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我最近在思考一个问题:一个普通人怎样才能成为英雄?
原因是上海封城后,骑手成了城市的英雄,有人凌晨还跑在路上,有人把3000多斤蔬菜送给独居老人。
同时也有人说,顺丰同城骑手一天能挣上万块,后来官方解释,有七千多都来自打赏。
特殊时期,这是骑手挣的辛苦钱,这不影响他们成为英雄。一个普通人成为英雄的契机,难道必须是完全的无私和牺牲吗?
不应该是这样。
最近有个叫左右的男孩跟我说,他也因为私欲,从一个普通人变成了英雄。
2019年,他为了搜集犯罪证据,卧底了西双版纳的一家酒吧,那里买卖野生动物、人体器官、活人,还有贩毒、杀人。
这次卧底,是他等了19年的复仇计划。
2019年,高考结束后,我背上吉他,从老家出发,一路向南,往云南流浪。最后落脚的地方,是距离国境线只有十米的西双版纳小镇。
晚上八点,坐了两小时的车,下车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繁华的集市。
商贩们沿街叫卖,后备箱是各种野味,一条被剥了皮的菜花蛇,被客人拿来拿去地讲价,说是泡酒安逸。
街道两边是按摩店,坐了很多暴露的女孩,一个身材丰满的向我走来,画着浓妆,穿着小背心,左边腰上有几道细细的紫色伤痕。
我摇摇头,走开了。
在这里的一家酒吧,我获得了一份工作,组建了一支乐队。
边境到处是各种灰色产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我们也不例外。
我的老板疤哥表面上开酒吧,背地里是个毒贩,手下一帮马仔和小姐,以至于乐队一半以上都是这些人。
我也一样,唱歌之余,会被疤哥带去走货,来钱很快。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某天,疤哥发现毒窝里出现了戒毒药。
对毒贩来说,这意味着一个信息:身边出内鬼了。
那天,我和疤哥从外面回来,看到酒吧大门紧闭。
绕到后院,远远看见所有小姐围着一个人,所有马仔也都在场。我们加快脚步,走上前去一看,被围着的是乐队的键盘手小雅。
小雅瘫坐在地上,嘴巴鼻子不停地流血,喘气都非常费劲,奄奄一息。
有人对老板说,“这婆娘不晓得在哪儿搞来了美沙酮。”
美沙酮可以帮助人戒毒。疤哥走上前去,皱起了额头的皱纹,用两根手指抬起小雅的下巴,一字一字对她说:“实话实说,哪个给的?”
小雅环顾了一圈,眼神和我对上了。我的心快跳出了胸口,因为美沙酮就是我给她的。
小雅是酒吧的小姐,也是和我走得最近的人。
我和陪酒小姐们交际不多,因为没有太多话题。当时国内宫颈癌疫苗正炒得火热,我和她们说,以后这个疫苗量产了,你们也去打一针“九价”。
她们却把我笑得像个傻子,说“啥子酒驾哦哈儿,我们驾照都没得,开不了车”。
平时,她们不是去偷谁洗好的内衣藏起来,就是悄悄在客人酒杯里下点“性兴奋”药物。
只有小雅和她们不太一样,我从来没有从她口中听到过一句脏话。
酒吧的乐队排练,我交待她的任务,她练习得非常刻苦,有时候晚上没客人点她,她不会坐着玩手机,而是把电子琴搬去自己的房间或者后台,默默地练习。
我听到她最多的话就是,“今天有空吗,我想找你请教下第二小节快进副歌那个地方。”
小雅长得清秀,坐台接客时,也不会浓妆艳抹,平时都会换上朴素的衣服。
一次我看到了她手机屏幕的锁屏壁纸,是一张她在读大学时的自拍照,那双眼睛炯炯有神,笑得非常灿烂。
但现在因为吸毒,她皮肤暗淡了许多,眼里也没什么光彩。
发现她吸毒是有一次,我走到她房间门口,却听到了异样的声音。
我敲门喊着她的名字,叫她开门,可里面传来一阵呼吸急促的声音,啊呼啊呼。
我一下子警觉起来,看实在没开门的动静,一个正蹬,把门踢坏冲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香味和酸味混合的味道向我袭来。走货的这段时间,让我意识到,这是“小红米”吸食后的味道。我瞬间捞起领子,捂住了口鼻。
小雅面容惨白,衣衫不整,在地上靠着床边挣扎,看到我进来,手颤抖地指着衣柜上面的一个盒子,嘴里一个劲地给我说,药药药……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搭了一个板凳踩了上去,心想,怎么会放这么高?
我把盒子拿下来,打开一看,没错,就是“小红米”,这是冰毒的一种,一般通过烫吸的方式吸食。她接过后,拿起了打火机,熟练地吸食,然后长舒一口气,重获了新生一般。
小雅告诉我,她这段时间跟着乐队排练,深得疤哥的喜欢,其他女孩吃醋,想报复她。
为了折磨她,让她痛苦,她们将她的毒品放在了柜子上面,小雅就算搭着板凳也够不着。
也是在那一天,她告诉了我这间酒吧里,除了贩毒以后,还有一桩生意。
小雅从小家境贫寒,老家的父母也是带病在身,她通过自己的努力,考上了一所师范大学,但家里没钱供她读书,所以她办理了休学,出来赚钱凑学费。
她看到招工的信息,来到这里,看到这样的环境本想离去。但来的第一天,她就被灌得烂醉,疤哥一伙人趁机给她注射了毒品。
佳丽部的陪酒小姐们除了少量“冰妹”,都是这样来的。
疤哥用毒品控制这帮女孩,每个月像发工资一样,发些“吃的”来维持她们的毒瘾。
好多女孩都想戒毒,也有些女孩想跑,但镇上跑县城的黑车司机都认识疤哥,曾有女孩逃跑被抓了回来,被打得血肉模糊,一个月不给“吃的”,简直要被折磨死。
要不是那天听到了这些,我就不会心软,更不会想到美沙酮能帮人戒毒。最后也就不会在疤哥眼皮底下,惹上这一摊麻烦事。
一天,我避开其他人,说非常想吃蘸水米线,得到了单独出酒吧的机会。
那家蘸水米线店的附近,是“跑客”经常聚集的地方。以前,和妈咪刘姐出去逛的时候,在蘸水米线店吃东西,我听到一群人在商量,多久“出去”一趟的事,要买这买那回来。
刘姐解释,这是“跑客”,他们会受人之托,偷渡到境外,买一些雇主所需要的东西再回到境内。他们非常有职业素质,不会透露雇主信息。
我独自找到了几个“跑客”模样的人,都戴草帽,衣衫褴褛,嘴里抽着老式的旱烟。我点了根烟,慢慢走过去,把烟吐在他们面前,问他们,最近跑货吗。
一个手里握着佛珠的人抬起头来,上下打量我,说,最近严,跑不了。
我用大拇指和中指在他面前搓了搓,告诉他,只要能跑,这个东西好说。
他又抬起头说:“今晚有一趟,但价格加三倍。”
我答应了,告诉他,我要买美沙酮,把跑费和货钱一同付给了他。他笑了起来,露出了已经被烟熏得发黑的牙齿。
美沙酮在国内是管制性药品,但在境外就像大白菜,在集市暗处随时可以买到。不过国内大多是口服的,境外大多是注射的。
几天后我拿到美沙酮,趁着没人,把小雅喊来我房间门口,把她拉进去。事先我已经把美沙酮和针管用塑料袋包装好,嘱咐她用量,还有千万保密。
小雅眼睛泛着泪水,说:“我死也不说,您这是在救我命,我不会出卖救命恩人的!”
刚一说完,她砰地一下跪在地上,准备给我磕头,我一把拉了起来,催她快走。
之后,我和小雅约定,每个月把发的“吃的”给我,我用美沙酮和她交换完,就把“吃的”冲进厕所。
当疤哥发现美沙酮的时候,小雅瘫在地上,环顾了一圈,眼神和我对上了,但是又马上离开。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开口说:“客人给的,我也不知道,说是对身体好,我就试着打了点。”
疤哥非常生气,一脚踢在了小雅肚子上,对她吼道:“别他妈的吹牛逼,哪个客人会给你这个!”
小雅嘴里始终反复说着客人客人,疤哥也越打越猛,小雅嘴里的血吐了一地。
旁边的小姐们倒是看得解气,但别的人都劝,行了大哥,教育下得了。我也赶忙上前拉住疤哥说,再打要出人命了。
疤哥这才停手,吩咐小弟,把她关进地下室。
我掏了几百块钱,凶狠地对那几个小弟说,拿着买点药,晚上给她送去。接着转身对那些小姐吼道,看到了吧,这就是不听招呼的下场。
小弟看着我生气的样子,赶忙接下了钱,把小雅关进了酒吧的地下室。
晚上的演出小雅就一直没有出现。
后来,疤哥把她安排去了后厨,每天炒炒菜,帮帮厨。
疤哥说,他不会再追查美沙酮的来源,“小雅这婆娘从不骗人,关她一段时间,教训教训就好了。”我听完心里一酸,只能看着她消瘦的身影在后厨默默刷碗。
但出于安全考虑,我很少再和小雅有交流。
疤哥表面上说,他不会再追查,但谁也不知道暗地里有没盯着小雅。
其实,他只要再追查一步我就死定了。
之前,我教小雅弹奏键盘的时候,她曾慢慢对我说,“我直觉看,你应该是好人,不知道你是不是警……”
当她说出“警”字的时候,我的某根神经立马做出条件反射,就像1秒内拔枪开枪训练那样,我快速捂住了她嘴巴,“我看你是药磕多了吧,说什么呢你?”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让她自己练着,我要睡觉了,转身我就回了房间。
正如小雅所说,我就是警察。
几个月前,我高考完,提着吉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去省警校报到。
师兄师姐们洪亮的口号声,整齐划一的步伐,还有阳光照在那肩章上发出的反光,都深深吸引了我。
可奇怪的是,迎接新生的师兄听到我的名字和专业后,显得惊讶,让我跟他去处长办公室。
处长是一个穿白衬衫的三级警监,带眼镜,快秃顶了,人却十分精神。他见到我进门,主动给我倒水,嘘寒问暖。
我有点不知所措,处长像是看出来了,对我说,十六年前,他见过我,坐在角落里拿玩具警车的样子。
那天,是我表叔的追悼会。
我出生在部队大院,爷爷是抗美援朝老兵,也是部队文工团的军人,受他影响,我学过不少乐器。
父母还送我去过体校,练习跆拳道散打,打了省运会,拿了二级运动员。
高中时,我一直是艺考音乐生,统考时还取得了优异的成绩。不过,我最终放弃了音乐学院,选择了警校。
处长曾和我表叔同在省公安厅禁毒局工作,两人是同事,更是兄弟。他们破获了很多起毒品大案,受到很多表彰。正当事业都蒸蒸日上之时,一切都在2003年发生了改变。
那年,表叔去抓捕毒贩,前期侦查都很顺利,可在抓捕时出现了意外,他牺牲了。
等处长说完,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泪花。他要我跟他出去一趟,见一个人,却不说是谁。
我们上了车,过了一会儿,路标牌上写着“省公安英烈墙”。
爬过长长的阶梯,我们来到了英烈墙面前。满墙密密麻麻的名字,名字下面刻着每一名公安英烈的生日和牺牲的年份。
英烈墙的左侧站着一人,穿常服,是个二杠三的一级警督,脚下有数不清的烟头。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英烈墙上的一个名字。
我过去一看,是表叔的名字。
这时处长对我说,这是省厅禁毒总队的高队,是你表叔带的徒弟,我们都见过你。
高队转过身来看着我,对我上下打量,最后露出一点微笑,拍拍我肩膀,没闲聊几句,就开门见山了。
原来,在我来到警校之前,因为我的音乐和运动员的经历,我已经被专案组选中。
有线报显示,我国边境小镇上的一个酒吧,其实上是一个有组织的贩毒集团,从边境走货,将毒品贩卖至内地。
此外,可能还涉及人口买卖、贩卖器官、走私野生动物等等。
而且,他们对公安和边防的打击总能快人一步,似乎是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所以背后一定不简单。
酒吧正招募歌手,要求会乐器,我正符合这一点。
老板疤哥不仅热爱音乐,还喜欢泰拳,而我练过散打自由搏击,这些或许能够成为打进他们内部的一个突破口。
我的任务就是以歌手的身份去应聘,掌握犯罪信息。
我新的身份,是一个高考落榜艺考生,名叫林涛,组织会给我新的身份证,新的“剧本”,去完成接下来的任务。
听高队说完这些,我没说话。我知道卧底意味着什么,但我只是一个刚高考完的小屁孩。
高队又说,你可以拒绝,我们也不敢冒险,但是实在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去了,还因为你没有接受过警察学院的训练,一言一行都没有警察的味道。
我明白,此刻我只要决定去或者不去。
去的话,好处显而易见,一旦成功,我可以立功,受嘉奖,甚至以后工作都会顺利不少。
但如果失败,大概率就没命了。
我望向了英烈墙上表叔的名字。表叔牺牲两年后,他的妻子、女儿,离开了国内,去荷兰定居,就因为毒贩们的打击报复。
当年,社会治安不如现在,表叔的家在一个临街二楼,一到晚上不时就会被扔进一块石头。砸破窗子的声音惊醒了表婶和表姐,被惊吓到的母女俩只能抱着哭。
表婶和表姐出国后,类似的事情接着出现在我的家族中。
爷爷奶奶一共四个儿子,二叔三叔当过兵,我爸和四叔曾经也是警察。
小时候,我看过两兄弟穿警服的照片,我问为什么没有继续再当警察了,奶奶说,他们有了你们之后,要陪你们长大呀。
爷爷却说,就该接着干,怕什么怕,一家人都是当兵当警察的,我就相信邪不压正。
上了高中,我才彻底明白,我家也曾遭到打击报复,三叔和四叔差点丢掉性命。
四叔曾经是一名缉毒警,一次下班,开车去接三叔一同回家,经过一个没有安装监控的十字路口时,一辆小货车向他俩撞来。
四叔急忙打方向盘,小货车只是撞在了轿车后侧,但强大的冲撞力的还是让轿车的安全气囊弹了出来。他们看到,小货车司机拔腿就跑了。
他俩走到小货车后面时更加后怕,因为整车装满了石头。
后来经过侦查勘定,这是一场贩毒分子的蓄意打击报复。
最终,两个男人选择了保护家庭,离开了警察队伍。
自从知道这些,我告诉自己,这辈子必须干警察,而且要当缉毒警。我对毒贩有发自内心的憎恨,无奈自己太小,不能作为。
直到现在,每年春节和表婶表姐的相聚,也只能在手机视频通话中完成。这些,都是毒贩们造成的。
我的奶奶和妈妈极不支持我考警校,但我一直在坚持,每天都要跑步、打拳。即便备战高考,也不间断。班主任不知道,以为是我精神压力太大了。
直到拿到了省警校禁毒学的录取通知书,我才释怀。
现在,一个这样的机会摆在我面前,国仇家恨一起,我可以更早报仇,为什么要拒绝?
我对高队说,我接受任务。
我跟着高队来到了省厅,要围绕这次任务,展开一系列培训。每天的日子都在全力以赴,吃饭睡觉的时间我都竭力压榨。
时间节约出来,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练习快拔射击,一拳又一拳地打着沙袋,把一个又一个的情报刻在心中。
就像高队说的,这些东西在关键时刻能救了你的命。
一天中午刚吃完饭,准备回到房间继续学习时,高队过来叫上我,要带我去个地方。一路上,我一直问着要去哪儿,高队都避而不答。
车子一直开到郊区,停在一面高墙大院门口,前面站着持枪警戒的武警战士,墙上拉着铁丝网。
高队说,今天会把我安排到重刑犯监区,训练科目就是体验怎么去和这帮人交流。
过了一会儿,几个管教出来,我被带到更衣检查区搜身,换狱服。高队对我说,放开点,能痞点也行,我在监控里看你。
我跟着管教走了好几道安全门,最后到了监区001室门口。
管教把门一开打,里面所有人都看向了我,管教一把给我推了进去,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做啥。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里面没有那么糟。
他们的被褥和生活用品摆放整齐,有两个在看报,有几个在翻书,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他们看我走进来,也只是瞄了一眼,就又接着做自己的事情。
我不知道咋开口,抬头看看顶上的监控,鼓起勇气,咳嗽了两句对他们说:“老子也是杀人进来的,给我让个位置出来,都别招惹我!”
他们却哈哈大笑,笑我像个神经病一样。
之后,我实在找不出其他话,就这么无聊地在监狱和这些重刑犯坐了一下午。
出来后高队倒是也没责怪我,只是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好在其他都很顺利,十五天的培训计划,不到一周我就提前完成,这意味着,我的出发时间也提前了。
出发那天,高队提着一个箱子找到我。我打开看,是一件崭新的警服,我摸了摸警号和胸牌,高队却合上了箱子。
“这件警服会一直给你留着,好好活着回来,这个警号,是你表叔的,等你归回来的时候,重启你表叔的警号。”这串警号虽然没戴在我身上,但那一刻,已经刻在我的骨子里。
只是我不知道,真的能好好活着回去吗?
小雅被关之后,我不知道疤哥会不会继续追查美沙酮。
他没跟我再说过这事。
但人就是这样,别人越是不说,自己想得就越多。我在酒吧里,时常回想着刚来这里的那段日子,我越想越是不明白,疤哥真的信任我吗?
不信任的话,为什么他会让我留在这里。
信任的话,为什么从我出现在这的第一天起,他就不断在考验我?
我来到小镇那天,找到酒吧街,假装先去几家试唱。
有老板给我工资开到一个月八千,但我依然说太低,想去别家看看。这时几个重庆口音的中年人,从饭店里出来,准备转场走进一家酒吧,就是疤哥的那家。
我也走了过去,门口站着发传单的女孩,边上用几把烧火棍吉他当做装饰。
墙上贴着招聘歌手的A4纸。
它的店名是一句歌词,是我最喜欢的痛仰乐队的——一直往南方开。
我捋了捋衣领,提着吉他走了进去。
一进门,卡座上所有人都向我看了过来。五个人却有十一只眼睛,因为有一个人额头上纹着天眼,还有一条小龙连接到耳根处。
我提着吉他的手有点抖。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对我说:“嘿,来干囊个勒,还提把吉他啊!”
他就是疤哥,我这次要盯紧的目标。
他大概四十来岁,坐在最中间,一脸络腮胡子,那道刀疤从右侧下巴一直到右耳前侧。
我说,自己来应聘歌手,会吉他,其他乐器也都多少会点。
疤哥手一抬,旁边的女孩放了根烟上去,把火机打燃,推到烟前。疤哥吸了一口,让我上去试试。
我取出吉他,上台展示了点比较有难度的指弹。台下的人都盯着我,几个马仔看我弹得还行,他们刚刚那副警觉的样子似乎放松了许多。
但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唱什么,聚光灯打在我脸上,刺眼的光射得我睁不开眼睛。
疤哥在下面对我吼道:“嘿,你龟儿倒是唱啊!不要寡谈撒!”
这是他对我的第一个考验,是不是真来玩音乐的,就算玩的好,还得能玩得他开心。
我突然看到墙壁上挂着的哪吒旗帜。
那是痛仰乐队的标志,这是我最喜欢的乐队,和门口的店名也对上了。
我有了答案,就唱我最喜欢的《西湖》。弹起前奏后,下面瞬间响起掌声,“行船入三潭,嬉戏着湖水,微风,他划不过轻舟。”
第一句唱完,卡座上的人一起和我唱了起来。看疤哥的嘴型,这首歌他也会唱。
唱到“再也没有,留恋的斜阳”时,刀疤脸从卡座上站了起来,手里的烟灰掉在旁边女孩身上。直到副歌“那一天,那一夜”时,他的声音甚至压过了话筒声。
我加重了扫弦的声音,手指扫得发烫,想让他相信我真是个歌手。
这首歌唱罢,疤哥把我叫住,让我到他的卡座上。
卡座背后,横七竖八摆着几把砍刀。
刀疤脸大笑,拍我的肩膀,夸我弹得好。
我长舒一口气,倒上酒,杯子比他低了一点:“老板,我敬你!”
他问我,来这儿旅游,还是去外边(境外)搞东西的?
我把酒杯放下,告诉他定好的剧本——我父母双亡,高考又失利,所以把积蓄都买了一把吉普森吉他,开始四处流浪。
我说完这些,等着他的回应,这是第二个考验,你的身份说出来,有人信吗?
他的反应是把手抬了起来。
下一刻,这只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没有父母,和我这么大的时候也走南闯北。
我们一杯接着一杯地喝,各种酒混着喝,我快要吐了。
疤哥面相很凶,却始终微笑。他接着说,就在我这儿留下唱歌啦,价钱你开。
我不敢乱开价,挤出一点苦笑,说,老板,就两三千你看着给吧,够用就好的。
他瞪大了眼睛,然后大笑:“两三千,在这儿一个月玩婆娘都不够哟。我给你开一万,不够再找刘姐。”他回头对卡座身后那个女人示意了一下,刘姐也点头回应。
疤哥对刘姐交代了几句,叫她带我去房间休息,再挑两个年纪小点的陪下。
我连忙摇着头,马上去到厕所催吐。
刘姐是这里的妈咪,三十五岁左右,保养得很不错。
等我吐完回来,疤哥已经起身,和手下几个兄弟交代着什么,卡座上有个箱子格外引人注目——里边放着一摞红色的钞票。
我的酒意醒了一半。
他看我过来,关上箱子,说要出去一趟,让我记住,以后不许叫老板,要叫疤哥。
我被刘姐带到了二楼一间靠窗户的单间。
旁边几间都是小姐的寝室,私密衣物挂得走廊到处都是。
刘姐交待了几句工作,白天跟着去镇上采购食物,洗菜,晚上十点就是我的驻唱时间,歌曲我自己把握。讲完她就走了。
我还是有些醉,倒在了床上,房间里非常安静,静得让我害怕。
半夜我尿涨,起来上厕所,听到楼下一阵脚步声,我凑个脑袋往一楼看去。
是疤哥一行人回来了,他们随行的箱子已经不在,取而代之是一个黑色塑料袋,严严实实裹了好几层。
那就是我此行的目的,疤哥贩毒的证据。
一两周后,我每天买菜、帮厨和驻唱,慢慢了解了这里的生活。
每次,疤哥一行人要“出去”的时候,就要求酒吧所有人把手机交给刘姐,理由是影响工作。我不敢多言,把自己的手机也交了上去。
有时候刘姐会带我出去逛逛,吃点好的。
让我味觉记忆很深的,是一家蘸水米线。辣椒蘸水很大一碗,有芝麻、木姜子油、香油。米线里放肉片、木耳、火腿肠、海带丝,出锅时还撒一把胡椒粉。
这段时间,我不敢用手机和“家”里联系,只能到街道另一边的网吧去上网,登录进邮箱或者备用QQ,把这边的情况给“家”里汇报过去,得到下一步的指令。
当我成功打入进酒吧时,把情况给“家”里发去,得到了下一步的指令:“加强取证,继续深挖,若情况不妙,可随时撤出。”
一切都有条不紊,直到有一天,我照常给酒吧顾客们唱歌,突然,两个男人开始在卡座上对骂。我听出来,是因为他们上厕所肩膀撞了一下。
那天疤哥和手下几个兄弟都不在,只有两个瘦小的服务生上去劝架。可卡座里却打了起来,双方的朋友也动了手,啤酒瓶摔得到处都是,服务生也被玻璃碎片划伤。
上去拉架的刘姐看着台上的我,投来求助的目光。
我练过散打,拿过省锦标赛的冠军,有把握拿下这些小串皮。我放下了吉他,一个侧踹,那个吼得最凶的,被我踹飞了两三米远。
这一踹引起了他们注意,都向我冲来。我躲闪开他们扔过来的啤酒瓶,用几个鞭腿,招呼了接下来的几个。
现场控制之后,疤哥赶了回来,刚踏进酒吧门口他就大骂:“哪个厮儿敢在老子这儿浑,没死过不是!”
疤哥下手狠,一个砸肘打在了先挑事人的脸上,那人脸上马上裂开一个口子,血流了下来。接着,他又几个扫踢把后面的撂倒。
那是标准的泰拳肘击和扫踢,以前体校老师说过,“宁挨十拳,不挨一肘”,肘击的力量非常大,扫踢的力量也比我的散打鞭腿大很多倍。
清场后,疤哥回头看着我,笑着说,你小崽儿还有两下啊。我挠着头,以前读书不行,在体校待过,好久都没动了。
他喊我,明天和他一起去县里的拳馆练练。
如今回想起来,那是他对我的第三次考验,差点要了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