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自然》长文共8266字，干货满满，预计阅读时间25分钟，时间不够建议可以先“浮窗”或者收藏哦。 期刊和资助机构正努力提升压力重重的评审流程的速度和效率。 安装在智利超大望远镜上的多单元光谱探测器（MUSE）使研究人员能够探测极为遥远的星系。这台设备大受欢迎：在10月至次年4月的下一个观测周期中，科学家们已申请了超过3000小时的观测时间。这就出了个难题：就算MUSE昵称是“宇宙时光机”，它在七个月里也挤不出379个观测夜来。
运营智利望远镜的欧洲南方天文台（ESO）通常由专家小组来遴选较有价值的提案。但随着申请数量激增，评审科学家的任务也同样加重。
“工作负荷快受不了了。”ESO德国加兴观测项目办公室的天文学家Nando Patat说。因此2022年起，ESO将评审权还给了申请者。申请观测时间的团队也得评估竞争团队的相关申请。
面对同行评审的人力危机，这项改变是日益流行的解决方案之一。同行评审是指在决定资助或发表前，由专家评估、筛选经费申请和研究的过程。
随着学术论文数量逐年攀升，出版商和编辑说，要评审每一篇内容已经越来越困难。而一些资助机构如ESO等已难以找到评审人员。
随着系统压力攀升，许多研究者指出，期刊正出现低质量或错误百出的研究，显示出同行评审系统已无法保持其严谨性。另一些学者则抱怨，颟顸的资助评审机制阻挡了激动人心的研究获得经费资助。
这些都是由来已久的忧虑。同行评审出现了多久，就被批评了多久，人们一直指其为效率低下、把持资源且充满偏见的机制。但一些数据表明不满情绪正在加剧。系统承受的额外压力，如新冠疫情后论文数量的激增，促使人们开始探索提升同行评审效率的方法，期刊则在尝试从评审付费到提供更结构化的指导等多种实验性举措。
另一些人则认为同行评审已变得过于不可靠。他们主张更激进的改革，包括逐步废除这一做法。 尽管同行评审常被誉为科学事业的基石，但现行模式其实直到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才在期刊和资助机构中普及。此前的评审概念要随意得多。马里兰大学科利奇帕克分校科学史学者Melinda Baldwin说，虽有部分期刊采用外部评审，但许多编辑完全依据自身专业知识或少数学术专家的意见决定是否发表。
然而，随着公共科研资金激增，海量稿件迫使各期刊转向外部评审，以避免压垮有限的审稿人群体。即便在今天，外部评审也称不上统一标准，不如说是因期刊、学术领域及资助方而异的、多元化的检查与遴选实践。
二十世纪末形成的体系如今面临相似危机：太多稿件、审稿人不够。科学体系正源源不断产出更多研究论文[1]，但审稿人队伍看起来增长没那么快。
关于这个问题的证据多为传闻，因为期刊通常不披露这些信息。但已有一些数据出现。2018年，Publons网站（现属科睿唯安旗下）报告分析了2013-2017年间某个广泛使用的同行评审工具中逾千万份匿名稿件数据。报告发现，随着时间推移，编辑需发出更多审稿邀请才能获得完整评审意见。Publons同时对11000名研究人员进行的调查，警示“审稿疲劳”的增加。近期，从眼科[2]到微生物学[3]等领域均报告更多科学家拒绝审稿邀请。东京的Scholarly Intelligence公司创始人、分析师Christos Petrou近期在博客中分析了16家主要科学出版商的稿件周转时间。他发现从投稿到录用的平均周期正在延长——当前为149天，而2014年仅为140天，十年间增长约6%。
英国伦敦物理学会旗下出版机构IOP Publishing于2020年及2024年两次调研了科研人员（多来自物理与环境科学领域）的投稿体验。2024年，约3000名受访者中半数表示过去三年收到的同行评审请求数量有所增加。好的方面是，仅16%受访者收到了过多的审稿请求（较四年前的26%有所下降），但欧美地区受访者更易产生此类感受（见“审稿人压力”）。 来源：《2024年同行评审现状报告》/IOP出版集团 许多资助机构与期刊正尝试通过实验性措施，激励研究人员多做评审和加快返回评审意见的速度。
部分期刊尝试公开披露评审周期，这稍微缩短了评审时间，主要体现在资深研究人员群体中。另有期刊设了高效审稿人奖项，但有证据表明此类奖励反而让审稿人后面几年评审量下降，可能因为他们觉得自己尽了义务[4]。另一种思路是改变科研评估机制：出版《自然》的施普林格·自然集团4月对6000余名科学家的调查显示，70%受访者希望工作评价里能包括同行评审的贡献，但仅50%的人说目前已经包括了。（注：《自然》新闻团队编辑独立于出版方。）
终极激励或许还是经济回报。关于支付审稿费用的争论已拉锯多年。支持者认为这是对审稿工作价值的合理回报。2021年，布达佩斯厄特沃什·罗兰大学心理学家Balazs Aczel及其团队估算，2020年审稿人投入的报告工作量超过1亿小时[5]。按学者平均薪资计算，这相当于几十亿美元的贡献。但批评者警告，支付审稿费将引发利益冲突和扭曲激励，并指出多数学者说审稿工作是在有薪工作时间内完成的。
潜在审稿人鲜少说明拒稿原因。但Aczel认为，越来越多学者不满于无偿为商业出版商创造利润。美国波士顿的科学诚信顾问James Heathers曾于2020年在博客声明，今后仅接受学会、社区及其他非营利期刊的无偿审稿邀请。大型出版商将收到450美元的账单。
他开玩笑说，这么做事与愿违：虽然来自商业出版商的请求停止了，但其他请求变多了。
2025年，两家期刊报道了支付审稿费实验的结果。《重症监护医学》（Critical Care Medicine）期刊每篇审稿支付250美元。这项由加拿大政府资助的试验表明，支付审稿费略微提高了审稿人接受邀请的比例（接受率从48%升至53%），审稿周期也略微缩短（从12天缩短至11天）。评审报告质量与此前相比差不多[6]。但该期刊副主编、加拿大女王大学重症监护医师David Maslove说，期刊无力持续支付评审费用。
相比之下，英国的非营利组织生物学家协会（Company of Biologists）在成功试行后，其期刊《生物学开放》（Biology Open）继续推行付费审稿。该期刊向审稿人支付每篇220英镑（295美元）的报酬，并要求审稿人在四天内提交初步反馈——与《重症监护医学》不同，此举旨在让编辑能在稿件提交一周内决定是否接受。
在试验期间，每篇稿件均在七个工作日内获得首次评审结果，平均周期为4.6个工作日[7]。而该刊的标准评审流程平均耗时38天。据《生物学开放》执行主编Alejandra Clark透露，期刊工作人员同意评审质量未降。
“如果这个模式能扩大应用，我们需要解决资金问题。”Clark 说，“我们显然希望避免通过提高文章处理费（APC）来调整成本、给作者增加负担，但这是正在讨论的内容。”
一些资助机构也面临评审员的短缺。德国私营资助机构大众基金会（Volkswagen Foundation）项目负责人Hanna Denecke说：“越来越难找到有时间、有能力、有意愿评审研究提案的人。”尽管评审员单日工作报酬高达近1000欧元（约合1160美元）。
与ESO类似，大众基金会的解决方案也是要求申请者评审同一轮的其他提案，这被称为分布式同行评审（DPR）。
6月30日，英国资助机构在伦敦会议上宣布了一次成功的DPR试点，其评审速度是常规流程的两倍。为避免审稿人对竞争对手产生偏见，申请材料被分入不同组。研究人员不评审本组的申请，因此不会影响自身申请的通过率。
大众基金会热衷DPR的原因之一，在于这样决定权就不再掌握在资深的、更有成果的科学家手中。“这些人把持资源，可能会将一些人拦在门外。”Denecke说。
面对激增的申请压力，部分资助机构已转向“需求管理”模式，规定每所大学针对特定资助项目仅能提交一份申请。但这只是将评审负担转移到其他环节，英国谢菲尔德大学的信息专家Stephen Pinfield说。“机构不得不通过非正式同行评审流程来筛选他们要提交的申请，这不过是转移了负担。”为准备质量评估（如英国卓越研究框架等），还有更多对工作和个人的评审工作。
“极少有同行评审体系分析考虑到这些非正式环节，但它们极其耗时。”Pinfield说。
解决资助机构和期刊人力问题，可扩展方案终究是扩大审稿人群体。Pinfield指出，需要评审的科研论文增长主要来自新兴科研国家的作者，而审稿人往往仍是西方资深学术专家。
2016年一项研究显示，20%的科学家承担了前一年69%至94%的评审工作[8]。“审稿人群体比作者的小。” Pinfield说，“人们正感受到这里的压力。”
一个问题是，编辑们自然倾向于邀请那些他们认为工作出色且能按时提交报告的审稿人。扩大审稿人范围可能会导致评审质量下降或准确性降低，华盛顿大学西雅图分校的生物学家Carl Bergstrom和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罗利分校的统计学家Kevin Gross在一项关于同行评审压力的分析中提出这一点。这一结果于7月以预印本形式发布[9]。
许多科学出版商在用技术手段自动化寻找更多评审人。例如，2023年，全球许多期刊使用的Editorial Manager稿件管理系统整合了新工具，编辑可通过Scopus数据库根据学科专长等标准筛选审稿人。其他出版商也推出了类似软件。
另一项正在推广的创新是联合评审：由资深学者与青年学者组成评审组，在引入新审稿人的同时培养后继人才。
一个提高评审效率（并可能提升质量）的途径是，向评审人员提供一系列明确的问题。这种模式被称为结构化同行评审。
去年，研究人员发表了关于审稿人对此模式反应的严格测试结果。
“从编辑角度看，我们收到的同行评审报告往往不够全面。结构化同行评审旨在引导审稿人聚焦在我们真正需要解答的问题。”加州斯坦福大学出版实践专家、《研究诚信与同行评审》（Research Integrity and Peer Review）一刊的联合主编Mario Malički说。他与阿姆斯特丹爱思唯尔出版创新经理Bahar Mehmani共同开展了这项研究。
2022年8月，爱思唯尔启动试点，要求审稿人在评估提交至220种期刊的论文时回答9个具体的问题。Malički和Mehmani抽样分析了经两位独立审稿人评估的稿件。研究发现，相较于试验前评估的稿件，审稿人在最终建议（如数据分析是否正确、实验操作是否规范）上达成共识的概率显著提升。（但审稿人仍经常达不成一致：共识率从试验前的31%上升至41%。）[10]
爱思唯尔旗下300余种期刊现已采用结构化同行评审，其他期刊也有基于这一观念的类似方案。
Malički补充说，提出问题有助于揭示评审知识的缺口，审稿人更倾向于指出，需由其他人来检查统计或模型等技术方面。
推动同行评审体系透明化的人士认为，通过鼓励期刊在发表论文时同步公布评审报告，并要求评审人署名，这也将大幅提高评审质量。
倡导者认为此举能提升评审报告的地位，从而吸引更多人参与撰写。同时也能回应外界对许多期刊发表劣质研究的批评，这削弱了人们对同行评审整体严谨性的信任。由于期刊传统上不公开同行评审，很难判断审稿人是否认真审阅了论文，还是随便放过去了。
Pinfield同意公开评审意见能提升质量：“审稿人若知晓工作会被公开，合理推测，他们会确保评审质量过关。”
有些期刊已推行透明同行评审多年。2025年，《自然》扩大试点范围，将此实践纳入强制要求（注：《自然》新闻团队与稿件编辑团队是编辑独立的）。期刊在2025年6月的一篇社论中写道，“此举旨在打开许多人视为科学界‘黑匣子’的环节，揭示科研论文的诞生过程。这将提升透明度，并（我们希望能）建立起公众对科学流程的信任。”
解决审稿人不堪重负的对策显而易见：减少同行评审数量。
部分研究者提出的设想是，更审慎运用有组织的同行评审，某些情况下或许可以完全放弃。荷兰莱顿大学信息科学家Ludo Waltman说，由于论文激增及科学领域日益专业化与复杂化，现有体系不足以对一切都作高质量同行评审。“因此许多论文只能发表在提供相当粗浅评审的期刊上。”他说。他补充说，“我们需要自问：真有必要评审所有的研究成果吗？”
另一些人则认为评审制度阻碍了真正激动人心的科学。纽约心理学家、博主Adam Mastroianni说，每项重大科学突破的诞生都与“这不可能”的质疑相伴。他批评现行同行评审制度成本高昂、效率低下。“要是也让这些质疑者去评审，他们就会说‘这不可能实现，因为我不会资助，不会发表它’。”
Denecke说，在资助评审中大幅削减评审员作用的实验在私人资助方中常见，也许因为他们花的不是公共资金。大众基金会是少数几家尝试资助抽签机制的机构之一。该机制下，所有通过基础质量评估的申请项目均有同等随机概率获得资金。理论上这减轻了评审员负担，他们无需再逐条比较细微差异。
但Denecke说，大众基金会已放弃继续推行资助抽签，因为评估初始提案的小组想要敲定最终选拔结果。“结果还是评审人来推荐获资助提案。”她说。
当荷兰蒂尔堡大学人文与数字科学学院推行类似资助抽签机制11时，他们邀请申请者进入演讲厅，现场观看官员从木箱中抽取纸质选票。
Martijn van der Meer回想起来，现场十分古怪。他在蒂尔堡大学担任负责任研究政策的顾问时，参与了组织抽签，并共同撰写了相关论文。现场观众不确定要不要鼓掌。研究人员说他们感觉实验是成功的，——尽管“获奖者好像没有申请通过同行评审那么开心”，van der Meer说。
有些资助机构要求审稿人有意识地关注突破性科学。哥本哈根附近的Villum基金会让评审者优先考虑那些被认为“不成熟、风险过高甚至天真”的项目，资助高达250万丹麦克朗（约合39万美元）。
在出版领域，预印本的兴起正促使人们尝试不同的稿件同行评审模式。其中一种构想是推行“先发表、后评审、再筛选”的体系。该模式下，稿件先发布于预印本平台，经过评审，再推送给特定研究群体。虽然仍有人要组织评审，但这有效缓解了评审体系压力——避免了被拒稿件转投他刊后再次评审的流程。
Bergstrom和Gross在关于同行评审系统压力的数学建模研究中指出[9]：“同行评审社区的很多负担，源于需要为已拒稿的论文重新征集评审意见。”
巴黎农业研究院演化生物学家Thomas Guillemaud协助运营一个独立于期刊的同行评审计划，创立于2017年，称为“同行评审社区参与（Peer Community In）”，为研究者提供可随论文一道提交的评审意见。“同一组同行评审意见、审稿决定及作者答复可被多家期刊使用。”他说。目前已有众多期刊接受附上此类评审意见的稿件。同类实践包括2019年成立的“评审共享（Review Commons）”。
但Waltman指出，此类举措仅能部分缓解系统压力。他主张建立“多数研究成果无需同行评审”的机制——虽仍需基础筛选（类似某些预印本平台流程），但不再强制组织评审。他建议，对于有兴趣的稿件，研究者自然参与到开放的“有意义的对话”中，这意味着部分预印本将无人评论。他指出，该体系的第一步是，不再将同行评审成果与预印本服务器上的文章区别对待。
伦敦生物医学资助机构惠康基金会开放研究负责人Hannah Hope说，传统同行评审流程或可拆解为若干筛选环节，以优化时间资源配置。例如，一个此类小型评估是“技术验证”——仅需确保项目数据已附上正确的元数据，提交至指定存储库。
未来几年，有一个趋势已经明朗：人工智能（AI）将在评审流程中扮演更重要的角色——无论在资助机构还是期刊层面——旨在减轻审稿人负担。许多出版商正尝试运用AI进行论文初审，有时还会为审稿人标注潜在问题。
多数出版商强调，AI工具旨在辅助而非取代审稿人——但关于AI软件在审稿流程中的作用，仍然存在广泛的担忧。
鉴于同行评审在科研中的规模与重要性，Malički说，极难评估这个系统运行得怎么样、如何引入改革（包括优化审稿人的招募与留存）。
“这些系统不是为试验而打造的。我知道听着有点傻，但这确实是技术限制。”他说，“因此我们根本没在研究同行评审。”
例如，当Maslove在其期刊中推行付费审稿时，他描述这一过程风险极大，宛如“飞行中修飞机”。
尽管系统存在诸多压力，许多研究人员仍将审稿视为常规工作。Maslove认为，为顶尖期刊审稿是贡献学术力量的机会。“当那些期刊少有地来邀请我审稿，我会放下手头工作，欣然接受任务，乐于回复。”他说。
参考文献： Hanson, M. A., Gómez Barreiro, P., Crosetto, P. & Brockington, D. Quant. Sci. Stud. 5, 823–843 (2024). Bro, T. & Hammarfelt, B. Acta Ophthalmologica 100, 559–563 (2022) https://doi.org/10.1126/scitranslmed.adi2245 (2024). Tropini, C. et al. mBio 14, e01091-23 (2023). Yu, H., Liang, Y. & Xie, Y. Human. Soc. Sci. Commun.11, 1557 (2024). Aczel, B., Szaszi, B. & Holcombe, A. O. Res. Integr. Peer Rev. 6, 14 (2021). Cotton, C. S., Alam, A., Tosta, S., Buchman, T. & Maslove, D. Crit. Care Med. 53, e1181–e1189 (2025). Gorelick, D. A. & Clark, A. Preprint at bioRxiv https://doi.org/10.1101/2025.03.18.644032 (2025). Kovanis, M., Porcher, R., Ravaud, P. & Trinquart, L. PLoS ONE 11, e0166387 (2016). Bergstrom, C. T. & Gross, K. Preprint at arXiv https://doi.org/10.48550/arXiv.2507.10734 (2025). Malički, M. & Mehmani, B. PeerJ 12, e17514 (2024). van der Meer, M., Antheunis, M. L. & Haverkort, B. R. Res. Eval. https://doi.org/10.1093/reseval/rvae023 (2024).
原文以The peer-review crisis: how to fix an overloaded system标题发表在2025年8月6日《自然》的新闻特写版块上 © nature Doi：10.1038/d41586-025-02457-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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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3 01:44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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