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为什么要无情地开撕那些粗制滥造的历史剧

源济

为什么要无情地开撕那些粗制滥造的历史剧 

原创 2015-12-11 李舒 山河小岁月

为了给专栏写稿，我还在坚持看《芈月传》。

其实特别不愿意写这些糟心的稿子。看的时候简直把我恶心坏了，恨不得把服装造型拉出去枪毙五百回。

后台有人骂我，说不要把这些电视剧当成真实历史，“又不是传记文学，又不是纪录片”，看电视剧的人，是不会这么较真的。还有人骂我是雇来的水军，欢迎那些不知道在哪里的雇我做水军的人出来打赏我。

作为一个热爱历史，热爱写作的人，我更愿意把精力放在沈从文、张爱玲、胡适之、周作人等等身上。为什么要坚持和这些粗制滥造历史剧作斗争？

小时候，我看到的历史剧是这样的：

我第一次知道了，原来琵琶是横着弹的。后来看了敦煌壁画里的反弹琵琶，果然不假。

我也是从电视剧里知道了，原来唐朝时，茶不是沏着喝的。《唐明皇》里，为了拍这组唐代煮茶的镜头，特意按照法门寺出图的文物，复制了一套茶具：

虽然后来我查了资料发现，上面的这套茶道步骤，其实是在安史之乱之后才出现的，但至少说明，剧组还是做了一番研究。不像后来的历史剧，动不动女主角直接拿了一个茶壶往茶杯里倒茶。

我还从电视剧里，知道了古人如何行礼（《红楼梦》）：

古人如何游戏（《三国演义》中出现的投壶）：

古人如何会友（《三国演义》）：

女孩子们的发型，虽然千姿百态，但都有来历，并不是粗制滥造（《笔中情》）：

顺便说一句，《三国演义》剧组虽然有不少道具bug，但是他们模仿的博山炉，真的可以以假乱真：

可是看现在的历史电视剧，我们能看到的是什么？

左衽的诸葛亮：

看线装书的武媚娘：

还有这样的林黛玉（为了对比，我也放上了陈晓旭）

更不用说这些奇怪的清宫戏里的拉翅造型：

顺便说一句，以考据严谨而著称的某宫斗剧，其实也有很多问题。比如，剧中人物的大拉翅就是穿越过来的东西，雍正时期哪里有这玩意儿，这是清晚期的造型。下面这个大拉翅，我一度以为是上面都是拉链：

戏曲里有句行话，叫宁穿破，不穿错。电视剧的服装造型不是比有钱，拼华贵，人物应该穿上符合自己身份的衣服，这是最基本的要求吧。我宁可看这样简简单单的苏麻喇姑：

我宁可看这样有些土气的貂蝉（红衣这张的发髻叫做结鬟式梳编法，先把发拢结于顶，然后分股用丝绳系结，弯曲成鬟，托以支柱，高耸在头顶或两侧，有巍峨瞻望之状，再饰各种金钗珠宝，高贵华 丽，多用于神女、后妃、贵妇与处女。如李公麟《维摩诘像》中之天女，元周郎《杜秋娘像》皆属此类发型。）：

也不想看到浅薄风骚头发里明明藏了铁丝的小妖精貂蝉：

感谢那些年的良心剧组们，让电视机屏幕前小小的我，第一次领略到了中国古代文化的美，让我从小就对历史充满兴趣和求知欲。很多年之后，当我在法门寺真的看到那套茶器实物时，那种激动真的难以名状：

甚至可以说，没有那些有良心的历史电视剧，也许就没有今天的我，没有那些我充满好奇的探索。

所以，即使再痛苦，我也会很认真地把那些粗制滥造历史剧看下去，撕下去，斗争下去。

今天是山河小岁月的第六十八次推送，一篇旧文，是年初撕大头娘娘的小文章。大家看着玩儿吧，周末快乐！

武则天究竟吃什么

做女人难，做历史上的名女人尤其难。家住陕西省咸阳市乾县梁山上的武则天女士最近很烦。

这种烦恼这几年经常有，隔一阵便来一下，主要来源还是如今荧屏上的艺术创作。一会儿有人报告，有部电视剧，说她在太宗床前勾引太子；又有部电视剧，塞给她一个莫名其妙的红颜知己。

这几天更离谱了，听说她平白得了一对巨乳，袒胸露乳招摇过市。性格倒是好了很多，据说真诚善良、全无心机。武则天女士听了大怒，我要这么窝囊蠢货，还怎么战胜王皇后和萧淑妃啊！于是，她弄了台电视，打算好好观摩下这部叫做《武媚娘传奇》的奇葩电视剧。

先是一喜，虽然自己的头大了很多，但是并没有之前传说的那么“波涛汹涌”，她不知道，这多亏了广电总局的帮忙。随后便开始疑惑了：平时看的书明明是卷轴，什么时候可以看上线装书？宫中宵禁如此森严，自己哪里有胆子可以夜闯承庆殿？

当看到小太监送来一个食盒、声称这是自己最喜欢吃的东西时，武则天有点期待：不知道是不是刻成牡丹花的燕菜？还是由花入馔的“百花糕”？结果，食盒打开，一盘糖醋排骨，还有一盘看不出是什么，可是加了很多红艳艳的东西，旁边明朝来的万贵妃指点说：“这是辣椒。”

则天大帝愤怒了，且不说唐朝宫廷并不流行吃猪肉，烹调猪肉的方式主要也是蒸食，辣椒是个什么东西？我们大唐人只爱胡椒好不好！

更让她愤怒的是，在第四集中，武媚娘因为偷了长孙皇后的面具被关进大牢，太监向她索贿，说“一个烧饼一两银子，若配咸菜白粥，再加一两。肉包子、春卷，也都是一两银子。”对于以上菜名，武则天几乎个个疑惑。

烧饼的样子倒是熟悉，这确实是唐代非常流行的食物，可是名字却对不上——唐朝，烧饼的称呼是“胡饼”。唐代的胡饼有很多种类，有烤制时加芝麻的胡饼，也有烤制中加肉馅的胡饼，《唐语林》中还介绍了详细做法：“起羊肉一斤，层布于巨胡饼，隔中以椒、豉，润以酥，入炉迫之，候肉半熟食之，呼为‘古楼子’。”肉包子同样让人迷糊，这是北宋时才出现的食物，在唐代笼饼的基础上产生，吴自牧《梦粱录》“荤素从食店”条，有“细馅大包子”、“笋肉包儿”等各种包子的记载。

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这些食物都需要“一两银子”。武则天心想，掖庭的太监都是穷疯了吗？！贞观年间，一两银子折合1000文铜钱，一斗米卖5文钱，以今天一般米价1.75元一斤计算，1两银子约等于人民币4130元，买一个胡饼，这也太黑了。更何况，唐代并不以白银为货币流通，因为唐代的白银储备不多，全国每年的白银产量大约只有1.5万两，所以白银大多铸成器具使用。“这编剧是白痴吗？把‘钿钗礼衣’念成‘细钗礼衣’也就罢了，连我们宫中货币以金为贵的常识都不懂。”武则天叹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剧情更加大开眼界了，太宗组织的大朝会里，她看到了宴会的果盘里，有陌生的水果。据说这叫苹果，是清朝才有的东西。然后，她看见她的夫君高宗李治拿了一枚生梨给妹妹高阳公主，小高阳接过来，连擦也不擦，张嘴便咬。“住口！”她惊呆了，唐代人吃梨，不兴生吃，“田家老翁无可作，昼甑蒸梨香漠漠”，梨多半是蒸食，另外，也可以用明炉烧梨，武则天的重孙子唐肃宗李亨，便曾经在夜里闲坐，因为心爱的臣子李泌不吃荤腥，李亨便亲自烧梨给他吃，儿子颍王想要吃一个，甚至表示愿意和弟弟分食，李亨也没有给他。

在《武媚娘传奇》中，吃饭宴饮的场景大多单调乏味，武媚娘饮酒，居然倒出来的是从元代穿越而来的白酒。这个错误，影视剧里倒是常常犯，唐人饮酒，最常见是酒体颜色发绿的浊酒，即白居易诗中的“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其实是因为酿酒技术低，酿造中掺杂了微生物。把浊酒经过加热再过滤，可以得到更高级的烧酒，这种酒酒体偏红，唐人喜欢称之为“琥珀色”。

唐代酿酒的大师中，最有名的是太宗的名臣魏征，他曾经将自酿的“酃渌”、“翠涛”进献给皇帝，李世民很是喜爱，特地写诗为魏征的酒“做广告”：“酃渌胜兰生，翠涛过玉薤。千日醉不醒，十年味不败。”魏征酿的酒，颜色偏绿，似乎属于浊酒范畴，但却比浊酒耐放，确实不易。唐太宗拿这两款酒PK隋炀帝最爱的“玉薤”，可见喜爱程度。

宫廷饮食由尚食局负责，御厨的食谱多半已失传，从文献资料中，我们还可窥见，皇家的饮食究竟如何考究。唐懿宗的女儿同昌公主下嫁，懿宗赐赏的御馔有灵消炙、红虬脯，吃到的人都欢欣鼓舞，夸耀这种无上美味。其实灵消炙就是选料考究的烤羊肉，虬脯是用牛筋做成的，健状如虬，红丝高一尺，按倒可以再弹起来，似乎有点像今天的灯影牛肉。

有趣的是，唐代的皇帝都很喜欢自己发明美食。除了上文提到烧梨的唐肃宗，唐玄宗李隆基也曾发明了一种叫“热洛河”的食物。是用刚刚射倒的幼鹿，取血、剖肠，以鹿血加热洗净的鹿肠，煮熟后上桌。李隆基大概很满意这道菜，曾将它赐赏给宠臣安禄山和哥舒翰。至于味道，仅供想象。

唐代宫廷里，像热洛河这样奇怪的菜还有很多，唐敬宗李湛在位时，宫中流行一种供天热时吃的清风饭。据说是以水晶饭、龙睛粉、龙脑末、牛酪浆调和而成，调好后放入金提缸中，垂下水池到完全冷却，取出供呈御用。细想，不过是牛奶做成的凉粥罢了。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在法门寺地宫中看到的那个用来盛放点心的鎏金银波罗子，小巧而精致的四格圆型小盏，配上阿斯塔那唐墓中展现的那块千层酥皮菱形小饼，那才是真正的大唐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