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鸟,一项原本很冷门的爱好,正在变得越来越火。
演员李现背着“长枪短炮”,悄悄出没在北京玉渊潭公园、北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江西鄱阳湖等观鸟地点。在小红书上,“观鸟”话题浏览量已接近10亿,一些小鸟如夜鹭、红耳鹎、戴胜、珠颈斑鸠等,甚至成了网红,诞生了无数梗图。
观鸟到底有什么魅力?
2016年,作家谭恩美开始观鸟。外部环境的压力,让她更多地把目光投向自然,拾起画笔,画院子里的小鸟。如今,她已观鸟10年,如果问她有什么收获,她会回答:是自由、共情与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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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谭恩美家里有一个冰箱,里面至少装了2万条面包虫。
“每条大约长1英寸(约2.54厘米),外骨骼有些硬硬的,呈烤面包状的焦黄色,细小的腿上毛茸茸的。”谭恩美怕死了这些小虫子,她必须戴上丁腈手套,才能克服它们“在手中蠕动的恶心劲”。
谭恩美在自然笔记中记录了唧鹀吃面包虫的画面。(图/谭恩美《后院观鸟》内页)
每周,她都要花至少1小时来处理面包虫:把它们分装在小碗里,层层叠叠地码放到冷藏室。低温状态下,面包虫会进入冬眠状态,停止生长,不会蛹化变成甲虫。
每天,她还要把七八百条不断蠕动的面包虫放到后院的喂鸟器里,让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没过多久,虫子快被吃光了,她又得去商店进货,一买又是2万条。
丈夫刚开始还嘟囔一句“你这儿的面包虫也太多了吧”,没多久也就习惯了。他知道,谭恩美爱观鸟,已经“被鸟儿控制了”。
在他们家里,从所有窗户往外看,都能看到院子里的喂鸟器。谭恩美只要待在家,每天都会花十几个小时观鸟,并把这些鸟儿画下来。有时候,她在路上发现死鸟,会捡回来,近距离观察后,包装好,写上日期、地点、物种等信息,找时间寄给加州科学院。
谭恩美的自然笔记《后院观鸟》已在内地出版。
可在2016年以前,谭恩美并不是一个观鸟者,她甚至可能惧怕鸟类。
童年时,她住在旧金山湾区的郊外。家附近有一条小溪,细细的水流缓慢流动,沿岸形成了不少小水洼,成为附近的两栖类、爬行类动物和昆虫的乐园。谭恩美在这里抓过蛇和蜥蜴,“戳青蛙看它们跳,戳瓢虫看它们飞,戳球潮虫看它们团成球”。
但她唯独没有注意过鸟类——除了那些无法让人忽略的乌鸦。它们总是呱呱叫,看起来跟希区柯克电影《群鸟》(1963年上映,谭恩美当时11岁)里的乌鸦一样,凶残,不祥。谭恩美不知为什么依稀记得,有一只乌鸦袭击过她。
这可能是她成年后对童年往事的想象和加工。后来谭恩美写《喜福会》的时候,写了一个魔幻现实主义的故事:鸟类的食物是人间的悲苦和眼泪,它们数千年来折磨农民,农民用泪水灌溉粮食,它们则喝光农民的眼泪,吃掉他们的种子。最后,农民愤而反抗,持续数天敲锣打鼓,不让鸟儿落地取食,“直到所有那些鸟——成百上千,成千上万,最后以百万计——全都掉到地上死了,一动不动,最后天上一只鸟也不剩”。
电影《喜福会》(1993),由谭恩美同名小说改编。这是一部带有自传色彩的小说,其核心内容取材于谭恩美的家族记忆。
上大学时,谭恩美成为背包客,四处旅行,到过很多国家公园和海岛观赏野生动物。她像昆虫学家爱德华·威尔逊一样喜欢抓蛇,敢于让狼蛛爬到手臂上,对北美大陆的哺乳动物如数家珍。但鸟类从来没有进入过谭恩美的观察视野,它们随处可见,却好像隐身一样。
按“入坑”时间来算,世界上大约有两类观鸟者。
一类是从小就沉迷观鸟的人,其中有些人后来成了科学家或作家。像《枪炮、病菌与钢铁》的作者贾雷德·戴蒙德、《鸟类的天赋》作者珍妮弗·阿克曼、鸟类学鸟类学家肯·考夫曼,都是7岁就开始观鸟。还有进化论的发现者之一查尔斯·达尔文,8岁开始观察猛禽和各种野鸟,10岁就已经是个颇有经验的观鸟者。他经常一个人在海滩上观赏海鸥和鸬鹚翔集狂舞,直到它们飞回巢区,这让他极为满足,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博物学家”。
还有一类人,小时候也喜欢动植物,但长大后出于种种原因不再关注自然;或者,他们成年后依然是喜欢户外和动物的自然爱好者,却从来没有留意过身边的鸦雀和满山的鸟鸣,直到某个契机出现,唤醒了他们对鸟类的热爱。这也是大多数普通观鸟者的故事。
青年时代的谭恩美是个背包客。(图/受访者提供)
对谭恩美来说,这个契机出现在2016年。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民粹主义开始扰攘,很多华裔都感受到了种族主义的压力。倍感沮丧的她,只好更多地把目光投向自然,拾起画笔,画院子里的小鸟。
到2026年,谭恩美观鸟10年了。如果问她有什么收获,这位作家会回答:是自由、共情与想象力。
因为观鸟,在新冠肺炎疫情最严重的2021年,她困居家中,却从来没有被束缚的憋闷。跨越地理界限“光顾”她家后院的安氏蜂鸟、黄眉林莺、红冠戴菊、白喉带鹀等数十种小鸟,总能让她觉得“那么多事情见所未见,那么多东西有待发现”。
谭恩美在家中观鸟、画自然笔记。(图/受访者提供)
谭恩美认为观鸟与小说创作极为相似,它们都要求“具备好奇心,善于观察,爱好钻研,不断思索自己所见的事物,摒弃惯常的臆断”。有一次,她在南非罗本岛观察4只蛎鹬,这种鸟儿长着一副橙红色的喙,像匕首一样,还有一双橙红色的眼睛,极为醒目。
“它们不约而同地将喙伸到沙地里,瞧瞧我们,之后又把嘴伸进沙子里——所有动作都相当精准,犹如无线电城火箭女郎舞蹈团(The Radio City Rockettes)的禽类小队。”谭恩美忽然想到这支成立于20世纪20年代纽约的舞蹈团,舞者每一场表演大约要完成300次踢腿动作,而每一次踢腿都要踢到眼睛的高度,分毫不差。这样惊奇的想象,在她的小说与观鸟笔记《后院观鸟》里,无处不在。
观鸟和写小说都会让谭恩美思考生命的存在。因为她每写出一部小说,都伴随着三四部作品的流产,就像75%的幼鸟没活过一年——可能死于饥饿,死于竞争,死于疫病,死于人类汽车的路杀,死于环境污染和生境消失,或者死于迁徙路上一次小小的意外。每一只成鸟能活下来,都是地球上的生命奇迹。
谭恩美说,观鸟最重要的就是想象自己“成为那只鸟”,唯有如此,才能看见它的奇迹。
“每天都能观察到新的鸟类行为,
本身就是一种回报”
《新周刊》:在《往昔之始》里,你回忆了自己的人生。其中摘录了一段2005年6月9日的日记,记录的是一次在美国阿拉斯加州荷马市的旅行,你提到在海上遇到的鸟,包括松鸦、海鹦、鸬鹚、老鹰等。当时,这些鸟类对你来说,是否只是风景的一部分?后来为什么迷上观鸟?
谭恩美 :我从小就对大自然感兴趣,捉过蛇、蜥蜴和青蛙。成年后,我开始当背包客,经常去远足。不过,那时候的旅行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根本没去留意沿途的风景。
直到2016年,针对亚裔特别是华裔(包括我本人)的种族歧视愈演愈烈。我们成了各种攻击的靶子,被指责抢了别人的工作、带来了犯罪、滥用政府救援,甚至连“吃狗肉”这种恶意的刻板印象都扣在我们头上。所以,2016年之后,我更频繁地躲到大自然里,去寻找这个世界的美好一面,顺便也想圆一个童年梦想——画画。
谭恩美画的安氏蜂鸟雌鸟。据懂鸟小程序,这是北美洲特有的蜂鸟,全年可见,特别是在冬季,它们会利用人类提供的糖水喂食器度过寒冬。
为什么是鸟类?因为院子里太多太多鸟了,多到让我震惊,以前怎么就对它们视而不见呢!目前为止,我已经记录了72种。
2005年,我们在阿拉斯加看到了很多鸟。当时确实很兴奋,特别是那些白头海雕,跟乌鸦一样到处都是。但那时候我和鸟之间没有什么联结。而现在,在我的院子里,我观鸟,鸟也在观我,它们其实时刻都在关注我。
由于癫痫,我没办法开车,只能在家里做自然笔记。后来新冠肺炎疫情大流行,我们被限制居家,反倒给了我一个理直气壮地看一整天鸟的完美借口。
一只安氏蜂鸟正在喂养两只雏鸟。(图/Basar)
很快,我痴迷观鸟的真正原因就浮出水面了:
因为鸟类是神奇的生灵,美得不可思议,从鸟喙到翅膀再到羽毛,每一分每一毫都美得无与伦比。
因为世界上有1万多种鸟,(它们的存在)是一个令人惊叹的生物多样性故事。而且,每只小鸟作为个体,都拥有独特的个性和脾气。
因为它们是恐龙的后裔,是一条活着的纽带,把我们和遥远的史前时代连在一起;而它们又进化得如此温和、有益,绝不会伤害人类。它们会给植物授粉,吃掉蚊子,带给我们无数喜悦,也让人心生敬畏。
因为它们小小的身躯,在迁徙期间要飞越数千英里,有时候中途甚至不眠不休,就这么一直飞、一直飞。
因为只有20%的鸟能够从出生存活到成年,所以每一只小鸟在我看来都是最聪明的战士。
安氏蜂鸟雄鸟,在繁殖期,其头冠和喉部羽毛会变成鲜艳的玫瑰色,在阳光下还会呈现出彩虹版的效果。(图/Marcel Pepin)
《新周刊》:观鸟以后,你得到的最惊喜的回报是什么?对我来说,观鸟让我重新认识了时间和物候,每到春天,林夜鹰就会回来,杜鹃开始啼叫。
谭恩美 :每天都能观察到新的鸟类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回报。如果我不在家,我就会觉得自己错过了后院里上演的精彩大戏。(我有时候住在纽约,那里没有院子,那我只能去中央公园观鸟)
比如,最近我看到了一只小鸟——比氏苇鹪鹩(Bewick’s Wren)。它从喂鸟器的碗里叼起一条活的面包虫,但它没有像麻雀那样直接吞掉虫子,而是衔着虫子不断敲向玻璃碗边沿,我猜它是想把虫子弄晕了再吃下去。可是,这条虫子没晕,还在那儿乱动,于是,这只鹪鹩又把虫子摔到平台上。不幸的是,虫子弹了起来,飞过了平台边,那只鹪鹩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虫子沿着它的“弹道”(trajectory),掉到了下面。无奈之下,鹪鹩叼起另一条虫子,飞走了。我当时脑补,那条死里逃生的虫子一定高兴得跳起来了吧。但后来我发现,它掉到一个小水坑里,淹死了。这样的戏剧场景,每天都会在我的后院上演。
比氏苇鹪鹩。据懂鸟小程序,历史上该物种广泛分布于北美洲,从中部至东部地区,直至墨西哥,但在密西西比河以东几乎绝迹。偏好干燥的灌木丛、篱笆、开阔的林地和河流附近的栖息地,亦常见于城市花园、住宅区和公园。(图/Minette Lay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