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扫5项大奖的催泪佳作，戳中成年人最隐秘的软肋？

源济

横扫5项大奖的催泪佳作，戳中成年人最隐秘的软肋？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去年的香港电影金像奖颁奖典礼上，《再见UFO》获得10项提名，最终斩获最佳电影、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女配角和最佳原创电影歌曲五项大奖。这在当时引发了广泛的关注与讨论——一部2018年就已经拍摄完成，但由于出资方对发行时间存在不同意见，等待了将近八年才公映的小成本电影，凭什么横扫多个大奖？最近，电影终于上线流媒体，我们也得以一睹真容。

《再见UFO》以三个见过UFO的少年从1985年到2003年的成长轨迹为线索，贯穿起香港的一段编年史。影片也经由少年成长为庸碌平凡的成年人的过程，映射了无数成年人一路成长、一路丢失的遗憾。

然而，“再见UFO”可以是从此不见，也可以是再次相见。纵然成长往往伴随着背负、妥协，以及某些东西的永久丧失，但“只要你愿意幻想，幻想就可以带来希望”。

文｜曾于里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浮城”编年史

1985年，三个在香港华富邨公屋长大的孩子——陈子健、何家谦与林可儿，在邨内一同度过了快乐的童年时光。他们一起制作并放飞了名为“华富一号”的气球，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三人于华富邨的天台上目睹了UFO的出现。随着三人逐渐长大成人，各自的人生轨迹渐行渐远。最终，三人在林可儿的婚礼上再次聚首，却已物是人非。成长让他们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呢？

《再见UFO》剧照

三个少年是电影的显性主人公，香港这座城市则是电影的隐形主角。影片的时间线从1985年延伸至2003年，前后跨越近二十年，将香港在此期间经历的多宗重大历史事件编织其中。譬如1985年的华富邨UFO都市传说，1990年代前后的股市兴旺，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1997至1998年的亚洲金融风暴对香港的冲击，2003年沙士（SARS）疫情的爆发，影片的结局定格在张国荣骤逝的那一天……

人物故事与城市编年史的双重奏，是香港电影一个重要的类型传统。香港的历史被创作者以各种形式反复叙说，因为她的历史过于传奇曲折了。

1842年《南京条约》将香港岛割让给英国，此后香港在行政管理上脱离祖国长达一百五十多年；1941年日军入侵，香港进入了三年八个月的沦陷岁月；1950至1970年代，香港经历了从战后重建到经济腾飞的巨大跨越，工商繁荣、人口膨胀的同时，贪腐横行、社会矛盾尖锐；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香港进入回归过渡期；1997年回归祖国之后，香港又接连经历了亚洲金融风暴、沙士疫情等一系列冲击……

《九龙城寨之围城》剧照

一座城市在百年之间经历了如此密集的转折，伴随着身份的困惑与未来的不确定，这赋予了香港一种“浮城”的奇幻感。香港著名作家西西在小说《浮城志异》中如此描述这种感觉，“头顶上是飘忽多变的云层，脚底下是波涛汹涌的海水，悬在半空中的浮城，既不上升，也不下沉”。从文学到电影，“浮城”作为香港的文化符号被不断继承与改写，香港本身也成为一个取之不尽的创作富矿。

“浮城”编年史的书写，在港片中又大致呈现出两种主流类型。一种是枭雄片，一般以1950年代至香港回归前为背景。譬如以毒枭吴锡豪为原型的《跛豪》，以总华探长吕乐为原型的《五亿探长雷洛传》，以两大探长吕乐和蓝刚为原型的《风再起时》，它们着重表现的是“浮城”中悬浮、浮华、混乱的一面——经济腾飞的同时，权力真空、警黑勾结、秩序失控，为枭雄的崛起提供了土壤。个人的膨胀与城市的狂飙彼此映照，个人的覆灭与秩序的修复互为表里。

另外一种则以小人物的故事为主，主要聚焦香港回归前后的岁月。譬如吴君如主演的《金鸡》系列，以底层女性阿金的视角串联起香港从1970年代到新世纪初的社会变迁；陈奕迅、杨千嬅主演的《每当变幻时》，以一方菜市场的兴衰折射香港从1997年到2007年的转型。它们着重表现了时代浪潮中小人物载浮载沉的状态——不掌握风向，也无力改变潮水的方向，只能在浪头打来的时候尽力站稳，在“浮城”的一隅守住自己那份微小的生活。其中有唏嘘，有悲伤，更深处是一种“狮子山下”式的坚韧，在一次次颠簸中，显出一种不肯认命的生命力。

《金鸡》剧照

《再见UFO》接续了小人物的叙事传统。陈子健少年时以行船的父亲为偶像，梦想成为探险家，但父亲离世时揭开的真相让他的精神支柱轰然坍塌，此后他转而拼命赚钱、炒股，在亚洲金融风暴中输得一败涂地，之后脚踏实地从头再来；何家谦自幼患血癌，曾以为自己随时可能死去，他带着这份“偷来的时光”多活了十几年，其间也送走了最疼爱他的爷爷，老人始终盼着做个真真正正的中国人，但未能撑到香港回归仪式；林可儿沿着最稳妥的路径长大，一步步考成父母口中“这师那师”的专业人士……

他们都是时代浪潮中不起眼的普通人，不论香港经历怎样的起伏，也不论那些风浪如何具体地落在他们身上，他们都带着狮子山下的韧劲，好好长成了大人。

再见“少年心事”

与《金鸡》《每当变幻时》等稍有不同的是，《再见UFO》的三个主人公，其叙事起点并非成年之后，而是从少年到成年的完整成长阶段。

《再见UFO》剧照，下同

1985年，他们是对太空充满想象，笃定自己亲眼见过UFO的少年。UFO不仅仅代表着他们对于太空与科幻的热爱，它还承载着更丰富的象征意义：少年的梦想、对未来的期冀，以及想要成为怎样的人的那份初心。此外，UFO还代表着一种“特别感”——能够看见UFO的人，自然和那些没有见过的人不一样，他们是被“选中”的孩子。这在少年心中埋下了一种超越日常的自我认知：世界比眼前所见的更大，未来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在等着自己。

事实上，很多少年都有过这样的“隐秘心事”——在心里为自己预留过一个不平凡的剧本，觉得自己早晚会与某种更大的命运相遇。这种念头可能找不到明确的来由，可能只是某一个瞬间的错觉，或者像影片中的三个孩子那样，来自一次目击UFO的经历。于是我们曾渴望长大，我们以为长大就意味着挣脱束缚、拥有选择，意味着终于可以朝着那个想象中的未来奔跑过去。

当成长不知不觉间如期而至，少年成为期待中的样子了吗？电影中，就算是三个见过UFO的少年，也都未能如愿。

父亲曾是少年陈子健心中的英雄。父亲行船，见多识广，会给他讲那些不着边际的故事，告诉他“会幻想就不会闷，只要你愿意幻想，幻想就可以带来希望”。但随着父亲形象的坍塌，陈子健把与父亲有关的那部分自己一并否定掉，他丢掉了《瀛寰搜奇》，开始了一种极度务实的人生，跟着股市的浪潮大起大落，又在金融风暴里一铺清袋。一个把“相信”当作幼稚、把“幻想”当作负担的人，终究也没有勇气留住心爱的女人。

何家谦始终守护着那份童年的信念，但这份坚持换来的是不解与嘲讽，女友也因为感到“没面子”而离他而去。社会用“成功”的标准来衡量每一个人，而何家谦连“成功”的基本前提——一个健康的身体、一个可预见的未来，都不具备。和年少时的伙伴渐行渐远之后，这份关于UFO的相信便再无人可以言说，他成了一个与现实脱节的怪人。

林可儿的父母小时候常告诉她，要成为“这师那师”才能赚大钱，她于是成为了会计师。但在此之前，她曾应征太空馆的工作，理由是“我见过UFO”，却惹来一众哄笑，她只好按部就班地生活。看过UFO的那晚之后，“我觉得自己很特别，很与众不同，因为我能见到一些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我总想找到一个和我有相同经历、听得明我说什么的人”，事到如今她发现，“原来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地球人，读书，考试，毕业，上班，下班，拍拖，结婚”。

他们的成长，本质上是一个失去UFO、失去想象、失去“觉得自己特别”的过程。不仅仅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一座变化太过迅速的城市，而是成长常常就是一场漫长的规训：当一个人开始独立面对生活，谋生、养家、站稳脚跟这些最具体的问题就会排山倒海般压过来，人便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幻想，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渐渐遗忘了自己曾经仰望过什么。

在这个层面上，《再见UFO》不只是一部关于香港的编年史，也不只是创作者给香港和香港人的一封情书；它对成长议题的关注、对于成长代价的刻画，能够跨越地域与文化语境，打动所有曾经觉得自己与众不同、但后来长成了普通大人的观众。

影片的结尾，林可儿在婚礼上悔婚了，那是她平生第一次真正为自己做出选择。三个昔日的少年好友在婚礼上重聚，一起高喊国际通用呼救语言“Mayday，Mayday，紧急呼叫，我要离开地球”，他们手拉手从现场逃离。在沉闷的现实引力下，他们终于想起了曾经那个想要飞向太空的孩子。

一个成年人记得自己曾经相信过UFO，究竟有什么用？它不能解决生计，不能抵挡风浪，也不能让一个普通的地球人变成真正的外星人，但它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坐标，映射出当下的偏差。人只有在还记得自己曾经相信过什么、期待过什么、因为什么而觉得自己不一样的时候，才能辨认出长大后的自己于何处妥协了、因何事偏离了、又为何背叛了初心。“少年心事”或许有助于让人保持清醒：人不是“读书、考试、毕业、上班、下班、拍拖、结婚”这一串程序的总和，人生真的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就像成年人的陈子健诉说自己当前人生的糟糕，他问少年的自己：“是不是令你很失望？”少年回答：“为什么我要失望？……只要愿意幻想，幻想就会带来希望。”不论眼前的生活多么糟糕与失意，只要你还有“幻想”，只要你记得你曾经那样特别过，这份“少年心事”就是重启的开关，一切仍有希望，一切改变都有可能。

影片停在2003年，那是一个被沙士（SARS）与巨星陨落双重笼罩的年份，彼时的人或许不会想到，此后的岁月还有更多的风雨在等着。从2003年至今，多少少年长成了普通的大人，又有多少大人再也想不起“少年心事”，在庸碌中老去？而我们所在的此时此刻，可能成为日后回望时的人生分水岭，也可能只是平平无奇、转眼就忘的又一天，就像“再见UFO”，可以是与它再也不见，也可以是与它久别重逢，一切取决于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