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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杂谈] 译者文笔对我们阅读外国名著,有多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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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18 05:05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译者文笔对我们阅读外国名著,有多大影响?

知乎高赞
2026年1月17日 22:01

如果让你翻译狄更斯《双城记》的开篇句「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你会如何翻译?是保留现有经典译本「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的译法,还是有更佳的方案?


对于「外国名著没有文笔,所谓文笔只是译者水平」这个观点,你怎么看?

 如何评价「外国名著就没有文笔,

 所谓文笔只是译者的水平」

 这一观点?

@鞭临天下


很多人与狄更斯的双城记相遇,都是从一句中文开始的。


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


中学课本、高考名句、鸡汤文章、公众号标题,这句话被太多人用烂了,几乎从一个小说开头,变成了一种话语模板。可很少有人真正去看小说的英文原文,更少有人能够意识到:哪怕你把这句话背得再熟,中文能够代表的,只是原文意义的一小部分。任何中文翻译,都只能接近它,却不可能完完全全代替它。


问题就在这里:明明讲的是同一件事,为什么原文这么炸裂,翻译再怎么用心,总像隔了一层?到底哪里不一样?


要把这个说清楚,得先回到那一大段话的本身。大家熟悉的这句话其实单单只是这么孤零零一句,而是一整串连在一起的判断,语法上其实都是同一个句子的一部分,从第一个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一直持续到到那句非常著名的总结性语句:In short, the period was so far like the present period……


英文原文读起来的时候,你几乎感觉不到它在哪里停顿,只觉得有一条越来越宽、越来越快的河,从纸上奔腾下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不一样的感觉,真正让它大气磅礴的,是四件事:句法结构的鼓点,对立结构的精准,声音与节奏的暗涌,最后还隐藏了一丝讽刺。而中文很难完全复现这句话的精髓,也正好就是这四件事叠加在一起的整体效果。


先从最明显的地方说起:那种像鼓声一样敲打人的重复。


狄更斯的每一个判断,几乎都以 It was……起步的:

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 it was the age of wisdom, it was the age of foolishness……


正常一点的写法是什么?讲两三句就该换结构了,改用从句、改用代词、改用省略,不然在英语里会显得笨拙、啰嗦。狄更斯偏不要正常,他要的是一种近乎仪式性的语言重复。他故意让每一句都再从 It was 开始,好像每讲出一条判断,都要先把法槌举到同样的高度,重重落一次。


这种首语反复,在修辞学里叫:anaphora。


说得直白些,它是一种节奏武器。每一个 It was 都像擂鼓,一下接一下,把读者的呼吸拉到同一个格子里。等读完那一长串,你会发现自己不是在看几句话,而是在听一段宣判。这种气势,并不是内容驱动的,而是由音型驱动的:你还没来得及细想到底好在哪里、坏在哪里,就已经被那一声声 It was震撼了心灵,就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更庄严、更像公共演说的场域。


这一步,在中文里就已经很难照搬。


普通话不是重音语言,不靠某几个音节的强调来建节奏,所以 It was 那种鼓点式的不断重复,一旦硬翻成那是、那也是亦或是那还是,很容易变成啰嗦。你要是全部保留,读者会嫌涩。你要是删掉一部分重复,英文原文里那种法官宣读判词的命定感觉就先天失去了。现在大部分中文译本都会在这里做出妥协:保留一两处那是……那是……,后面就换成那也是……更是……。汉语读起来确实顺滑了,英文原文那种执拗的咚咚声,也就没有了。

说到这里,重复只是第一层,这里面更关键的,是它重复了什么。


仔细看那一串判断,狄更斯从头到尾都在玩对立:

best / worst,wisdom / foolishness,belief / incredulity,light / Darkness,spring of hope / winter of despair,everything / nothing,Heaven / the other way。


你会发现,他不是在随意堆砌描写,而是在搭建一个巨大的对照模组。好与坏,智慧与愚蠢,笃信与怀疑,光明与黑暗,希望的春天与绝望的寒冬,眼前的一切与接下来的一无所有,就这样直奔天堂与径直去相反的地方。一个时代的矛盾不再是许多碎片化的事件,而是一根根紧绷的线,被不断拉来拉去。


这样的写法有一个很明显的效果:

它把你一上来就拉到了上帝视角。你不是通过某个贵族家庭、某条街道、某桩案件一点点摸清那个时代,而是先被告知:这个时期同时是最顶端和最底端,同时是最光亮的天空和最黑暗的地窖。历史的复杂性被狄更斯直接压缩成了几个最粗暴、也最有力的极端词语。你可能会怀疑这种概括是不是过于简单,但在阅读的当下,视觉上是震撼的:一整个世界,被两两对立的词,像拉锯一样扯开。


这里为什么说任何中文翻译都只能接近,而很难原样复刻?


因为中文虽然也能对偶,也能排比,我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但英文原文里的那种对称,是从句法、字长、重音位置到抽象层级都极为精准的。


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the age of wisdom / the age of foolishness。两个短语的节拍几乎完全一样,age / age,of / of,wisdom / foolishness,前后重音位置相对,音节数接近,读起来就像在走一条绝对对称的桥。中文译成智慧的时代 / 愚蠢的时代,看上去也对称,可你读出来,音节数、声调模式早就散了:智(4) 慧(4) 的(轻) 时(2) 代(4),愚(2) 蠢(3) 的(轻) 时(2) 代(4),声调的组合一乱,那个朗朗上口的感觉就少了一半。


同理,the season of Light / the season of Darkness,中文多会译成光明的季节 / 黑暗的季节,视觉上对仗,真读起来就完全是另一套逻辑。

再比如 belief / incredulity,一短一长,一个两拍一个四拍,读起来有张有弛。中文用信仰 / 怀疑或相信 / 不信去翻译,很难把这种节奏上的伸缩也一并搬过去。读者在汉语里感到的是意义上的对立,在英文里感到的则是意义+节奏的双重拉扯。那种气势,恰恰是一种音义同构的产物。


这里还有一个细节经常被忽略:狄更斯用了大量最高级和绝对量词。


best / worst 是最高级,everything / nothing 是绝对量词,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o Heaven, we were all going direct the other way 也是绝对化的夸张。


这样的词和词搭在一起,整个世界被狄更斯描写成了非黑即白,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你可以说它夸张,但也正是这种刻意的夸张,制造出一种历史正在边缘摇晃的危机感。读者一进入这个句子,就被告知:接下来要看的不是温吞的现实,而是一场拉到极致的剧变。


中文翻译在这里很难不吃亏。


汉语当然可以翻译成最好的时代 / 最坏的时代,可以说一切 / 一无所有,这些词在语义层面能对上,可汉语里的最远远没有英文里 best / worst 那样的重量。best / worst 后面隐含着一个比较序列:比所有其他都高或低。而汉语里的最好或者最坏这种话,经过反复使用,很多时候已经被日常化了。加上语音上没有那种单音节重音单词的撞击感,读者很难在身体里立刻感到那股拉到刻度尽头的紧绷。


再往深里一点看,除了气势和结构以外,狄更斯在这些句子里面还藏了一条冷冰冰的讽刺线,这也是翻译最棘手的一层。


前面所有的排比、对立、最高级,把读者的观感一步步哄抬上去,直到那句看似平平无奇的总结:

In short, the period was so far like the present period, that some of its noisiest authorities insisted on its being received, for good or for evil, in the superlative degree of comparison only。


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总之,这个时期在很多方面和当下相当相似,以致于其中最喜欢嚷嚷的一些权威,坚持要人们只用最高级来评价它,不论是赞美还是痛骂,都得是最怎样怎样的那一种。表面上,这是一句承上启下的概括。语气里,却满满隐藏了一股揶揄。


这里的关键就两个词组:

noisiest authorities和superlative degree of comparison only。


noisy 原本就是一个很口语、很画面感的形容词,字面意思很简单:吵、闹、声音大。狄更斯在这里没有写 greatest authorities 或者 wisest authorities,而是专门,可以说精心挑选了 noisiest。权威的资格,不是见识最深,而是嗓门最大。这一下,前面那些最好的时代 / 最坏的时代的豪言壮语,全都被悄悄移到了嗓门大的人的话这个位置上。你之前跟着节奏、跟着排比,觉得自己被带进了历史长河,现在忽然有人在旁边提醒你:别忘了,所有这些极端词汇,很可能只是吵得最响的一批人的喜好。


这个讽刺,在英文里几乎是不费力就能感受到的,因为 noisy 这个词太好懂了,日常语感太强。可到了中文,你要在不破坏句子节奏的前提下,既翻出嗓门大的味道,又保留权威的那点体面,翻译起来就很容易卡壳。最喧嚣的权威、最会嚷嚷的权威、叫得最响的权威,哪一种都有点味道,可每一种都不完全等于 noisiest。汉语里喧嚣这个词稍微文绉绉一点,会嚷嚷又略带贬义和轻佻,叫得最响形象是有了,但和权威这个偏书面的词放在一起,又有一丝格格不入。


你总要牺牲一点:要么牺牲幽默感,要么牺牲庄重感。


superlative degree of comparison only 处理起来更麻烦。它本来就是语法术语,最高级比较法和只用最高级来比较,狄更斯在这里故意用这么一条看上去很板正的术语,语气上像一个老师在讲语法,内容上却是在讽刺时代话语的一种病:大家只愿意用最来描述自己。英文读者看到 superlative degree of comparison,会立刻意识到作者在玩一个用语法词儿讽刺时代的小聪明,笑点在那种不合时宜的严肃上。中文若老老实实翻只是允许用语法上的最高级来形容这个时代,意思到了,但非常啰嗦。要是硬要保留语法上的最高级这种说法,又容易在中文语境里显得生硬、教科书味儿过重。


更要命的是,这个小小的术语,还反过来照亮了前面整段的写法。你会突然意识到:原来那一连串 best / worst / everything / nothing,不只是作者的评论,也是他在模仿一种时代习惯—人们总爱用最高级把当下渲染得空前绝后。于是,整段排比突然变成双层的:

第一层是在用极端词写极端时代,第二层是在演示极端话语是如何被制造出来的。小说开篇不是单纯站在高处讲历史,而是顺手把我们如何谈论历史也放在显微镜下面讨论了一下。


这种边宏大边自嘲的气质,其实是英式写作手法的传统,需要依托英语的语域变化来完成。


noisy 和 superlative degree of comparison only 拿在一块儿,一俗一板,一低一高,碰撞出一种非常微妙的幽默感。中文要么把两者统一成一个比较平滑的语体,要么故意把冷热对撞搬过来,结果很容易显得造作。读者在中文里感到的,大多是啊,他在说人们喜欢用最高级,而不是那种作者有一种在一边模仿,一边拆解的快感。


讲完这些技术细节,再回到双城记本身,你会发现狄更斯的这段开头,其实压着整本书的主题骨架。小说叫双城记,双的不只是地理,还有结构:

伦敦 / 巴黎,贵族 / 平民,法庭 / 街头,秩序 / 暴力,牺牲 / 复仇,生 / 死,毁灭 / 复活。同一个人物身上,也常常有两面性,同一个事件也常常可以从两边去理解。狄更斯在第一段就把这种成双成对的世界观,用语言形式先演练了一遍:每一句话都是成对的,每一个判断都是对立的,每一个形容都被另一半拉扯着。


你在读这开头段落的时候,就开始被作者训练成一种对照式阅读:

习惯看见 A 与非 A 并列,习惯接受一个时代可以同时最好 / 最坏。


所以等你读到后面,看到同一个人同时是罪犯也是救主,看到同一场革命里同时有正义也有疯狂时,你不会觉得突兀。


开篇的排比,就像乐曲里的序曲,把主要动机全部提前亮出来,只是换成了语法和节奏的形式。


这一切,为什么说中文翻译很难完全体现出原文的那种精妙?因为翻译毕竟不是在给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逐一做手术,它得考虑整体的可读性,要完全服从汉语的节奏和习惯。对译者来说,最现实的任务,是让中文读者在母语里也能感到一种气势滚滚的开头,也能知道这个时代究竟有多撕裂、多极端、多自恋。至于英文里那些通过重音、字长、语域切换、语法术语玩出的细活,只能尽量通过别的方式隐约带一点过来,很难一一对应。


换句话说,对于这段开头,任何中文译本都更像一幅临摹画。


临摹得好坏当然有差别,有的译者可能更重气势,有的更重讽刺,有的甚至会尝试用汉语自己的节奏,再造一套排比。但哪怕最出色的临摹,也不可能完全替代原作。你可以通过翻译认识这幅画,可以被它的构图和用色打动。等有一天你走到原作前面,可能才会发现:原来那些细细碎碎、你以为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笔触,正是整幅画真正有灵的地方。


这里,也有些建议给大家,对读双城记的人来说,最理想的状态,大概是这样的:先在中文里被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最坏的时代抓住,知道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濒临撕裂的世界。然后在某个时刻,必须要去读原文的名著,因为回到那串长长的英文句子,耐心地读,哪怕读的时候磕磕绊绊,也试着去听里面隐藏的那一层鼓点、那一丝冷笑、那一点故意的啰嗦。


最后,其实看到这问题,第一反应应该解读的是百年孤独的最后几段,那些文字放回西班牙语的语境里面更是封神之作,可惜想了想解析了,因为懂西班牙语的人太少,应该没人看得懂,所以最后只能拿双城记来作为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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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友讨论

@啊啦啦德玛西亚:

说得真好,想起了那句可能是英语文学中最有名的句子「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a question」,这看似简单的话其实也非常难以翻译。在我看来,这里的「to be」和「not to be」的含义绝不是「生存」和「死亡」就能够概括的。

@子墨子之子:

任何成熟的语言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美,是难以完全翻译的,英语如此,汉语如此。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布莱特:

这个时代最好,这个时代最坏,这个时代光明万丈,这个时代黑暗无比。看完之后就觉得,只要这么简单翻译就有了鼓点的感觉吧。

@小呱:

其实很简单,要有宿命感,加几个古文常见字就可以。我试着翻译了下双城记开头,「彼时是盛世,亦是末世;是智慧之时节,亦是蒙昧之时节。那世间充满信仰,又遍布怀疑。同一个时代光明挥洒大地,黑暗亦笼罩四方,希望之春与绝望之冬在同一个季节交织。吾辈拥有一切又一无所有。吾等向天堂直道而行,又反向狂奔。彼时亦如今时。有尊者嘈嘈然,固称,非最不能言彼时,极恶与极善,须择一而述之。」

@寻她千百度:

某种意义上来说,翻译本就是「二次创作」。不是中文无法精准翻译英文,反之亦然,唐诗宋词不管怎么翻译为英文,也早失去了那层韵味。

寒蝉凄切,翻译成英语:蝉在秋天悲惨的鸣叫着.甚至可以说,任何语言间的文学都难以 100% 的转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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