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从北京亮马桥地铁站A口出来，往右直走500多米，一路上你会看到平安国际金融中心、北京昆仑饭店、华谊兄弟总部、宝格丽酒店、启皓大厦……等有头有脸的建筑，北京唯二的米其林三星餐厅新荣记也在这里。不过，今天的主角不是它们，而是一家在这开了21年的社区理发店，以及它的店长二哥和高姐夫妻俩。在20岁出头的二哥和高姐眼里，亮马桥是另一番景象。那是2004年，平安金融中心那块地是个大坑，启皓大厦还不存在，如今成为城市名片的亮马河当时只是个臭水沟。那一年，他们的命运开始交织；年底，他们在这里接下了一家破旧的理发店，一开就是21年。这21年里，店外的世界一直在变，变新了、变高了、变空了……仅仅几个月前，华谊兄弟总部大楼外墙的四个字变成了“天皓盛世”，他们的店却一直在这里，没有变。走到500米左右，钻进马路右侧的大铁门，就来到了一条百来米的无名小路，“顺二美发工作室”就在路的左侧。尽管正前方就是北京最国际化的菜市场——三源里菜市场，但如今这条街已全然没了夫妻俩口中当年人头攒动的样子。在这住的一年，我常来这家店剪头发，店是夫妻店，店里洗剪吹烫染全靠他俩。二哥来自东北，擅长拉家常，有时会给顾客推荐哪里能网购到最正宗的血肠。高姐来自河北，用二哥的话说，他俩“一个除了面条啥都吃，一个除了面条啥都不吃”，但也安稳走到了现在。搬家几个月后，我又回到这里，分别采访了他们夫妻二人，聊聊这21年的“北漂”生活。第一次采访时，恰好碰到了一位从开业就一直光顾这里的大姐，21年，从顾客处成了朋友，大姐给他们随过份子，又让他们借住过自己的房子，尽管早就搬离了这个小区，还是会时不时回到这里剪头。第二次采访二哥不在，他去衡水参加儿子的高三家长会，高姐在二哥的基础上，又补充了许多开店之外的故事。我是2004年来的北京，当时25岁。
我们家在哈尔滨下面的一个小镇，我爸以前是做木材生意的，9岁的时候我妈没了，后来有了个后妈，家里情况挺复杂。
我学习一直挺好，不过家里条件不太好，加上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就回家干零工了，扛麻袋、插秧、铲地……多累的活儿我都干过。我这个人不愿意上班，老想做生意。那时候上理发店理发，理发师老给我理不好，我很生气，就去翻他们理发的书，我一看挺简单的，后来老上理发店玩。正好那时候我有个朋友去学理发了，也把我带到他们那里一块学，待了两个月，我一直在扫地做饭，只剪了三个头，后来我就找了个借口回家了。
回家兜里就剩几块钱，那几块钱我买了一把练功剪子，我又找了个地方扛麻袋，扛了40天，挣了1000多块钱。然后我在车站那块花50块钱租了个6平米的房子。剪了三个头，我就开理发店了。
毕竟是高中毕业，理论知识看完，再操作几个，就会剪了。那时候有顾客我就理发，没顾客我就关门练剪子。当时是01年，剪个头才两块钱。干了半年，基本上就会剪头了，有时候我还会上哈尔滨给别人当助理练练手。当助理挣了四五百块钱，加上几个月开店挣的钱，我又换了个20平米的地方重新开店，一个月房费150块。店大了，挣的钱和以前差不多，有时候钱不够，我就白天理发，晚上给旁边的批发超市卸车，卸一个车能挣个十块八块。就这样干了三年，基本上没存钱，毕竟小地方人情往来多。
04年的时候，我原来当学徒的那个理发店的店长来北京了，叫我过去跟他干。那时候我就剩了300块钱，来北京前还找别人借了400块，我怕万一干不了，要饭就不合适了，给自己留点过河钱。到了那儿还是打下手，洗了两个月头，或者他们理完了不好看就让我修。他们做事太不认真，一天我得修10多个头发。
那时候对面也是一家理发店，我没事就过去，就在那认识了我媳妇儿，正好我没对象，她人也不错，一来二去就好上了。那家店的店长是一个70多岁的老头，不想干了，她想接但自己又接不了。我就跟店长说，我上你这边来干行不行，我说我不要工资，你管我吃，住的地方我有。他同意了，然后我再跟这边谈。正好也快过年了，我这个店长比较抠，不给我过年费，也不想给我买回去的车票，就让我过去了。
从这开始，我俩就算在北京有自己的店了。
我们家是在河北衡水市下面的一个农村，我比二哥小三岁，学理发纯粹是因为喜欢。
初中毕业，我就和同学商量去市里学习，我同学家长不同意，其实我父母一开始也不同意，家长的心态都是你学习好就继续上，不好就在家附近找个班上，然后结婚生孩子。他们觉得一个小姑娘家，还是守着父母更安全，市里离家100多公里，他们不放心，可能是害怕我在外面学坏，毕竟剪头发什么样的人都能接触到。
我这个人，有什么想法就必须做到，做不到我就心里不舒服，我愣要去。后来我同学乖乖听话，就没有去。我那会儿的想法是，我不想种地，如果我不走出去，我就得在家种地。后面我爸妈犟不过我，给了学费让我去学。我那时候学得很用心，2000年正月出去学，在学校学了两个月，然后找了一个亲戚的理发店，实习了三四个月，2000年夏天七八月份，我就回家开店了。
我们家房子有个偏房，我爸是做木匠的，给我打了桌椅，安了镜子，花了几百块钱，我就开业了。我的技术纯粹是拿村里人的头练出来的，那时候一个月好的时候能挣上500块钱，不好的时候200多块，在家那边打工也差不多是挣200来块钱。
干到差不多第二年，我觉得太稳定了，老想着往外跑。我学理发就是为了不种地，但在家里开理发店还是离不开种地，年底店里忙家里人会帮忙洗头，但赶上农忙的时候，你也得关门去地里干活。那时候我们家一个堂嫂子在北京开店，说挺挣钱的，2002年我就一直跟她说想跟她干，说到了2003年。后来7月份非典刚消停，我就上北京了。
来北京之后，我真的是从零做起，连普通话都不会说，我在家其实就是简单的剪头发，来这又重新学了烫发。我跟我嫂子干了一年多，后面她那个店生意不太好，就不干了。后来有个大姐老乡跟我提到了顺源里这家店，问我要不要一起合伙把店接下来。她那时候每天上午在好几家公司搞卫生，只有下午有时间剪头发，我有点犹豫，就先过去干了一段时间。
我跟大姐干了一两个月，二哥就过来了，大姐还撮合我俩，我俩好上之后，就商量把店接下来。大姐后来也跟我们干了一段时间，她其实有没有这个工作无所谓，当时想接只是因为晚上想住在店里，省一笔房租，我们接手的时候店里都不挣钱。
二哥人踏实肯干，不过我还看中他和我是同行，如果他不是干理发的，我十有八九结婚生子之后就没法继续干这一行了。但我爱理发，从来没想过离开这行。
很多客人管我叫“顺二”，也有人叫我“小顺子”，其实这不是我的名字。原来这个店叫“顺美”，我觉得不好听，不像是在首都的店，就改成了“顺二”，一来我们俩在家都是老二，二来我希望我和顾客都能顺心，“顺二”听起来也更亲切没有距离感。
我过来之后，之前那个店剪完头发还是不给人修，后来我修过头的那些顾客都上我这来了。我说那边是我师傅，你们过来找我多不合适，他们也知道我是学徒，但觉得我做事更认真、不糊弄。就这样过了三个月，他们店生意越来越差，就关门转让了。我们开理发店属于服务业，不是单纯剪头发，为人处事也是很大一块。我从一开始剪那三个头起，就没跟顾客红过一次脸，从来没跟给人理得跟狗啃似的，顾客往这一坐，我就感觉他的头是个艺术品，剪不好看我心里都过不去。
那年过年，这附近的6家理发店都关门了，那时候我俩刚处对象，我也不能上她家去，她回老家的时候给我留了100多块钱，年初二我就开门了。开门还真有人，都是在附近工作的厨师和服务员，跟我年纪差不多，咱们东北人骨子里天生自带幽默感，这帮年轻人也愿意跟我侃大山。理完一看，效果还比别家好，后来他们都上我家来理了，过完年回来我们店理发都要排队。那时候附近有个沸腾渔乡，一百来号人，百分之七八十都是在我们这理的，现在那些厨师长我还认识。
那时候这条街老多人了，街边楼底下全是门脸，现在都封上了，以前特别繁华，生意只要你肯做就赚钱。那些大使馆的老外都来这个菜市场买菜，有的也会来我这剪头发，我准备了世界各国的国旗，每来一个老外，我都会让他们找到自己国家的贴墙上，现在贴了七八十个了。我毕竟高中毕业，“Nice to meet you”这种简单的英语会两句；再比如“介绍你的朋友来理发”，就是“Tell your friend come here”；剪鬓角两边我不会说渐变，就会比划着说“four three two one”。
最开始剪个头才5块钱，我还在店里开了个网吧。我以前在家干过网管，一开始就一台自用的电脑，有的顾客来了想玩，人家也不好意思，玩了会给钱。我寻思反正也要占个地儿，就自己用架子钉了个桌子，放在洗头床对面，又弄了一台电脑。我是这么想的，一天就算挣10块钱，一个月300，一年就是3600，一台电脑才1000多块钱，存银行也涨不了那么多利息，还不如买电脑。后来两台还不够，两个人玩总有人看着，就又整了一台。那个洗头的小屋6平米，放了三台电脑。白天3块钱一小时，基本上都是满的，包夜是15块钱，都是老顾客，也不用我盯着。结果没想到，那两年开网吧比我们理发还挣得多。
后来物价上涨，5块干不下去了，我和其他几家商量调到8块，结果我涨了，人家还是5块，不过洗头加一块，吹风加两块，老跟顾客干仗，对面新接手的干了半年也干不下去了。每次调价都是我先调的，从8块到15块，又到28块。网吧我只开了两年，因为客户群变了，以前5块的时候，网吧里有人抽烟也没人在乎，涨到28之后，白领来得多一些，屋里乌烟瘴气的有点赶客，再就是网吧收入的占比也微不足道了。
网吧不干之后，我还卖过烤红薯。正好我媳妇儿爱吃，我寻思不如花2000块钱买个烤红薯箱，2000块存一年也就60块钱利息，假设一天烤一个红薯10块钱，一年就是3600，就算都她吃了咱也赚了，而且放外面也不影响屋里头。结果我烤出味了，别人老问“你这卖吗”，一开始我卖3块钱一个，后面红薯涨价我也涨，卖5块钱一个，一天能卖100来个。
原来那个店离现在这里六七十米，也在这条街上，我们从2004年干到2016年，开12年。16年的时候，北京整治开墙打洞，把我那个房子收了，我俩没地儿去，又不能回家，积累了这么多老顾客，去哪儿都是从零开始，就咬牙租了这里，房租从一年不到3万一下涨到12万，那时候钱都掏空了，压力很大。没办法，只能从28涨到38，我怕老顾客跑，还印了一批会员卡，拿着这卡还是按28算，新来的就是38。开了三个月，还是不挣钱，一个月搭好几千。别人也不好过，一开始7家理发店，搬过来就剩下3家。后面又涨到50，才慢慢保本。有一年猪肉涨到20多一斤，我们又调了一次。
现在这店租的是人家宾馆的地方，这宾馆小是小，但住的都是要出国打工来这附近办签证的人。以前5块钱一个头那会儿，老的少的、工地民工、保安、服务员、厨师……什么样的客户都有；后面不得不调了几次价，对价格比较敏感的慢慢就不来了。现在人少了，客户也变了，来的大部分都是启皓大厦、京城大厦、北京公馆、昆仑饭店、平安大厦……附近这些大厦和写字楼工作的白领，再就是住这附近小区的居民，大部分也都是外地人，这些加起来就占了八九成。剩下的还有一些生意人和大老板，有的是他们司机剪了觉得不错带过来的，有的是上这菜市场溜达，看到这个“顺”字不错进来的。老顾客也挺多，有的来了十几二十年，在我手里从小伙剪成了大爷，从打工人变成了大老板。
这个店我们也雇过人，活多的时候还是能用上的，但工作日总会闲半天，这就叫“窝工”。然后我就在网上查有没有预约的东西，本来我琢磨自己弄，没弄明白，后面接触了个代理商，说第一年2200块，每个月再给80块钱的信息费，我一算还是很贵，就自己联系了这个平台，没有中间商赚差价，只花了799块。有了这个小程序预约之后，这个店就只需要我们两个人了，我俩一整天都在干活，还不累。
我不喜欢“北漂”这个词，听着挺寒酸，但苦肯定是吃过，一开始5块钱剪个头，我俩晚上就在店里睡，一个折叠沙发，白天顾客坐，晚上我俩睡。那时候都用现金，一下班我们就点钱，昨天挣300多，今天挣400多，可开心了，现在都用微信支付，时间空出来了，就老吵架。
我们现在每天9点左右起，10点前过来收拾屋子、开门，晚上9点左右下班。
中午他做饭比较多，但我爱吃面，他爱吃米，还很挑，3块的不吃，要吃7块的，有时候我两种掺到一起他还能吃出来，很难吃到一块去，经常炒个西红柿鸡蛋，他就馒头我拌面条。12点吃一顿，下午6点吃一顿，一般白天干活都吃不饱，所以下班了还会吃点，有时候出去吃，有时候在家吃，他还喝点小酒，基本上得吃俩小时。
以前我们是早上9点上班，晚上10点下班，那时候人真多，小区里好几家理发店，家家都爆满，我们也舍不得休息，2016年过后，慢慢少了很多人。不过孩子能带出去之后，我们每年都会上怀柔密云玩一次，偶尔也会去远一点，比如北戴河。
我们家孩子是07年出生的，我们04年认识，06年结的婚。当时结婚，我爸妈也没有直接说不同意，但我能看出来他们不太愿意，因为二哥家太穷了。我们结婚也没问他要彩礼，就在这附近的一个小饭店请了三桌，结完婚还是睡在店里。直到孩子出生，我们才攒了两万块钱。
我是怀孕到7个月才不干活的，那会儿打听了一下，在北京生个孩子，如果剖腹产得1万块钱，顺产的话也要5000多，生完还得有房子住，需要有个人照顾，我俩就商量回我老家生，最后报销完才花了不到1000块钱。后来我就在家带孩子，带了三个多月，快年底了，他雇的那个人要回家过年，正好有个朋友过年出去，把房子腾给我们，我就抱着孩子和我妈上北京了，在人家家里住了一个多月。
后来我朋友要回来了，我妈说这样不行，要我给孩子断奶，她抱回家给我们带。我们那时候真舍不得租房子，本来挣钱就不容易，租了房子就更攒不下钱了，所以孩子6个月大的时候就断奶了。我妈带着孩子回家，我每个月回去看他一次，二哥就在这干活。八九月份的时候，二哥说这样下去不行，其实每个月路费加耽误的时间也算不少钱，还不如花七八百块租个房子，让我妈过来帮忙看孩子。我们就租了一个三居室里的小次卧，我俩还是睡店里，我妈带着孩子睡楼上。这样天天楼上楼下的也都能看见，做饭也更方便一点，以前都是在店门口的小煤气灶上弄，白天把煤气罐、煤气灶、锅碗瓢盆摆到门口，晚上下班再收进来。那时候家家都这样，开理发店的、开水果店的，10家有8家都在店门口做饭。
我妈帮我们带到了6岁，孩子上一年级了，我妈才回家，然后我们自己带。孩子接送一般都是我来，二哥虽然不送孩子，但他在理发店干的活肯定要比我多，他做饭比较多，洗衣服还有一些杂活我干得多一些。之前孩子感冒发烧，基本上都是我跟我妈带孩子去医院，我们都去出经验来了，一开始大白天去儿研所，每次去都得三五个小时才能回来，后来我们就晚上去，晚上挂急诊，那时候孩子少。
孩子学习上的事，二哥管得比较多，孩子也爱跟他爸聊，小时候他特别崇拜他爸，认为他爸是家里最厉害的。有时候我也会跟他讲我的故事，比如说我学纹眉和点痣，那时候他爸怕我耽误店里的生意，不太同意我去学，我就上午去听理论课，下午的实践课不上。人家学校早上9点开课，我早上7点多就起床吃饭，9点前赶到，12点下课，1点前赶回店里，下午完全不耽误正常工作。现在纹一个眉毛也能挣不少钱，这时候我儿子也会崇拜我，说“妈你真厉害”。
我们家孩子老实听话，也好带，放学之后告诉他上楼学习，他就自己拿出书来学，楼上也有台电脑，把两边的QQ打开，我们还能看着点儿。他学习成绩一直挺好，在这边上到了六年级，初中的时候回去了。本来以他的成绩能上清华附中，以前都是按成绩分学校，那年突然开始划片分，先紧着有户口的，我们没有房子也没有户口，就分到了三里屯一中。我儿子算是懂事的，回衡水读书多少有点难过，但他对比了一下两边的升学率，还是决定去那边。
我们家孩子就特别不赶巧，上幼儿园赶上北京幼儿园特别不好上，费了老大劲才送进去；上小学又赶上那年必须父母双方有三个月以上的社保。交社保倒也算合理，反正我们一直交到了现在。理发店开了这么20多年，钱没攒下来多少，2016年在廊坊买那套房子花了100多万，现在掉到四五十万了，这是最难的，别的都不怎么难。
明年孩子就高考了，等他毕业，我们也快退休了。到时候看他在哪儿，有能力就自己买房，没能力就他自己出点，我们再添补点，咱教育孩子也不是把所有东西都提前给他置办好，他闯他自己的，我们能在这干就干，不能干也没啥别的牵挂了。
反正我们有手艺，给个地儿就能干。
狗仔卡
发表于 2026-1-13 08:21 P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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