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霖,益盒 Charity Box 联合创始人、CEO。有人说,一个人的死亡是一场悲剧,100万人的死亡只是一个统计数字。但仔细想想,这些人和我们一样会幸福、会痛苦、会对世界有复杂的感受——100万个死亡,一定是100万个悲剧。
也许你会想,公益不是最富裕的1%的责任吗?普通人自顾不暇,为什么还要做公益?我也曾如此困惑,直到研究自己在全球财富分布中的位置——当我发现,税后月收入1.5万元人民币就已位列全球最富裕前2.2%时,我意识到自己可能比想象中更有能力和资源去回馈社会,也有义务,用自己的幸运去补偿那些被不公和厄运伤害的人。
大家好,我叫李治霖,是一家叫做益盒CharityBox的研究机构的负责人,专注于思考如何让我们的公益行动变得理性和有效。
在开始分享之前,我想先说一个最近让所有人都感到揪心的事情,香港大埔的火灾。相信我们每个人在看到大火吞噬楼体的时候,都会揪心和难过,会为里面的人感到绝望,为他们的亲友感到哀伤。我们甚至会想,有没有可能有一天我也是被困在楼里的人,身陷绝境。正因如此,当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我也应该伸出援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在这个意义上,我们每个人都是公益人。也许每次我们想到公益的时候,脑海里首先出现的都是这样的救灾画面:火灾、水灾、地震。因为这样的灾难非常具有视觉冲击力。但不知大家是否想过,今天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人在经历灾难。而有些灾难它不是那么可见的,比如:全世界仍有超过20亿人的家里没有安全的饮用水;有7亿人每日的生活费不到15元人民币,处于极端贫困之中;超过6亿人仍在与严重的饥荒搏斗,每日食不果腹。更可怕的是,每年大约有590万15岁以下的儿童死亡。主要的死因并不是不治之症,而是诸如窒息、肺炎、腹泻、疟疾等人类早就可以轻易避免的健康问题。这些孩子没有做错任何事情,他们只是出生在了一个比较贫乏困苦的环境里,喝了一口脏水,晚上睡觉的时候被蚊子叮了一下,就要面对这样的生死离别。590万个孩子是什么概念?他们大约能住满一万座密集的30层高楼。每年他们就和大火里的人一样,被收入不平等、医疗资源分配的不平等问题牢牢困在原地。人脑在消化这些庞大数字的时候是非常不敏感的,心理学家称之为「规模迟钝」。有一句话叫,一个人的死亡是一场悲剧,100万人的死亡就只是一个统计数字了。但仔细想一想,这些人跟我们一样会幸福、会痛苦、会难过、也会感慨。100万个死亡是100万个悲剧,是100万个家庭的悲剧。火灾是有形的,但无数的个体每日在经历的病痛、困苦、贫穷是无形的。所以我们说,救灾是运动式的公益,而公益是常态化的救灾——这个世界上需要一些专业的公益组织、捐赠人,在世界各地去帮助那些不容易被听到的哭声。当然,你可能会想,公益慈善不应该是最富裕的1%的人的责任吗?普通人自顾不暇还要做公益、捐钱,是不是要求太高了?我和你有一样的困惑,所以我去研究了自己在全球分配系统中的位置——结果令我大吃一惊。
世界银行调整了汇率与各地购买力的数据显示,如果一个人的税后月收入达到了1.5万元人民币,他就是全球最富裕的前2.2%的人了。▲ 数据来源:World Bank Poverty and Inequality Platform, 2024这些数据让我很触动,我天天说做公益是前1%的责任,但有没有可能我也是那前1%、前3%、前5%呢?我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但那只是因为我出生在一个和平的国度,一个发展很不错的国家和时代,不用经历战乱和痛苦。甚至我作为一个男性,也享受了许多不应得的性别红利。在这个意义上,我可能比我自己想象的更有能力和资源去回馈这个社会,也有义务,去用我获得的运气去回馈那些被运气伤害的人,修正这个不断制造不幸的系统。假设现在我们达成了共识,要做公益。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是:我们真的会做公益吗?我们知道怎么帮助别人吗?我相信很多朋友都会和我有类似的感受,去做了一次支教,但并不知道对孩子的人生到底带来了多少改变;去敬老院带老人们做了几次活动,但也不清楚有没有真的让他们过得更好;在这次火灾中,我们捐赠的钱会如何支持当地的救援和重建,最终又起到了多大帮助呢?其实要将行动变为积极的影响,挺难的。我给大家讲一个故事。南非的特雷弗·菲尔德是一位退休的销售经理。上世纪90年代末,他在一次农业展会上看到一款新型的水泵,通过水平旋转就可以抽取地下水,他马上想到了非洲的缺水问题。在非洲,村民们需要每天徒步一两个小时,去很远的水井打水,而且水量很不确定。如果把新型的水泵设计成一个旋转木马式的玩具,非洲的农村小孩岂不是可以在玩耍中从地下取水,既让孩子们玩得开心,又帮村子解决了用水问题?我不知道大家觉得这个想法怎么样,我刚看到的时候觉得特别创新、特别有意思。于是,菲尔德买下了这款水泵的专利,设计了一款公益产品,取名为PlayPump「玩耍泵」。这个项目一经推出,风靡一时,相继引来包括世界银行、美国国际开发署等机构超过1600万美元的资金支持, 说唱歌手Jay Z专门办了一场全球巡回演唱会为它筹款,美国前总统克林顿在2006年的《时代周刊》上对它大加赞赏。到了2009年,非洲大陆上已经安置了超过1800个玩耍泵。整个故事到这里都很美妙,就是有一个问题:这是个没用的项目。这个玩耍泵看起来好玩,但是因为旋转木马的阻力很大,孩子们玩起来很吃力,所以并不爱玩,最后全是村里的妇女在上面不停地转。而且它打水的效率很低。按照联合国的标准,每人每天需要使用15升水,这需要妇女们连续抽水27个小时才能获得;一个玩泵的安装成本是1.4万美元,是普通水泵的4倍;更夸张的是,安装它有时需要拆掉其它水泵,这让玩耍泵成为一些村里唯一的水源。而它一旦发生故障,维修需要3个月的时间,这让全村的水源都没了着落。联合国儿基会的评估显示,玩耍泵不但没有改善、反而加剧了村里的用水安全问题。那这么离谱的项目它怎么能大行其道,还做了不只十年之久呢?一个记者去采访了这个菲尔德,问他:“你对你的项目进行了什么研究和评估吗?”菲尔德说:“这是个好问题。但当你看到人们因为口渴而奄奄一息的时候,我就不再认为研究和评估是首要任务了。”这反映了公益捐赠的残酷事实,一方面,我们热爱公益。另一方面,又很少有人追问效果。一涉及到公益,我们就会说「论心不论迹」,做了就是好的。但这里有一个很危险的问题——公益是利他的事情,如果这件事情变成了满足我们自己的虚荣心,那不就又成了一个利己的事情了吗?正因为太多人在做作秀式的公益,才导致了大量捐款被浪费。▲来源: Coalition for Evidence-Based Policy, 2008英国一家研究机构对2000年到2010年间200多个接受过评估的项目进行了一个汇总研究,发现有75%的项目都表现出了弱效果、无显著效果乃至负面效果。在备受关注的教育领域,只有10%的项目评估后显示有效。更不用提还有非常多的项目根本就没有经历过效果评估。所以做好事是不容易的,需要我们有善心,更需要我们用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