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工作是日常生活世界中的重要组成部分,对于现代都市居民而言,工作不仅在很大程度上占据了我们的时间和精力,更是我们与他人联通、与世界交流的重要渠道。……当我们在工作中缺乏成就感、获得感、安全感,当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变得复杂甚至扭曲时,工作反过来也会成为吞噬生活世界的巨兽。”2022年,云南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袁长庚在“看理想”平台上发布了一套名为“工作与人生”的共读课程,在导言中,他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袁长庚对工作问题的思考,始于对学生的观察。当时,他还在南方科技大学工作,在这所地处深圳,又以理工科专业为主的校园里,学生们普遍都能找到薪资待遇不错的工作,但他却慢慢发现,他们对未来的工作并没有什么憧憬和热情,哪怕是热门专业的毕业生,也不会对工作有太多期待,大部分人的态度只是“走一步看一步,找个地方落脚再说”。 互联网上关于“996”、职场PUA的讨论也引起了他的注意,这些话题的发起人往往是“90后”和“00后”。他们抱怨职场的潜规则,也承受着工作的压力和不稳定,这些讨论和学生们的反应,让袁长庚意识到,“当代中国正在经历一场‘工作危机’”,这场危机并不体现在就业率和收入水平的下降,而是体现在“工作和生活、人生之间的关联出现了问题”。 工作与生活的关系并非一成不变。袁长庚在书单里提到剑桥大学人类学家詹姆斯·苏兹曼的研究,后者认为“忙碌并非人类历史的常态”,在狩猎采集为主导的社会里,人类的工作和生活是高度融合的,直到进入农业社会,农作物种植的时令要求和集体劳作方式,才使人类进入高强度劳动状态,这之后的工业革命,其实是强化了以勤劳为美德的准则,在工厂里,工作时间被严格切割,劳动与生活彻底分离,现代工作形式成为人的“异化”的一环。 在工作中寄托意义,是人的基本需求。但进入现代社会后,工作被“劳动化”了,汉娜·阿伦特曾指出,“工人即使想‘为他的作品,而非为自身劳动’也无法做到,因为在对象生产中工人通常总是被当成工具……”何况,所谓“意义”很多时候并不是人的自由选择,而是时代、制度和岗位模板提前的设计。 而在中国社会里,在工作中实现自我,承载个体价值的风潮,发生在改革开放后。路阳作为“80后”,还记得父母那代人的工作主要还是分配甚至继承的,没有太多主动选择,也很少在其中放置太多“自我”。从2000年到2020年,代表了创新精神的世界500强外企、新兴互联网公司和中小型创业公司都曾被视为“好工作”提供者的代表,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它们激发了人在工作中自我实现的需求。 但当经济形势发生变化、行业发生震荡时,那些把个体意义和工作连接得很深的年轻人,一旦遭遇复杂的职场环境,其对自我意义的追求就会被严重挫伤。 37岁的林梅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公关经理,过去她做过记者,也做过自由撰稿人,最后在临近35岁的当口进入现在这家公司。谈起过去的工作,林梅有时会觉得像做了一场梦。 她毕业于南方一所知名的“985”高校,先在一家跨国公司做管培生,后来为了心中的新闻理想离职,进入一家媒体机构做记者。日子过得忙碌而又充实,她尤其喜欢那里的团队氛围。唯一的问题是,她的领导是一位“片场暴君”。 “片场暴君”的形容来自库布里克。据说在拍摄《闪灵》时,他曾对女演员谢莉·杜瓦尔采取了近乎精神控制般的压力,他隔绝她与其他演员的交流,不给她任何正面反馈,反复拍摄同一个镜头达127次……在电影界,类似的“暴君”还有不少,据说卡梅隆、宫崎骏这些天才导演,在工作时面对下属的态度也常常是专断、压迫甚至PUA式的。 林梅也很快感受到了来自“暴君”的冲击。面对一些复杂选题,她有时稿件完成不佳,领导会在选题会上公开批评她,有时甚至会用“愚蠢”“没品位”这样的词,还经常让她自我反思,说她不适合这份工作。慢慢地,林梅开始习惯自我怀疑和矮化。再到后来,她每次接到选题,第一反应都不再是对新话题的兴奋,而是“这次领导是否会满意”的猜想,工作逐渐变成一件无趣至极的事,成了任务,成了证明自己“并不愚蠢”的手段。 林梅的经验并不是唯一的。路阳告诉我,在入职一到三年的职场新人中,被领导PUA是排名前三的困扰事件。“这是在锻炼你”“别人都能接受,为什么你不行?”,类似的话术对于一个职业标准尚未稳定,对“成长”和“机会”高度渴望的年轻人来说,会带来对职业生涯的长期风险,“它会让人丧失对正常工作的判断力,甚至开始主动要求自己被剥削。还会带来一些长期的后遗症,比如会在下一份工作中继续寻找高压系统,对工作中的正常关系保持戒备等等”。 面对个人发展的困境,很多人都会在职业生涯的不同阶段进行生涯咨询(视觉中国 供图)而对林梅来说,那份工作最糟糕的部分是,领导的PUA让她和自己真正喜欢的事业产生了隔阂。离职后,她也换过几次工作,可一旦工作环境再度紧张,压力一大,她就会陷入以往的循环。再到后来,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再静下心来写东西了,好几年的纠结过去,她终于决定“放弃理想,找个班上”。 类似的幻灭过程,在很多年轻人身上都出现过。他们往往抱有很强烈的成长意愿,在工作中寄托了很强的理想,而当这种价值被冲击,取而代之的就是工作中漫长的自我消磨。一位互联网大厂的前产品经理就曾告诉我,他开始选择入职这家公司,就是希望能做点什么来改变世界,但刚上班没多久,他就遭遇了好几次组织变动,项目直属领导被裁,他辛辛苦苦做的项目也不得不一次次终止,他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亲生儿子突然夭折”一样。这样的事情发生次数多了,他也选择了离职。 和“85后”的林梅不同,1995年出生的贝贝刚大学毕业时,心中并没有特别多关于“意义”的期许,她对一份理想工作的首要标准就是要“赚钱”。她第一份工作是在杭州做短视频。2018年她大学毕业时,正赶上视频内容行业爆火,她本科时的专业是播音主持,做这行算是对口,又听说行业里热钱不断,在她工作的MCN公司里,一个普通的“达人”接一条广告就能赚5万块,她也想去“搏一搏”。 但贝贝的工作是为“达人”写拍摄脚本、统筹达人在拍摄过程中的所有需求。入职后,她发现,因为平台筛选机制充满偶然性,这些达人的工作态度、敬业度和与人沟通相处的方式,都属于“另一个世界”。 有一次,她去帮助一位达人完成拍摄,脚本早就写好了,但对方怎么都不满意。到了片场,那位以夸张整容和美妆为卖点的达人,突然质疑她找来的配角演员,认为对方不适合出镜,拒绝拍摄。还有一次,两个达人在现场发生了冲突,都不愿意继续跟拍,像这样的突发情况,老板也只会指责像她这样的工作人员,只因为“达人是惹不起的,公司都要靠他们赚钱”。 工作久了,贝贝也发现,这份工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赚钱。尤其纵向类比,她才意识到行业爆发,赚钱的是公司老板和达人,而自己通过帮他们涨粉拿到的一点绩效,“连口汤都算不上”。更重要的是,在这次工作中,她发现自己还非常看重工作中的价值观契合度。为了帮助达人炒作,满足低龄粉丝的需求,她经常需要在脚本中写一些“滥俗”的剧情,婆媳矛盾、反复离婚结婚,这些都曾是她写作的主要内容:“我真的没办法接受,自己辛辛苦苦上了几年大学,为什么每天在做这样的事情?” 如今回头再看,这份工作真正让贝贝感到挫败的,并不只是收入不如预期,而是她始终无法掌控自己究竟在“完成什么”。情绪化的合作对象、随时变化的规则,责任不断下移,成果却无法被清晰衡量。在这样的结构中,个人的努力既无法累积,也不能被公正评价。 从这份工作岗位离开后,贝贝仿佛陷入了一个“工作魔咒”:每个工作中她觉得还不错的长板,都必然伴随一个她无法接受的短板,到最后,喜悦变得麻木,而痛苦越来越刺眼,她只好选择离开。但当她带着回避痛苦的目的,再继续寻找新的工作时,意想不到的短板就又会向她袭来——她先在一家医疗公司做过讲解员,工作内容和同事关系都令她满意,但领导是个没有道德底线,喜欢造女同事“黄谣”的“坏蛋”;然后是在一个地方文旅项目里做讲解,但没干多久公司就受到疫情冲击干不下去了;最后是一家公司的行政管理,这份工作给她留下的是长达三个月的工资拖欠和劳动仲裁。 她一度以为是公司规模的问题,但就是在一家知名上市公司工作的经历,让她最为受伤。招聘时,那份工作的职责本来是做商务接待,但入职后她却收到一张各部门写给她的工作明细表,内容包括但不限于:接待场所设备升级改造、酒水出库入库、开票报销和发票跟催、员工体检、在同事吧里发帖……她多次向领导提出工作太多,需要招人、涨薪,但每次都被敷衍过去。而直到离职后,贝贝才得知,她原先的工作后来被分给三个人来做了。“工作忙或者累,我都还可以克服,但招人那次我才发现,我努力完成了这么多工作,但这里没有一个人真正关心我的需求。每个人都在推活,就好像手上有一坨鼻涕,只等一张纸,但这张纸能不能接住这一切,不会有人考虑。你越是任劳任怨,就越会成为那张纸。” 当工作成为无限责任集合,个人只能靠不断忍耐来维持运转。这时,贝贝才意识到,找份赚钱的工作固然是她求职的起点,但她同样重视价值观的匹配、薪资公平、工作环境的友好,还有被认可、接纳和关心的感觉。 “图一个赚钱”“图一个稳定”,原本都是对风险的理性回应,但为什么这样单纯的“好工作”标准,在现实中却往往遭遇挫败?路阳给出的解释是“工具化”。“很多年轻人在毕业时,对自己适合或喜欢的事缺乏明确感受,所以便习惯随大流,追求当下时尚。加上网络和社交媒体的信息,他们也很容易先入为主地将工作祛魅,从一开始就抱着要把自己当成工具的心态进入职场。但你以为‘我要求低一点,就能换来安全’,现实却是,你要求越低,越没底线,就越容易被当成可替代的一员。” 对大学生来说,求职是一件需要提前数年准备的激烈竞争。图为某大学冬季招聘会上,学生在和招聘单位代表交流(视觉中国 供图)“何况,真正工具化自己很难”,据路阳观察,很多年轻咨询者习惯了优绩主义的评判标准,事实上并不能允许自己在工作中表现平庸,大部分时候只能是“躺不平,也卷不动”,一面意识到工作毫无意义,又不由自主地被驱动着去完成系统指派的任务,甚至希望从这些连自己都不认同的事上获得认可,最后反而陷入深度内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