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温德·克里希纳是IBM历史上第一位拥有工程师背景的首席执行官,也给这家拥有114年历史的公司注入了更加灵活敏捷的企业文化。图片来源:Alex Fradkin for Fortune
IBM沃森研究中心(IBM Watson Research Center)位于美国纽约州的约克镇高地(Yorktown Heights),这是一座中世纪现代风格的建筑,拥有流畅的曲线和高耸的玻璃结构。它设计于20世纪60年初,坐落在纽约市北部的丘陵地带,是著名建筑师埃罗·萨里宁的收山之作。[萨里宁最出名的就是他充满未来主义色彩的设计风格,他也非常善于捕捉技术进步的灵魂。他的代表作包括密苏里州圣路易斯的弧形拱门(Gateway Arch)和肯尼迪国际机场(JFK International Airport)的环球航空公司飞行中心(TWA Flight Center)。]
看到这座标志性的建筑,人们就会不禁想起,IBM这三个字母曾经所代表的东西——不懈的创新、塑造行业的技术,以及无可争议的主导地位。这里是打孔机、磁条信用卡和个人计算机的诞生地。也是在这里,IBM研发出了后来银行业和医疗保健行业不可或缺的巨型计算主机。
但是,当首席执行官阿尔温德·克里希纳在2021年11月走进这座建筑,主持该公司一年一度的全球技术展望(Global Technology Outlook)简报会议时,这座建筑正在面临着沦为一处企业历史遗迹的风险——而IBM公司本身又何尝不是如此?
当时,IBM的营收仅为2011年巅峰时期的一半左右。在几十年的时间内,它在个人计算机市场上被微软(Microsoft)打得节节败退,自身也沦为许多人眼中管理僵化与机构臃肿的象征。在人工智能领域,IBM也遭遇了滑铁卢,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沃森平台并未兑现当初的承诺。到2020年4月克里希纳出任首席执行官时,在市值达到1,000亿美元以上的17家美国科技公司里,IBM是唯一一家在过去八年中市值缩水的公司。
克里希纳不想坐在历史的成绩簿上固步自封。他想重新点燃“蓝色巨人”的创新热情,将突破性的技术转化为具有吸引力的产品。所以在那场简报会上,当IBM的人工智能研究负责人斯里拉姆·拉加万在介绍一种新的人工智能构建方法时,他听得全神贯注。这种方法,就是基于海量数据训练的大语言模型。
这时离OpenAI推出ChatGPT并使生成式人工智能出名前还有整整一年的时间。拉加万的介绍充满技术细节,他要求在场的IBM高管们务必耐心听下去。但拥有工程学博士学位和几十年科研经验的克里希纳立刻意识到,这将是一个改变游戏规则的巨大机会。他明白,一旦这些模型足够成熟,它们就能够帮助企业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效率,处理从解算化学方程到气候建模的方方面面的工作。这就是他所期望的IBM新一代的强大产品。
在最近于IBM新开设的曼哈顿总部进行的一次采访中,克里希纳表示,他仍然对那次简报会记忆犹新。他回忆道,在拉加万讲解大语言模型技术的过程中,“我并不确定所有同事是否听明白了。”但他可以感觉到,在场的科研人员和计算机科学家们都与他有相同的认识——他们“完全清楚了我要往哪个方向走”。
从这天起,克里希纳把IBM的未来押宝在了人工智能技术上。他给他的管理团队开了绿灯,促使IBM将数十亿美元的研发资金投入到了新的“人工智能基础模型”和相关的基础架构上。他还推动公司对IBM的混合云平台技术(这是他在当IBM的云计算部门的负责人时倡导的一项数据存储技术)进行升级,以便为人工智能技术的崛起做好准备。
这一战略转向也印证了分析师和IBM的同事们的看法——他们认为,克里希纳是“在正确的时机上任的一位正确的首席执行官”。克里希纳时年62岁,他是IBM历史上第一位拥有科研和工程师背景的首席执行官,而他在公司长达35年的工作经历,也让他养成了卓越的产品洞察力和商业头脑。为了让IBM摆脱过时的形象,克里希纳决定着力构建对公司未来复兴至关重要的三大支柱性业务——人工智能、云计算,以及量子技术(对其进行大胆、数十年的押注)。
以今天的视角来看,IBM的人工智能战略与OpenAI、Meta和谷歌(Google)等竞争对手截然不同。它没有跟风去搞通用型大语言模型和那些吸引眼球的消费级应用,而是押注在那些不太引人注目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技术。它的旗舰产品“沃森X”(Watsonx)主要针对金融服务、供应链优化和IT运营等具体业务场景进行了优化。IBM的目标是要让企业客户把这项技术嵌入到它们的关键基础设施中。
在此之前,IBM经历了一段漫长且充满阵痛的转型期。在过去十年中,IBM一边围绕新技术进行重新定位,一边不断缩减员工规模。到2024年年底,它的员工数量已经比2015年减少了大约10万人。公司还放弃或剥离了一些不再被视为“核心”的业务线。
终于,IBM的积极自救被华尔街看在了眼里。自克里希纳接任首席执行官以来,IBM的股价已经翻了一番,自2024年8月起更是连创历史新高。从2023年6月起,IBM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业务的预订额已经达到60亿美元。作为对比,2024年IBM的年营收总额是627.53亿美元,所以这已经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字了。另外,在经过不断优化精简后,IBM的软件业务也增长迅速。曾经在20世纪90年代带领IBM实现一波复兴的前首席执行官郭士纳(Lou Gerstner)曾经把他的回忆录命名为《谁说大象不能跳舞》(Who Says Elephants Can’t Dance?)。而现在,没有人会否认,在克里希纳的带领下,IBM这头“大象”正在以几十年未有的敏捷姿态翩翩起舞。
IBM的量子业务副总裁杰伊·甘贝塔,他领导了IBM数十年来将该技术商业化的努力。图片来源:Alex Fradkin for Fortune
尽管如此,现在的IBM也尚未完全接受硅谷式的“快速行动、打破常规”的风格。与Meta的马克·扎克伯格、OpenAI的萨姆·奥尔特曼等高调的技术颠覆者相比,克里希纳的风格显得更有计划,更稳扎稳打。他并未摒弃IBM的传统文化。毕竟从1955年首次发布《财富》美国500强榜单以来,IBM每年都榜上有名,这充分证明了IBM的韧性。但克里希纳也明白,要想让IBM继续年年稳居《财富》美国500强排行榜,就必须由他来书写新的篇章。
一个多世纪以来,IBM的成功都离不开它的一套内部文化和企业哲学,这套文化又被称为“IBM之道”(IBM Way)。这套文化追求纪律和稳定,典型象征就是西装革履的精英男,和规避风险的保守观。(这与硅谷追求创新的氛围大相径庭。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IBM的办公室里甚至还在执行禁酒令。)
克里希纳出生于印度,拥有电气工程学博士学位,他浸淫于“IBM之道”已经有数十年。1990年,他加入了IBM研究院(IBM Research),从此在那里断断续续工作了23年,其中担任领导职务五年。在接任首席执行官前,他还曾经掌管云计算部门一年,期间主导了IBM以340亿美元收购红帽公司(Red Hat)的交易。这笔交易于2019年完成,是当时史上规模最大的软件收购案,从此让IBM能够主导在混合云上运行关键软件的业务。
“IBM之道”历来强调的是纪律严明、谨慎规划和自上而下的层级结构,而克里希纳的战略已经突破了“IBM之道”,越来越趋向“极客之道”(Geek Way)。《极客之道》(The Geek Way)是麻省理工学院(MIT)的一位研究科学家安德鲁·麦卡菲在2023年出版的一本畅销书,克里希纳自称是这本书的粉丝,也经常公开分享书中的一些理念。“极客之道”的核心就是打造一种强调企业赋能、员工自主以及实证为王的决策文化和快速行动文化。
克里希纳强调,IBM需要摒弃一些旧习惯,要变得积极进取、敢于冒险,注重快速迭代,强调持续反馈。他指出:“如果你总是因为失败而惩罚员工,他们就永远不敢尝试。但如果你告诉他们:‘就算你失败了,我也不会惩罚你,如果你需要帮助,请随时开口。’那么你只要用更少的人,就可以完成更多的事情。”
虽然克里希纳致力于打造更加灵活的企业文化,但人们还是经常把他描述为一位务实的领导者。克里希纳称,他并不要求人们做到面面俱到。“我会说:‘咱们先选两件事情来做,做成了再去做第三件事情,而不会让大家同时做15件事情。’”而工程师的背景也让他从不惧怕重大赌注。“工程师从来不害怕制造什么大家伙。”
IBM的软件高级副总裁罗布·托马斯表示,在克里希纳的领导下,IBM的企业文化“出现了显著变化”。例如现在克里希纳每个月都会拿出一定的“办公时间”,通过网络直播的方式,回答任何公司员工提出的问题。对于IBM这种规模的企业,首席执行官脱稿与员工交流可不是一件小事情。托马斯说:“这让领导层显得更具亲和力,同时也展现出了公司的一种‘脆弱感’——我可能无法准确地回答每个问题,但是我能够对你提出我的看法,然后我们可以就这一看法展开讨论或辩论。”
漫步于IBM研究中心,你仿佛同时踏入了两个世界。这里既有萨里宁设计的中世纪现代风格的建筑,也有用附近采来的原石垒成的巨大石墙,公司里还随处能够见到原版的伊姆斯椅(Eames Chair)。这些东西充满了20世纪的现代主义风格,但也与这里代表着21世纪最高技术水平的量子计算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它们矗立在协作区和实验室里,外观跟普通的冰箱差不多,冷却系统持续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量子计算是一种革命性的计算方式,它以量子比特为计算单位,旨在利用量子物理学的神奇特性,以远超传统计算机的速度,解决极其复杂的问题。IBM的量子计算副总裁杰伊·甘贝塔指出,没有克里希纳,就没有今天的IBM量子计算机。在担任IBM研究院的负责人的五年里,克里希纳大力推动量子计算业务,并为研究人员提供了自由探索的空间。甘贝塔称:“在早期研究阶段,研究团队需要一些空间和保护,来开展一些貌似‘疯狂’的研究。而他总是说:‘让他们放手去做。’”
目前,量子计算业务尚未给IBM的营收带来显著贡献,但克里希纳依旧加大了对量子计算的投入。现在,IBM已经在全球范围内建立起了一个量子计算中心网络和合作体系,其中包括了与多所大学的合作。今年4月,IBM承诺未来五年在美国国内投资1,500亿美元,其中大约300亿美元将投入量子计算领域,包括用于大型量子计算主机的研发。
在Constellation Research公司的副总裁兼首席分析师莉兹·米勒看来,目前只有三家公司有希望搞出可以用于大型企业和政府研究机构的商用型量子计算机,它们分别是IBM、微软和谷歌。米勒表示:“IBM已经入局了,而且志在必得。”
量子计算是一项革命性的技术,而IBM的量子计算发展规划也是相当务实和稳扎稳打的。它制定了长达数十年的路线图,并且划分了几个阶段。这种耐心源于沃森项目的前车之鉴——事后看来,当时他们在推广这项技术时可能是操之过急了。
“沃森”最初就是一个旨在理解自然语言、处理海量数据并提供答案的人工智能系统,或者说它是一个非常早期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在当时,这项技术还是独具特色的。2011年,它曾经在智力竞赛节目《危险边缘》(Jeopardy!)中赢得百万美元大奖,引起全美媒体关注。在接下来的几年里,IBM试图将其应用于医疗诊断和治疗建议领域,包括癌症治疗。但医生和患者都抱怨它的建议既不准确也不安全,实际效果和宣传的差得太远了。
IBM最终承认,沃森无法胜任医疗工作。2022年,沃森健康(Watson Health)业务被拆分出售,导致IBM公司损失数十亿美元。Futurum集团(Futurum Group)的首席执行官及分析师丹尼尔·纽曼把初代沃森称为“一个小游戏”和“一个噱头”。他还指出,自从那次失败以来,IBM一直在努力摆脱“沃森后遗症”。
不过,米勒仍旧认为,沃森是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一个重要里程碑。“要说它是否具备了完全的生成能力,能够为我写出一首特定风格的诗来,我认为没有。但要说沃森是否具备了卓越的计算能力,可以比人类更快、更好地做出决策?那绝对是的。”
在克里希纳看来,沃森本来应该更加稳扎稳打,而不是一上来就在《纽约时报》(New York Times)上宣传它能够治疗癌症。“它当然是一个值得我们去解决的问题,但我们当时的技术能力与解决那个问题所需要的能力之间的差距太大了。”他表示,这也是一个他希望IBM不再重蹈的覆辙。
IBM近期的业绩给克里希纳带来了不少利好消息。首先,它的红帽混合云平台继续实现了两位数的年增长率。今年第一季度,IBM的新增人工智能业务预订额超过10亿美元——主要是那些想在业务中应用人工智能技术的公司的咨询合同。这正如克里希纳在2021年所设想的那样。另外,IBM的其他咨询业务也依然强劲,而且很有包容性,IBM的咨询顾问也很乐于帮助客户使用其他公司的生成式人工智能产品,而不是只将客户锁定在IBM的工具中。
IBM的人工智能研究负责人斯里拉姆·拉加万,帮助IBM早早押注大语言模型。图片来源:Alex Fradkin for Fortune
在重返巅峰的路上,IBM虽然取得了一些进步,但面临的挑战仍然存在。在过去的15年中,几家大型科技公司越做越大,而IBM却已经被很多人淡忘。比如纽曼指出,在人工智能领域,“IBM的困境,恰恰在于它是IBM,要想打破五大科技巨头的围剿,谈何容易。”在竞争格局中,也不乏与IBM体量相近的竞争对手,它们同样渴望在细分的人工智能市场上分得一杯羹。再加上不稳定的经济前景,以及近期一连串被砍掉的联邦合同,IBM也面临着不小的营收压力。
虽然如此,分析师和内部人士却对IBM的文化转变依旧感到振奋。纽曼表示:“我关注这家公司已经有15年了,我从未真正看到IBM的员工像现在这样,对自己身在IBM而感到乐观。这很令人鼓舞。”
克里希纳仍旧坚信,只要保持专注,IBM就必将在下一代计算领域占据一席之地。他强调,IBM的核心是“以客户为中心”而非“以产品为中心”。他说:“公司的一切都可以放弃,只有这个基本前提不能放弃。”
对克里希纳而言,这不仅仅是企业哲学,也是工程纪律。他回忆起在大一时的一堂设计课上,老师曾经让他设计一座桥。他解释道,工程师们会把这个任务拆解为好几个问题——是谁要过桥?桥的最大承载量是多重?如果你只有一根钢梁,桥需要建多宽?
这种把复杂问题拆分成可执行的步骤的能力,塑造了克里希纳的领导风格。“每当有人告诉我,我需要完成一项艰巨任务的时候,我并不会感到压力山大。我会把它分解开来,这些分解后的问题,就成了我们阶段性的里程碑。”
IBM在公司历史上经历过多次战略转型,但最近的一些变革尤为激烈。IBM公司的领导层表示,这些调整都是为了让公司变得更精简、更专注、更具市场竞争力。
IBM是第一家将个人计算机送进千家万户的公司。它还推出了ThinkPad笔记本电脑等深受欢迎的机型(如图)。但由于其传统上侧重于“商用机器”,导致它在个人计算机领域投入不足,市场份额被戴尔(Dell)、苹果(Apple)等公司抢占。2004年,在时任首席执行官彭明盛(Sam Palmisano)的领导下,IBM把个人计算机业务出售给中国的联想集团。
初代沃森在本质上是一款早期的聊天机器人,它能够理解自然语言的提问,它最出名的成就,就是在2011年的《危险边缘》竞赛中获胜。后来IBM试图把这项技术商业化,将其应用于医疗保健领域,但最终以失败告终。不过该平台的支持者认为,它是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重要里程碑。目前IBM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模型依然沿用了“沃森”这一名称。
在阿尔温德·克里希纳领导下的IBM取得的很多成就,其实都可以追溯到2012年至2020年间首席执行官罗睿兰(Ginni Rometty)主政IBM的时期。罗睿兰承担了重塑IBM的很多棘手任务,导致其任内公司营收大幅下滑。但她也支持IBM在人工智能、量子计算和云计算领域大胆押注。她还支持了2019年对红帽公司的收购,这笔收购最终在克里希纳的任期内完成。(财富中文网)
译者: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