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经历了市场火爆和行业整顿,带着孩子来大理上幼儿园的家长们,考虑正在变得更加现实。在大理度过三年相对松弛、快乐的童年,再回归常规的教育体系,这些家长希望在能力范围内,为孩子留下一抹自在的生命底色。但他们也清楚,没有一所幼儿园能完美解决所有问题,教育归根结底,仍然是一个家庭自己的理解和选择。如果不是因为离婚,Yuting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干脆就带着刚三岁的儿子去了大理。
Yuting原本生活在北京,她最初产生这个念头就是因为儿子的身体。她的孩子从小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生病,又是易过敏体质。曾经有半年的时间,儿子先是鼻炎,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感冒,感冒好了没几天又加重成了肺炎,肺炎反反复复,Yuting不得不带着儿子一趟趟跑医院。医生告诉她,让孩子经常接触一下泥土或者自然,或许对他的免疫力提高有所帮助。
虽然自己的儿子在北京还没有到读幼儿园的年纪,但Yuting看到过幼儿园焦虑的家长。他们发愁孩子的身高体重、什么时候脱尿不湿,再长大一点就为孩子什么时候英语启蒙、社交不如意着急。Yuting认为,孩子的发展不应该是被催赶的,是应该自然而然发生的。每个人有自己的节奏。
离婚后,身边的牵挂更少,Yuting早就了解到大理有不少创新学校,就决定带着即将读幼儿园的儿子去试试。
第一次到大理,Yuting花了四天时间,一口气连着考察了七八所学校。她本身就是学幼儿教育出身,她当时想,如果能遇到一个老师比她自己强,让她心服口服,她就放心把孩子送过去。最终打动Yuting的是一所幼儿园园长,他既是园长也兼任主班老师。在Yuting看来,他有自己的教育追求,希望能尽可能保护孩子的自主性。更可贵的是,Yuting能感受到这个老师自身的生命状态,“他整个人是自洽、不拧巴的,他对待孩子是全然的倾听和陪伴,而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打卡上班。”这所幼儿园让Yuting下定决心,带着儿子正式搬家到大理。
在创新幼儿园,Yuting感受到孩子和老师的边界都变得更广阔。幼儿园没有严丝合缝的课程表,如果有些课程孩子不愿意去上,园里可以分配一个老师陪着孩子在院子里玩滑梯。老师不需要花太多时间在教案和应付领导上,能真正地看到孩子。记得一次亲子运动会上,老师准备了一些项目,但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参加。按照传统观念,家长和老师一般会鼓励孩子参加,给他加油,“但这里最多鼓励一次,其实不参加运动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七七是更早一批加入大理创新幼儿园的家长。七年前,她也面临着和Yuting类似的情况。看着儿子小小的手上扎着留置针,婴儿肥都瘦了一圈,她决定给儿子请一个长假,去大理过冬。
来到大理后,有一个幼儿园的口号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你看天上的每一朵云都不一样,你看地上的每个孩子都很独特,最好的教育就是让每一个生命都成为它自己。“我觉得光凭这一句话,我就值得去试一试了。”抱着尝试的想法,七七起初是每个月一交学费,不知不觉就待了一个学期,后来又遭遇了疫情,她带着儿子在大理一待就是三年。
大理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没有让七七失望。幼儿园每周有一个“大户外”课程,带着孩子们徒步,七七的儿子在五岁左右,已经可以走十多公里的山路。这里的学校经常本身就是一个花园或者农场,七七每天下午去学校接孩子时,看到每个孩子都是灰头土脸的,脸上全是鼻涕印。大理的冬天没有太阳时,也有些凉意,但孩子们却很少生病,“好像一个个都身强体壮的样子。”
七七也感受到了儿子性格的变化。儿子的性格比较内向,在原来的幼儿园,如果是自由参加的活动,他总在一边默默观察,很少主动参加。来到大理后,儿子虽然也不算外向,但好像自然而然就学会了融入群体的生活,整天都是笑眯眯的。在农场遇到一个陌生的小朋友,两个人不会互相询问名字,就默契地开始结伴玩耍,玩完之后就潇洒道别。
在大理生活了将近两年,Yuting对自己的选择总体感到满意。儿子生病的频率确实大大降低,除了一些小感冒,在家养几天就好,Yuting几乎没怎么带儿子去过医院。Yuting的朋友形容她儿子看起来很自在,有蓬勃的生命力,“我自己倒是没看出来,我就希望他每天的状态是开心的,不会抵触老师或者学校,想自己待着就自己待着,想去社交就去社交,有喜欢的东西就去探索。”
对户外活动的看重,是大理幼儿园家长们最核心的需求,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家长们希望孩子能在大自然去奔跑,充分地冒险,但这其中不可避免夹杂着危险,这就考验着每个家长的承受能力。七七的儿子经常会发生磕磕碰碰,甚至流血,但她认为这都是很正常的事。Yuting则比较放心儿子的安全意识,能够意识地保护自己,他每次摔过跤的地方都会记得很清楚,下次走过时自己默默重复一遍,“我在这里摔过”。对危险接受程度更低的家长,也可以去找户外活动更少,老师照顾更严密的幼儿园。
“你不能既要创新教育里好的东西,又要规避掉那些可能的风险,不可能有那么完美的事儿。” Yuting发现,家长与学校的矛盾其实很少来自担心对户外活动受伤,更多是和学校理念的冲突。比如有的家长担心天气冷了不应该让孩子玩水,有的幼儿园可以接受并且约束孩子,有的幼儿园则会坚持这样有违“解放天性”的初衷。这样双向选择的过程,是来到大理的家长经常经历的。
幼儿园的创始人常常有自己提倡的教育理念,吸引志同道合的家长。Yuting最初选择的幼儿园就以“基础心理能量”为特点,尊重孩子的自主性,但在具体实践中一些激进的做法还是无法避免和家长的矛盾,比如孩子生病能不能玩水、能不能光脚、零食要不要控制。根据园长的理念,每周两天的户外日孩子们拥有“零食自由”,孩子吃多少零食,吃不吃午饭都可以由自己决定。出于对老师的信任,Yuting默许了这种比较激进的教育方式,但由于零食的种类太杂,Yuting的孩子出现了几次拉肚子的情况。在一次半夜儿子第三次拉肚子之后,Yuting陷入了自我怀疑,她认为四岁半的孩子或许无法承担这份“自由”给他带来的后果。在和学校沟通后,Yuting最终决定转学。作为同行,Yuting相信这所幼儿园的园长是一个好老师,不会为了服务家长放弃自己的坚持,她也尊重学校的教育理念,但这可能与自己孩子的身体情况不匹配。
与在城市选择公立幼儿园不同,大理的家长不会有太大的压力,对学校不够满意就可以随时转学。幼儿园学生的流动性很高,几乎每个学期都会有新来的孩子,有离开的孩子,孩子们也习惯了和新的小朋友相处,即使不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同在大理也有很多机会一起玩耍。但七七说,这样自由的选择也需要家长的决断力,有些家长永远找不到合适的学校,最后干脆选择离开。“我三年的感受是,真的没有一个完美的学校,就看你自己怎么去看待。”
在大理,造成不稳定的不只是家庭和幼儿园的双向选择。2025年苍山孤独症儿童走失事件发生后,大理当地对民办幼儿园资质进行了严格检查,关闭了大量不符合规定的园区。Yuting儿子所在的幼儿园也受到了影响,因为学校没有办学资质,只能组织短期游学活动,不能开展全日制教学。她在一个周末很突然地收到了老师的消息,得知下周一上学的位置变了,接送方式也有所改变。这所幼儿园的负责人找到了另一所有资质的学校改为合作办学,租借新的场地,对外不能再自称幼儿园原先的名字。
但在此之前,学校和老师的资质其实并不是大部分家长们首要关注的问题。不少家长愿意跟着学校一起面对变动,像打游击一样出现在不同的校址,Yuting理解这样的行为,“大理的气候自然环境和户外课程的比例,是大城市无法企及的,有绝对的优势。”
其实早在几年前,七七就知道幼儿园当时的安全和卫生都有一定的提高空间,但也愿意接受现有的不足。“好像我去了大理,我的评判标准就和城市里不一样了,不是去看师资或者硬件,而是回到感受本身。”当七七看到自己的孩子能在幼儿园放得开,在自然环境里爬上爬下,轻松地和老师交流,这样的感受对她来说就足够了。
天天从2019年开始来到大理一家幼儿园工作,她告诉本刊,在那时还没有“创新”幼儿园的概念,“可能大家觉得把‘户外’加进去,它就变成创新幼儿园了。”天天认为,家长对创新幼儿园老师的要求也没有那么高,更多就是需要陪伴和看顾孩子。
在她看来,如今大理“创新教育”的味道,已经没有以前浓厚了。疫情前,大理早期本地的创新幼儿园只有几家,一些学校采用了“项目制”作为比较早的创新形式。天天回忆,在她最初接触创新幼儿园时,孩子的大部分时间是在自由探索的。在这个过程中老师不会告诉孩子应该怎么做,而是在探索的过程中找到结果,找到孩子自己喜欢的东西。
但在和同行沟通时,天天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做的并不专业。一个在成都瑞吉欧体系幼儿园工作的朋友告诉她,有经验的老师会在孩子玩耍的过程中观察孩子们的社交活动、处理问题能力,看到在玩这个游戏时孩子是否有领导力和创造力,是有目的地玩。“但这些大理的师资力量还达不到,没办法创造和维持一个长期性的环境。”天天说。
在从业人员的眼中,来到大理想要追求创新教育的家长,也在变得越来越理性,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大树是大理一家幼儿园的园长,他认为自疫情到2023年是大理创新教育的发展风口,他观察到社交媒体上家长对大理创新幼儿园的评价,在此之前往往是一片盛赞,被丰富的户外课程所吸引。大树所在的幼儿园在此期间迎来了入学的高峰,到2023年下半学期,家长甚至需要排队才能入学。但从2024年开始,越来越多的家长开始发帖,理性分析创新幼儿园的不足,比如监管缺位、老师资质不足、教育理念难以落实,“这里的天气足够好,户外时间足够多,但这些资源是免费的,并不是一定要花如此昂贵的代价来享受。”
随着创新幼儿园的概念变得火热,天天发现大理幼儿园的课程架构开始向传统幼儿园靠近,变得标准化和规范化。“大家也都是按照课表来上课,但在这个课表中可能加入了农业、建筑、马术等等活动来进行填充。”每个家长对幼儿园的需求也非常明确,强调户外活动会去一部分有特色项目的幼儿园,想让孩子掌握英语口语就去参加一些外教带班的幼儿园。身为创新幼儿园的老师,天天最终给自己的孩子选择了大理一所传统的幼儿园。入行之初,她也非常希望孩子上创新幼儿园,能够自由生长,但她现在觉得自己带着孩子出去玩才是一种性价比更高的选择。
Yuting介绍,她了解大理市面上的幼儿园大致分为三个梯度,最高每月八千到一万元,一般会配备全天的外教和更丰富的户外活动;其次是在每月五千元左右,活动类型有所减少;第三梯度则在两三千元,孩子更多,模式更接近于传统幼儿园。算上学费、房租和生活费,Yuting每月和儿子的花销在1.5万到2万元之间,比她早几年来到大理的七七也得出了相近的数字。七七告诉本刊,普通家庭在大理的模式,一般是妈妈带着孩子在大理上学,爸爸在城市工作维持日常开销。
天天总结,“能够长期待在大理的家长,最大的目标就是希望孩子能够度过一个快乐的童年。”但这样逃离城市焦虑的童年,往往随着幼儿园阶段的结束而画上句号。天天告诉本刊,她身边接触的大部分家长,一般都会选择在小学阶段回到各自城市就读公立小学。有些家长还会更早考虑现实问题,从大班开始给孩子安排辅导班,为幼小衔接做准备。
七七在大理就看到了形形色色的家庭,有的孩子不上学,就跟着爸爸妈妈去冈仁波齐、爬珠峰。她觉得接触下来这些孩子并不比城市的孩子差,谦逊礼貌,有着从内迸发而出的生命力。这些家庭,有的能够提供经济上的保障,有的虽然不富裕,但并不焦虑。七七称之为“从精神上给孩子托底”。但她自认无法做到。她权衡自己的生活水平,在城市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物质和精神上都没有达到给孩子托底的能力。幼儿园毕业后,她还是选择回到城市,让儿子按部就班地接受常规教育。
七岁回到成都上小学时,七七的儿子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更不会写。七七也很担心儿子不适应学校的要求,比如上课需要安静地坐端正,但后来发现,这其实是自己作为大人的执念。儿子在学校适应得很好,接受老师的要求,迅速融入了同学,到了一年级下学期,落下的学习进度也都追赶了上来。七七认为,这些都是自然教育带给他的力量。
走还是留,Yuting决定到了孩子大班再考虑这个问题,但她坚信无论儿子以后去上创新小学还是回到公立小学,在大理的三年都会成为他生命的底色。“当然也不是到了大理幼儿园,人生的底色就一定很好。”Yuting看到周围的家长,有一小部分即便来了大理还是很焦虑,放学之后还要带着孩子上外教课、学识字、在家练琴,“如果家长自己没能做到开放或者包容孩子,那学校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