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汤姆·沃尔夫在《纽约杂志》刊登一篇文章，将那个年代称作“自我的十年”。他提出，美国人已经抛弃了20世纪60年代的集体理想，开始向内求索、追逐自我满足，例如心理治疗、励志讲座、占星占卜，为的就是探寻真实的自我。几年之后，克里斯托弗·拉希在《自恋的文化》一书中提出了相似观点：人们渐渐退出公共生活，转而专注于个人的心理调适。
人们每日的口头交谈词汇量下降了约30%，而背后的元凶便是便捷经济。图片来源：Getty
五十年之后，这股文化风潮搭上了便捷经济的快车，催生出一种我称之为“自我效益最大化”的生活模式。便捷经济实现了外卖、生鲜送货上门，全程无需与任何人开口交谈。你可以走自助结账通道避开长队，也能隔着几个街区用软件下单咖啡，顺路取餐即可。“自我效益最大化”本质上源于便捷经济对个人时间的高度重视。与早年“自我至上”的年代不同，如今的科技环境已将空闲时间的极致利用奉为圭臬。于是，为了实现时间利用的最优化，人们舍弃了部分人际交流，只为了节省那区区几分钟。
一项新研究表明，上述选择的累积效应引发了更大的问题：人们日常口头沟通的频次出现明显下滑。密苏里大学堪萨斯城分校的瓦莱里娅·普费弗与亚利桑那大学的马蒂亚斯·梅尔，在《心理科学展望》刊载论文指出：自2005年起，人们日均口头用词量每年减少338个。在研究覆盖的14年间，人们日均口语词汇量下降了近30%（精确值为28%）；2007年人均每日说话量约15959个词，最新数据已经跌至12792个词。
研究人员整合了2005至2019年间22项独立调研的数据，受调查者共计2197人，年龄跨度10至94岁，大多来自美国，也包含墨西哥、澳大利亚以及欧洲地区的人群。每位受调者都会佩戴一台设备，自动收录日常的声音片段，研究人员据此估算其每日的说话字数。普费弗表示，她和梅尔在开展另一项重复性实验时，几乎是偶然发现了这个数值落差。
她对《财富》杂志表示：“口语交流词汇长年累积的下滑量十分惊人。”
这一下滑幅度因人而异。25岁以下受试者年均口语用词减少了451个；而25岁及以上人群每年仅减少314个词，年轻群体的降幅高出44%。不过，普费弗并没有将该现象直接归咎于科技本身。她认为真正催生改变的是便捷经济：线上软件点餐，不去餐馆；生鲜配送到家，不用亲自逛超市；自助机结账，而不是去人工收银台。
她说：“年轻人更习惯用App点餐，而不是前往门店堂食。除此之外，大众对礼节、社交聚集方式以及公共场合得体行为的观念，也发生了巨大转变。”
在普费弗眼中，自助结账设备和点餐软件的设计初衷高度一致：消除人和人开口沟通的环节。
她说：“自助结账效率更高，不需要长时间排队。你不必浪费时间和收银员闲聊，只需扫完商品付款就可以直接离开。”
这一结论和科罗拉多大学博尔德分校地理学副教授杰西卡·芬莱的研究结果相吻合，她一直在研究社会学家口中的“第三空间”。根据其研究，即便是逛杂货店这类日常琐事，也不再是人们偶遇熟人的社交契机。她表示，大众心态已从驻足闲逛变成来去匆匆：人们不再浏览货架，与邻居或店员闲谈，而在过去，逛杂货店也可以成为一种社交机会。芬莱将这类日常接触称作“短暂相遇的学问”，它关乎个人的“社交人脉储备”，也就是除至亲好友外，我们每天打交道的广泛人群。
普费弗提出，等候时间常常被贴上“浪费时间”的标签，人们认为等待毫无收益；可实际上，等待能够帮我们暂时卸下始终高效运转的重压。
她问道：“我们真的让生活变得更加高效了吗？而且高效真的是我们内心渴求的东西吗？我认为当下非常需要思考这个问题。”
她援引“时间就是金钱”的隐喻来解释现状，这一观念近些年带来了深远的影响。人们执着于最大化时间价值、追求时间回报，而不再看重如何度过时光。她表示，就连业余爱好也越来越注重外在成果，例如办画展、参加竞赛、变现盈利、刷新个人纪录，而不是单纯出于自身爱好。
普费弗的研究于2019年结束，随后，那场重塑大众工作与社交模式的疫情发生了。她认为疫情加剧了上述趋势，因为远程办公、社交疏离，夺走了仅剩的些许面对面闲聊的机会。即便管控措施解除之后，很多人还得重新学习基础社交习惯：“大家并不清楚全新的社交准则是什么。”
普费弗认为疫情是当下孤独危机现象的成因之一，但尚难厘清对话减少与社交疏离的因果关系。
“当然，我们尚且分不清孰因孰果，”她说，“但我确信，口头沟通的减少加剧了全社会的孤独问题。”
她接着指出：“我们已经证实，更多的对话能够催生积极情绪，并提升心理健康水平。社交机会变少，人们的对话可能就会随之减少。即便有一些社交，但时长和深度或许亦不如从前，因此人们会觉得与他人有一种疏远感。”
据估算，孤独危机每年因生产力丢失和医疗开销，给美国经济造成4060亿美元的损失。科研人员发现，长期独处带来的死亡风险，等同于每日吸食15根香烟。
普费弗表示，流失的词语并非仅集中于某天面对面交流的消失，而是分散在数十个从前习以为常的细碎寒暄场景中。她提到了运动手环计步这个例子。
她说：“真正起作用的不是每天一小时的专项锻炼，而是一整天里无数微小的日常习惯。现代人的生活排满了日程，而且异常有条不紊，似乎没有多余空间做别的事情。不过我依旧认为，依靠日常细碎的习惯，我们能够挽回一部分消失的口头交谈。”
线上聊天也无法弥补这一切。
“有研究表明，完全是两码事。”普费弗指出，即便话题一致，文字沟通建立的社交纽带也弱于面对面交流。一部分原因在于线上沟通并不同步，早上发出的消息可能数个小时无人回复，这种做法虽然缓解了人们即时回复的压力，却也让人们有机会彻底回避对话。反观面对面交谈，要求人们立刻投入注意力，无法悄无声息地回避沟通。
普费弗最后表示，当别人问起“今天过得怎么样”时，多回答两句或将有助于对抗人际隔阂。（财富中文网）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8-16 01:22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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