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赞美，才有力量苟活？
by 朱白
作为英国最杰出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家、文化批评家和文学理论家，特里·伊格尔顿甚至还有“联合王国最有影响的仍在世的文学批评家”这样的头衔，但在普通读者眼里，伊格尔顿大概应该是那种满腹经纶，却又能不着痕迹地将文章写得妥帖流畅的斗士。
所谓斗士，不是特指政治上的一种身份，而是纯粹好斗的战士。特里·伊格尔顿称自己好斗，但更希望自己可以幽默地将这些看上去好斗的观点端出来。
很显然，在这本《异端人物》中伊格尔顿做到了，而且还颇具规模和杀伤力地完成了他赋予自己的使命，即，相当残酷和刻薄地面对他为自己树立的每一个对手。哪怕有时候这些对手是虚拟的，甚至是客观上，跟他所评论的书和人没什么直接关系，他都在这些相当便于阅读的发表在大众媒体上的文章中，实现了事先规划。
伊格尔顿这样评价自己的文章：“我也充分地注意到，尽管我写的这些文章可能又好辩又带着嘲讽的口吻，但它们绝对没有恶意，或者违反了公平的原则。”他的意思是说，没有恶意和公平原则，两者取其一即是底线。也许在我看来，伊格尔顿在前者上确实不大好说，恶意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主观产物，具有相当浓烈的相对性，但是公平原则的确是伊格尔顿做得非常好的一个指标，基本上言之有物，而又不会冒失地攻击，哪怕是那些略显唐突的嘲讽，放在伊格尔顿的语境里，那也是例牌，而非真正的冒失。
在阅读伊格尔顿这些书评文字时，经常会因为对所评之物陌生而感到困惑，但是当这种阅读慢慢积累发酵后，也能从原始的阅读中找到更丰富的乐趣。经常性的看到他的一些句子，哪怕对所论述的事物没有认识，也会对那些顽皮或者刻薄的句式本身打动，进而想到一些跟这个时代光景有关的那些正合时宜的讽刺。
比如我在看到伊格尔顿这样告诫他的对手时说：“我们在政治上的对手应该要记住，他们的人数比我们多得多，为了消除他人对我们的赞美，他们彼此不停地互相赞美。”在中国当下的语境里，对于左派和右派的定义相当让人糊涂，那么也就难免对他的这种告诫产生转移型的误读，比如我此时想到的就是为了消除不安全因素，人们必须不停地互相赞美，甚至不惜用激赏以表达对这个世界的恐惧。
以此，还能让人想到的是，在媒体上尤其是如今正在流行的所谓自媒体上，那么多名家名人为什么会肆无忌惮地，对同行进行毫无廉耻的吹捧，那甚至在小学生看来都会让人感受脸红的行为，为什么在那些大人物那里可以如此毫不避讳？我猜，应该跟安全感有关，无比盛大的彼此赞美，才能有力量苟活于这个时代。
特里·伊格尔顿的刻薄和近似乎急赤白脸的嘲讽，不算是这个时代里珍贵的玩意，立场和价值观，并非都有值得再三推敲和玩味的地方，但那些被他捉弄，或者说形成文章“问诊”过的人，一定会有所触动。
收录在《异端人物》中的文章，大多改换了标题，在书中出现的几乎都是以人物的名字来命名，这既符合了书名之意，也更加具有一种战场上厮杀的攻击性。的确，假如我是大卫·贝克汉姆，看到这位牛津大学和曼彻斯特大学教授在《卫报》上如此公开嘲讽自己，尤其是那些自己企图掩饰和伪装而不成功的破绽被其一一发现后的再三嘲讽，那简直是会让人想离开这个世界般的绝望。
当然，刻薄只是特里·伊格尔顿的拿手好戏之一，换言之，那是他在大众媒体上用来吸引眼球的东西，真知灼见才是这位纵横批评思想史中的真实格调。在言之有物上，伊格尔顿从来没有欠缺过，他没有因为对方的量级太小或者自己压根看不上对方，而在论据的准备上偷工减料。作为盛气凌人的批评家，伊格尔顿始终能让自己是在基于文本和事实来说话，而不仅仅是花哨或者固执己见的立场。
作为一名爱尔兰人，虽然特里·伊格尔顿身在英格兰最好的大学里治学，但他时时不忘对自己爱尔兰身份的认同，他更加不忘的是只要一逮到机会，就会对英格兰施以嘲笑。伊格尔顿在《勃兰威尔·勃朗特》一篇中，讲到一个半人半兽丑恶的人时，他说：“用英格兰的方式来说，他很可能是一个爱尔兰人。”
在《奥斯卡·王尔德》一篇中，他一上来就写道：“我们时常需要提醒英格兰人，奥斯卡·王尔德是一个爱尔兰人，王尔德也需要这样的提醒。”类似于这样有的没有的只要有机会同时提及这两个名词，伊格尔顿就像足球运动员站在了罚点球的点上，屏气凝神且一定是势在必得般地要给予对手一击。
只是伊格尔顿的对手是谁，他所嘲笑的是作为宗主国的总是一副自以为是派头的英格兰，还是那些原本是爱尔兰人却总是要试图摆脱身份的新英格兰人？
也许读过伊格尔顿的文章之后，会发现在刻薄的表面之后，他的情绪和感情是复杂的，正如他对“乌托邦”这一左派概念的强调，同时也指出这一概念是想象出来并用来扰乱我们现存文化的一样——他的认同感和谴责消遣是同时存在的，也是一对矛盾的综合体。
狗仔卡
发表于 2016-3-20 09:48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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