弟弟病发的时候,她已经成家了,因此未受到家中变故的影响。二女儿露西比尼克小三岁,小女儿罗丝比露西小三岁。

尼克病发时,露西十三岁,正是仰慕长兄的年纪,他领她步入艺术的殿堂,而她则在其中如鱼得水,畅快自由。罗丝当时是一个十岁的可爱姑娘,总能把尼克逗得哈哈大笑,只要她在哥哥身边就会乐个不停。



3


我买了很多绷带和急救物品,在回家的路上帮他把胳膊上的伤处理了。

“哥哥的胳膊上怎么绑了那么多绷带呀?”

当我们进屋的时候,罗丝这样问道。

尼克一言不发,默默上了楼。

“他不小心伤到了自己,但他会没事的。”

后来当我们关上门交谈的时候,我向克雷格强调,我们不该告诉姑娘们,这会让她们不安。但是我们告诉斯嘉丽了,她当时同丈夫和他们的新生儿定居在俄勒冈州。

我没跟我的哥哥丹尼讲过这件事情,他和家人就住在距我们半小时车程的地方。当时我们兄弟姐妹的关系还有点紧张——事实证明,只是无聊的手足之争罢了。

萨拉,我的妹妹,还有她的儿子就住在我们附近,她的儿子就比尼克小一点。我们三个总是互相较劲。我希望自己是教子有方、最称职的家长。在尼克疯掉之前,我总是拿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同他们比来比去。我不甘落后,也不愿向友人倾诉苦楚,我那时还不知道,正是那些友人一次又一次地解救了我。


------

“他不过是犯懒了。”克雷格笃定地说,“这就是问题。”

好吧,用这个来概括他在托潘加的周末倒是没错,但这并非事情的症结所在。我终于吐露了长久以来的心结:“事情不对劲,尼克生病了,我们得帮帮他。”

“哦,是吗?他病了,他‘疯’了,他不过是在装疯卖傻!也许只要你别再跟在他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他就能好起来,做回他自己了!”

这话说得有一点道理,只是我不愿意承认。多年后我意识到这是做父亲的正常反应,他们把儿子视为自己的缩影,把精神疾病的预兆视为性格上的软弱和失败。他看到尼克身上展现出了他自己也害怕的特质。

我和克雷格都是艺术家,也因此结缘。我的画作描绘了人们与自然界的现实互动。我喜欢爆炸的场景和极端天气,比如火山,比如龙卷风。我的画作在画廊里展出。另外,我还经营着一家装饰画产业,业务很成功。我在洛杉矶的大住宅和雅致的企业大楼里画壁画、做设计。虽然我的许多艺术家朋友都认为我流于世俗、亵渎艺术,但是我也因此过上了优越的生活,所以我没什么不满。克雷格则是一个纯粹的画家,孤身一人探索着线与形的边界,他的主要营生是做木工活。

我们尊重对方对艺术创作的投入。当出现分歧时,也正是这份尊重使得我们齐心协力、共渡难关。但是随着尼克陷入疯狂的泥潭,我和克雷格也深陷其中,此前所有的努力都几近瓦解。



4


情况越来越糟,我开始把我认为会吓到姑娘们的东西藏起来,我对克雷格也隐瞒了尼克在家的破坏行为。

我补起尼克砸坏的墙面,扔掉他摔坏的餐盘,试图息事宁人。

我将事情打造成截然不同的样子,只因我觉得光凭自己便能处理好一切。

尼克割腕后,我和克雷格一致认为应该把他关在家里。

有一天晚上,尼克想要翻墙,在房间里到处走动。

“妈妈,你就不能让我和珍妮见个面,喝杯咖啡吗?”他呼吸急促,心绪难平,眼神却是亮晶晶的。

我那时总是处于担惊受怕的状态,已经没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没法做出正确的决定,因为一直处在“战或逃”的机制里,所做的一切努力不过是防止更大的变故发生,曾对丈夫许下的要做严母的承诺已经烟消云散。

“不行,绝对不行,你知道规矩的。”我当时就知道自己会向尼克屈服。他看起来马上就要怒火中烧了,前额泛起一层薄薄的汗珠,疯狂地搓着左手食指和拇指。

“你不明白——我现在害怕极了,我得出去透透气,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话音一落,我们一起看向他的手腕。

那是我最害怕的事情——不知道他会做什么。此时,我的妥协是防止他自残的唯一选项,所以我允许他出门见珍妮了。克雷格知道后大发雷霆。


------

“难以置信,你让他出门了,米里亚姆。我们都说好了,可是你总不听我的!”

等尼克见完珍妮回家,他同克雷格之间那场可以预见的争吵就在餐厅里爆发了。

克雷格口不择言地咆哮着,而尼克则朝着他爸爸的胸口猛地一推。克雷格跌跌撞撞地碰掉了身后墙上的一幅画。事件至此升级成一场恐怖而暴力的斗殴。

拳打脚踢,互扔家具,父子俩打得不可开交,连尝试劝阻的我也惨遭痛殴。我尖叫着叫他们停下,两个女儿就在边上。

时至今日,想起当时的场面我依然倍感不适,我知道自己不该不告知克雷格就让尼克出门,这样做只会引火上身。

罗丝和露西像她们在电视里看到的那样打了911,这令我羞愧难当。我们三人还在咆哮的时候,姑娘们告诉我们她们报警了。很自然地,我想装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我给警方打了通电话。

“您好,我是米里亚姆,我的女儿刚刚报了警,但我们这边一切都很好。”我说,并试着笑出来,“不过是一场误会,都结束了,一切都好。”

但是警察很礼貌地告诉我,一旦出现了家暴报警,警方是一定要立案调查的。我赶快把家里收拾干净,将家具摆回原来的位置,把碎片收拾到厨房的垃圾桶里。突然,头顶传来直升机的声音,房门被明晃晃的灯光笼罩。



5


好吧,这不会引起邻居的注意的。我想,我拼命守护的家庭是不会分崩离析的——我还做着这样一个美梦。

我没注意到两个女儿,她们坐在厨房里流着眼泪。露西紧张地跟她妹妹小声耳语,罗丝哭得脸都肿了,鼻涕流得到处都是。

我熟练地戴上“一切安好”的假面具,径直走向前门并打开,将警察、护工还有心理专员,以及72小时紧急精神病观察员迎进我那所精心装扮的小屋里。

警察进屋了。一名女警,两名男警。他们人很好,我对他们毫无怨言,但我真想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他们把女儿们带到一边单独问话。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我那漂亮的房子和窗外的街区,看着我曾认为坚不可摧的世界正在慢慢消失。

碎玻璃被匆匆地扫进垃圾桶里,坏掉的餐椅被扔进大厅的壁橱里,家庭暴力的场景已经深深印在了两个姑娘的脑海里。

等到警方确认没有潜在危险,并得到每一位家庭成员的证词后,他们就离开了。

在我们不断重申她们没做错任何事情后,露西和罗丝就上楼睡觉去了。

然后我告诉克雷格他得搬出去,无论如何,暴力是不可原谅的。

那一夜,他的愤怒在我违背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共识后爆发出来,超出了一对夫妻可以携手面对的极限。家里不能容忍我们之间的冲突,那些疯狂的行径令女儿们感到害怕。

可笑的是,我居然觉得自己没事,仍然相信自己能应付得来——应付得了尼克,只要事情尽在我的掌控之中。我坐在我和克雷格的房间里,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树林深处。

几年后,罗丝把积压在内心许久的不满爆发了出来,指控我道:“警察都来了,爸爸也搬出去了,第二天你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绝口不提那天的事!”

这话太沉重了,我的那些逢场作戏伤她多深啊,我把我们的母女情分置于何地?她该怎么看我啊?

那个可怕的夜晚过后,朝朝暮暮,岁岁年年,我们都在挣扎着想办法,想要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们还远远没想到会是精神疾病——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群人的事情,而在可爱的拉奇蒙特村,我们不过是家里有个问题青年而已。



6


我们给尼克找了一位治疗师。六个疗程后,那位治疗师确信尼克的自杀倾向实际上是不真实的,这让我陷入更深的幻想里。

看着尼克的伤口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褪色,变成伤疤,我说服自己:一切都结束了。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亟待处理的问题是滥用药物,毕竟这是我可以理解的概念。我们到处求医问药,参与各种戒毒项目,但诊断结果总是变来变去,无非是抑郁、焦躁和毒瘾,这导致我们没法找到一个可持续的治疗方法,因为问题并不简单。

同时,出于“为尼克着想”的考虑,我和克雷格一致认为:要多爱尼克一点,我们只是还没找到够格的医生,尼克需要的只是戒毒。

除此之外,我和克雷格在维系家庭关系上完全没有共同语言。他想做严父,用规矩约束尼克的疯狂行径,而我则主张徐徐图之,用爱感化。

要是我们早点给他吃药会怎样?要是我在他吸毒的事情上快刀斩乱麻,不那么天真,及时介入呢?我们本可以把他送去戒毒所,他可能根本就不会生病。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发现他行为中的症兆,并做到防患于未然。

也许这样做了,精神分裂症的病灶根本不会出现。我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这些问题日复一日地折磨着我。

尼克经常昼伏夜出,翘课蹦迪,他和从前相比完全变了样。他之前学习上进,成绩优异,积极参与各项课余活动。他曾在拉奇蒙特的一家时装店做兼职。他还曾参加过童子军。当他的朋友们都因觉得童子军不够酷而退出的时候,他坚持了下来,立志要成为鹰级童军。“这对我以后上大学有好处。”他那时颇为自信,信誓旦旦地告诉我。

现在我得喊他起床,好说歹说地让他出门去社区大学上课。

“儿子,我知道你的日子不好过,”一天早上我这么跟他说,“但是逃避一点用都没有,你得解决问题,让你的生活重回正轨。”

“我也想这样,妈妈,我真的想。”

“那你要去做呀!尼克,你以前一直是个好学生,你只要沉下气来,念完这个学期,就能申请去艺术学院了。”

“我也想这么做,但我总会搞砸。”他看着我,神情落寞。

“你可以选择搞砸,也可以选择不搞砸,这全取决于你。有志者事竟成,你的生活你做主,小伙子。”

“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妈妈,高中的时候我还是最聪明的孩子,总是有很多好点子,但现在,我的脑袋里空空如也。”

“这是什么话!你和以前一样聪明,只是太久不用脑子了,你能赶上的。”

“不是这个,是别的事情。当我分享自己的想法时,大家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怪人,他们好像不理解我在说什么。”

“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你好好预习,按时完成作业,就没什么问题。”不知怎么的,我在那时仍采取了一如既往的态度,我按对待寻常孩子的方式去对待他。

现在,每当想起那段对话,我都脊背发凉。这种情况的出现实属正常,他们当然会像看怪人一样看尼克,他的思维开始变得混乱,这是精神分裂的前兆。就连尼克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数月后,我们也觉得他行事古怪,思维异于常人。



7


克雷格试图统揽大权,做他的严父,但是曾经的规矩都不再起作用了。露西和罗丝不想引火上身、不想被连累,而我则试着让事情恢复常态。那天早上,在尼克毁了他爸爸亲手制作的纱门并跑出去后,我们醒来发现卧房门上贴着一封信。


亲爱的爸爸:

我想为那天晚上的事情向你道歉,我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对你产生那样的影响。我无心伤害你,在经历这一切之后,我意识到这会背弃你对我的爱、你和我之间的友谊,以及你一直以来对我的信任。我非常后悔,后悔我让我们之间产生了嫌隙。我很珍惜这段失而复得的情谊,我也希望你知道我现在真的很需要它。你不知道我正在承受什么,我现在是一团乱麻,倍感压力、抑郁和困惑,情绪和行为都飘忽不定。我现在神经紧绷,无论是因为吸毒,还是渴望重新振作起来。我想我现在爱上了珍妮,这种情感让我五味杂陈、困惑不已。如果你看见我从家门口经过,请朝我挥手打个招呼。

爱你的,

尼克


每次看到“挥手打个招呼”这几个字,我都会落泪。

尼克十七岁的时候,便不再假装去上学了,他跑去和珍妮同居了。他们从中学开始就是朋友。按我的打算,尼克会来帮我打理装饰画的生意。他那时依然是个出色的画师,可以在这段时间内想清楚自己想要做什么。

尼克不在家后,一家人都轻松了许多,生活也安定、平静下来了。我坚信,一旦他可以为自己的人生负责,那么他终有一天会清醒过来的。

但是事与愿违,比起“承担所有责任”,“失去所有监管”显然更能描述尼克当下的处境。由于药物滥用的情况加剧,尼克几乎不来上班了,有那么几次,我得去敲他的公寓门,朝他大吼,或者一直拍门,直到他的邻居不堪其扰,威胁说要报警。

不仅如此,他在工作上也频频出现失误,我不得不做减薪处理。我害怕最后必须得把他给开除,不知道那时他又会做些什么。我知道我该做个严母,让他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毕竟育儿电台都是这么说的。

我的朋友问我有没有试过别的办法,但就是没人能懂一个道理——他们的温馨提示只适用于另一个世界的孩子。

我早就失去做一个严母的资格了,我有的只是恐惧。我的世界是纸牌搭起的危楼——就像我儿时和表亲搭起来的那种一样——我不再去探寻哪里出了问题,而是往上垒起了更多的纸牌,假装它不会坍塌。


------

最近,我找到一封他旷工后写给我的信。


亲爱的妈妈:

我知道这都是我的错,我选择做一个失败者,就该承担相应的后果。我冥顽不化,愚钝不堪。我用了四年的时间来慢慢地实现自我毁灭,这解释了我为何恢复得那么慢。我的生活一团糟,我已经记不起曾经的好日子了,那些日子已成了我人生中的污点。

这段时间,我的精神失常和自杀倾向都有所好转,在此前的每一天,它们一直困扰着我。我只希望你知道,我的日子很难过,请你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接受我的选择。

我讨厌我现在的处境,我希望能得到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然后去艺术学院上学。等我到了一个适合我的环境,我一定能成为我所在领域的“领头羊”,为人类创造美,这就是我的义务。

在那之前,我请求你别漠视我的胡言乱语,因为我正在想办法摆脱毒品的控制。我也想照顾你、关爱你,因为我知道你为我和这个家牺牲了多少。

爱你的,

尼克


为什么当我读到“自杀”和“精神失常”的时候没觉察出异常呢?我甚至不记得自己读过这封信,后来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8


尼克和珍妮邀请我们去他们的公寓吃晚饭,看看他们是怎么装修的。

尼克全程都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盯着屋里空空的角落。

珍妮和我们聊天的时候很不自在,我们则慢慢地咀嚼着沙拉和鸡肉。吃完饭,我们马上就离开了。

“米里亚姆,他现在很不对劲。”克雷格在我们走回车里时说道。

“我明天给塞达家打个电话,他们有个靠谱的心理治疗项目,也许能帮到我们。”

几天后,珍妮给我打电话:“米米,尼克表现得很诡异,我是说真的,你能过来一下吗?”

我赶到后,看到尼克坐在餐桌上,死死地盯着桌子看。

“他这样已经有两个小时了,一言不发,还一动不动的”

“尼克,小尼克,”我的手不停地抚摸他的后背,“跟我和珍妮走吧,我们去医院,去凯瑟医院那儿看看他们能不能帮到你。”

他一句话也没说,起身向车走去。


------

来到凯瑟医院,医生把他带到一个房间里,给他做评估,认为他需要接受强制的精神病监护。他们告知我,我作为他的合法监护人,也是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带他回家。

我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我将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我记得当时我和珍妮蹲在医院外边。我们到医院外面去透透气,让脑子清醒一点。

日落时分,车流滚滚,那时正是交通高峰期。我们身后的赛百味里,店员正在烤面包,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香味。那个高中时期曾经最受欢迎的男孩正躺在楼上,病房里摆了几束花,我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在那里。

我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问了珍妮很多关于他一直在用什么药的问题,答案令我很震惊——从药物到烟雾再到致幻剂,无所不有。我还问她关于尼克一些行为的细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说的每一件事都给我足够的理由将尼克留在医院。

她向我描述他那些疯狂作画的夜晚,不断地引诱她,还有他频繁出现的幻想。

然而,就算知道这一切,我也只剩下一种本能:不让尼克住院。让他住院等于宣告我的失败,这就像那种能让母亲抬起小汽车去解救自己孩子的超能力一样,只是这种超能力让我成了超级傻瓜。

我时常躺在床上,幻想着另外一种情境:我把尼克留在医院里,他得到了精心照料。那些医生很聪明,把一切都搞清楚了,知道他患了精神分裂症后,将他的强制留观延长了几周。他体内的药物和酒精都被代谢掉了,配合适当的营养疗法,尼克摆脱了精神疾病的困扰,开始了美好的生活。他健康长大,成了举世闻名的艺术家,还娶了个漂亮的姑娘,和她生下了几个孩子。他的生活也许会比我期待的更精彩。

事实上,我不仅让他出院了,还把他接回家里,我当时也不能接受他得的是精神病这一事实。我仍把一切归咎于毒品,并在懵懵懂懂之中不断否认。我真希望当时有人能给我一巴掌,对我说:“醒醒吧!”不过,那一巴掌要到很久之后才会到来。



9


当尼克完成了戒毒项目后,我们被引荐给一位心理医生,他认为尼克抑郁了,药物治疗会对他有所帮助。他又把我引荐给哈米尔医生,一个正在精神病科住院部实习的年轻人。

哈米尔医生高大健壮,鼻子有点歪。他的胳膊支在桌上,眼睛眯着,看着尼克、我和坐在旁边矮矮的扶手椅上的克雷格。“我得说一下,精神疾病会如同强飓风一样吹过你的生活,将一切都连根拔起,但也不是什么都没留下。”

洛杉矶的十月仍残留着夏日的最后一丝燥热,有的时候会非常暖和,圣塔安娜焚风1往城市里送来炽热的气息。我当时正在为我们社区的一家餐厅绘制一幅大型壁画,为了赶工一直工作到深夜,所以餐厅几乎全天候开着门。克雷格远在华盛顿州,而姑娘们则留在家里。

我喜欢能安静作画的时刻。夜晚气温宜人,我的心情也很畅快。

哈米尔医生打来电话的时候还不到十点。我从脚手架上下来,走到外头的小巷里接听电话。外头可真漂亮,灯火璀璨,微风吹拂。

哈米尔医生说尼克确诊了,是双相情感障碍。那时,我已经对精神病有所了解,不再需要他给我解释。

“他接下来得服药了。”医生说。

“要吃什么药呢?”

“我想给他开些阿立哌唑,这对治疗双相情感障碍非常有效。如果按时吃药,尼克就可以恢复正常的生活”

“我们还要做些别的什么吗?”

“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他患的也可能是精神分裂症”这位好医生这样告诉我,“但是先别自己吓自己了,就当他只是双相情感障碍,我们可以乐观一点。”

医生的话像针一样,一字一句都刺得我生疼,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拳。这并不是最终的诊断结果,结果也可能会改变。如果把精神疾病视为一个光谱,病人在上面的位置是不固定的。

我能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我的脑海里充满了各种疯狂的想法。盖棺定论了——我的儿子竟然有精神病?!

我像往常一样做着自己的工作,最后完成得也很不错。等第二遍漆完墙后,我走到水槽边,仔细地清洗我的画刷,然后拂去鞋尖上的水,把滚筒从手柄上取了下来,把它们通通都洗了个遍。然后,我回到画画的地方,确认自己没落任何东西,也没有颜料滴下来。确认完后,我把灯关上,把房门一锁,定好了闹钟。

(本书选自猴面包树工作室 浙江教育出版社《我们永不走散》,略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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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美] 米里亚姆· 费尔德曼 著 / 刘新雨 译 / 猴面包树工作室 浙江教育出版社 / 2023年9月



米里亚姆 · 费尔德曼

画家,作家,

心理健康运动倡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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