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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我辞职照顾母亲4000天后,变成了自己都害怕的人| 天才精选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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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25 12:44 P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辞职照顾母亲4000天后,变成了自己都害怕的人| 天才精选94

陈拙老友记 天才捕手计划
2026年1月22日 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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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古代民间有个说法,叫“养老阁”。名字听起来像古代版高级养老院。

家里把老人送进去,前100天好吃好喝伺候着,到了第101天——剧情变了:老人会“被送走”、会“被封存”,总之就是人没了、账也结了。

更微妙的是,这类故事多见于民俗传闻、笔记杂谈一类的记录里,你真要当成严肃制度去逐条考据,往往又很难坐实。

日本那边也有一个同款传说,叫“姥舍山”:把年迈的父母背进深山,然后自己下山。电影《楢山节考》拍的就是这个,画面会让你看完下意识沉默几秒。

到了今天,传说还会“升级迭代”。市面上流传过一种更现代的版本,叫“30天保姆”:传闻在某些隐秘中介里,只要你肯出几倍高价,就能请到一种“特殊保姆”。她们不负责治病,只负责把事情“办完”——接手的老人,据说能在一个月内“安详离世”。

我后来琢磨,这些传说之所以流传得广,是因为它们把人们不敢说出口的焦虑,换了个壳讲出来:面对照护老人的难题,很多人都在偷偷找一个不用承担代价的“作弊码”。

但今天这个故事的主人公长谷川,是个挺“轴”的人。

母亲失智后,他没有走任何捷径,而是选择了最笨,也最硬的一条路:辞职、搬回家,硬扛。

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先是家庭分崩离析,随后,他的社会关系也全都终结,最终精神状态也崩溃了。

所有人都认定这是个无解的局,但他硬是凿出了一条生路。这条路通向的终点,不仅仅是感动,更是一种对家人关系的重新定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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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多岁的男性当事人。母亲身患阿尔茨海默病后,他失去了婚姻和工作。他管自己叫 “ 照护机器人 ”。


我们采访的下一位当事人名叫长谷川隆志,他在节目中没有匿名,也同意露脸。接受采访时,长谷川先生51岁,照护患有阿尔茨海默病的母亲已经11年了。

他回复问卷时这样写道:

“我对这样没完没了的情况感到绝望。越是思考自己的未来,就越是灰心丧气,开始考虑和母亲共同自杀,或是自己去死。”

记者通过问卷上填写的手机号码联系到了长谷川先生,他接电话的语气非常礼貌。我们问他是否愿意面谈,他表示同意,还特意去家附近的咖啡馆订了个包厢。

5月下旬的一天,下午时分,采访团队在咖啡馆里见到了长谷川先生。

他身穿蓝色Polo衫和棉质长裤,对于50多岁的人来说,这身打扮显得颇为年轻。长谷川先生非常详尽地跟我们诉说了他至今为止的经历。

“我照护了母亲10多年,已经和社会脱节了 ……也很久没和人交流过,要是有什么话说得不合适,先给你们赔个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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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照护,妻子和我离婚了

在专心照护母亲之前,长谷川先生曾在房地产公司做公寓销售。公司并不大,但销售工作是很充实的。

“那时还会去小酒馆,跟异性逗逗闷子什么的,回想起来那是我人生最快乐的时期了。”

婚后,他和妻子的关系也很融洽。

长谷川先生的母亲早年守寡,独自生活。他在38岁时发现了母亲的异样,她变得非常健忘。因为担心母亲忘记关火发生危险,作为独生子,他觉得不能让母亲再独居下去,决定把母亲接过来和他们两口子一起住。不过他那时工作繁忙,所以照护任务完全交给了妻子。他妻子也是上班族,感到负担越来越重。

母亲总会拉着他妻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说着一模一样的事。妻子渐渐感到疲惫不堪。

“她求救过好几次,我却视而不见,借口自己工作忙,明明注意到了她的困境却没帮她。”

和母亲同住两年后,妻子向他提出了离婚。

妻子没有明确说过离婚的理由,但长谷川先生很后悔自己把照顾老人的负担强加给了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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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变成了照护机器人

长谷川先生不得不单枪匹马开始了对母亲的照护。

他辞去了工作,集中精力照顾母亲。辞职的原因既不是不得不照护母亲而无奈离职,也不是因为无法兼顾工作而感到苦恼,他就这么十分草率地辞了职,事后自己也很后悔。

“我对阿尔茨海默病完全没有了解。回想起来,当时的想法太天真了。我以为她这个病是能通过我的努力照护治好的。”

一开始长谷川先生以为,只要促进大脑的活动,阿尔茨海默病就能治愈。他给母亲买了涂色画,让她学用手机……任何他能想到的事情都让她试过了。

但母亲的病情在不断恶化。不仅如此,他与无法正确理解自己患病事实的母亲之间还一直摩擦不断。

“现在想想,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当时对待妈妈的态度就像对待小孩一样,伤了她的自尊心。”

他也不太了解长期照护保险制度,深信什么事都应该由身为儿子的自己来做,也没有想过到政府机关去咨询。

某天,母亲到银行取了20万日元,那是他们一个月的生活费。结果,她把钱包丢了。因为长谷川先生已经没了工作,母亲的养老金是他们唯一的经济来源。他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出去找钱包。最后,虽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着了钱包,里头的钞票却都不见了。

“钱包里有她的保险证明,所以捡到的人肯定知道丢东西的是个老太太。但那人还是把钱都拿走了。这种人性之恶,让我感到无奈。”

麻烦接踵而至。

当时,他的母亲还能骑自行车,但回家时常常把车给忘在外面,每次都是长谷川先生出去找车。他责怪母亲的次数越来越多,母子关系越来越差。他仿佛生活在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毫无出路的世界。

他也曾经有过向人求助的机会。

当时,有位民生委员偶然造访了他们家。长谷川先生那时候已经精疲力竭,却没能主动开口。

“民生委员和我打了个照面,说了句‘不好意思打扰了’就离开了。大概是觉得这个家里有儿子在照应,或者是因为我们家有两个人住在一起,所以他们认为不会有问题。但我其实已经撑不住了。不过就算我撑不住了,光是打个照面,也没法立刻就知道。”

回想起来,那是他最受折磨的时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一直在挣扎。本来以为能回到原来的生活状态,实际上根本回不去,也找不到生活的指望。最痛苦的时候,我什么事都做不了。那个时候就算给我发了调查问卷我也不会回答的,当时的精神状态根本接受不了采访。”

长谷川先生陷入死胡同的照护生活,以一种意外的方式遇到了转机。

母亲突发脑梗死被送进医院,接诊的医师惊讶地发现他们并未使用照护服务,于是劝他们到有关部门做个照护级别认定。接着,母亲被认定为照护2级,每周有3个白天可以送去日托服务机构。母亲开始使用照护服务后,长谷川肩上的担子减轻了,心境也慢慢变得稍微从容起来。

他有了更多时间来冷静地思考如何生活,于是搬到了郊区的公租房,那儿的房租比较便宜,租金的压力减半了。原本紧紧巴巴的日子一点点地好了起来,不过,生活状态还是无法恢复如前。

他考虑过利用母亲去日托服务机构的这段时间来学习,考个照护资格证。但如果去读照护学校,就没法在母亲日托服务结束的时候回到家里,最后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他说,自己也曾找过负责照护支持的工作人员商量再就业的事儿,但对方的态度不怎么积极。

“这倒也很正常,毕竟他们的工作不是帮我找工作。”

长谷川先生说,他现在是扼杀了自己的情绪在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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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照护母亲之前的那个我已经死了

刚开始照护的时候,他还在拼命挣扎,想要回到以前的生活,折腾得精疲力竭。如今,他意识到再也回不去了,于是扼杀了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什么也别多想。“我变成了照护机器人。”只要这么想着,就能接受目前的生活。

我们在咖啡馆里聊了两个半小时,直到太阳西沉,长谷川先生依然滔滔不绝。

我们希望能在电视上播出他的讲述,不过,试探着提出对他进行拍摄采访时,却被断然拒绝了。

“我这点儿收入,都没交什么税,怎么有资格在电视上高谈阔论呢。而且我的老同学也会看到的,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现在过得这么惨。”

我们非常理解他的想法。告别时,长谷川先生郑重地低下头说:“抱歉,让你们听我倾诉。”那副模样让我们相当难忘。

不过,我们还是没有放弃对长谷川先生做拍摄采访,又给他发了封邮件,再次试探他的意向。

他的回信很慎重:“非常感谢各位昨天大老远赶来,在百忙之中拨冗听我这离群索居之人胡言乱语。请再给我一点儿时间。”

他提到过不想让老同学知道自己过得很不好,但也曾自暴自弃地说过,自己反正等于被世界抛弃了,接受采访也无妨。

采访团队此后给他打了很多次电话,他终于答应接受拍摄采访。

“最痛苦的时候,我什么事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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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险些抛弃了妈妈

采访定在2016年6月某日,长谷川先生的母亲去日托服务机构时进行。

因为她始终无法意识到自己得了阿尔茨海默病,所以不能当着她的面采访。

长谷川家位于国营的大型集体住宅区,房龄大概50年,是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客餐厅兼作母亲的卧室,她的床就摆在角落里。在这间他日复一日忙于照护的屋子里,我们的采访开始了。

“最痛苦的是失去了自由,感觉就像是戴着手铐和脚镣在蹲大牢。真是让人受不了啊。”

在采访中,长谷川先生跟我们说了一件他至今难以向任何人启齿的事。

5年前,母亲突发脑梗死昏倒了。当时,看着蜷缩在走廊上的母亲,长谷川犹豫着要不要叫救护车。

“我当时傻站在那儿。可能潜意识里觉得,要是不叫车,我妈妈就这样走了,照护就能结束了,我也就终于能解放了。”

起初,我们认为在犯下照护杀人罪和没有犯罪的人之间,一定会有很清晰的边界。但随着采访的深入,我们越来越无法确定这条边界的位置。

最终我们发现,明确的边界并不存在。很多案件的当事人也是犯了罪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逼到了那个地步。

采访长达一个半小时。直到最后阶段,我们还在纠结到底该不该问长谷川先生这个问题——

“您怎么看照护杀人案? ”

即使生活状况已经跌入谷底,长谷川先生也还是拼命维持着对母亲的照护。他会如何看待那些已经“越界”的杀人犯呢?

可是,他现在还在照护之中苦不堪言,问他这个问题合适吗?我们犹豫着,而采访就快结束了。这时,一直沉默地从取景器里看着采访情形的摄影师,出其不意地提问道:

“对于那些照护杀人犯,您想说什么吗? ”

长谷川先生默不作声。我们等待着。10秒过去了 、20秒过去了 ……

最后他终于开了口:“我想说,‘ 啊,照护终于结束了,你辛苦了’。

说‘ 辛苦了’可能很不礼貌,说 ‘太好了’也不妥,只能说 ‘结束了’。他们在犯下罪行之后必须赎罪,可能要坐牢。不过我首先想对他们说的就是,‘ 啊,你的照护生活结束了’。”

这是从深渊之中发出的声音,只有饱尝照护艰辛的人才说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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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友重逢

特别节目播出后的第二天,NHK接到了长谷川先生的高中同学打来的电话。

这位同学说,自己联系不上长谷川先生,很担心他,也想帮他一把。

他就在长谷川家附近的一家特殊养老院当院长。

我们打给长谷川先生,他表示这位院长正是他以前的好朋友。更令人吃惊的是,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的昔日好友是那家特殊养老院的院长,甚至曾经去过那儿想求助,可怎么也没能迈进那扇门。

“我一把年纪了,也没工作,朋友却在很高的职位上,备受尊敬。也许是男人无聊的自尊心吧,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过得很悲惨,所以还是不好意思去找他。”

而这次,长谷川先生同意用真名接受采访,也不对脸部做遮挡处理。或许他是想让昔日的朋友听见自己当年没能说出口的求救吧。

后来,长谷川先生给采访团队发了一封简短的电子邮件,告诉我们,他决定和老同学聚一聚。

同学聚会前,长谷川先生到NHK来看剪好的节目。因为母亲对自己的病情没有认知,所以他不能在家里看,怕母亲也看到。

长谷川先生从前不希望别人看到自己的悲惨生活,甚至无法迈出简单的一步——去找从前的好友。那么,看到自己的样子在日本全国电视台播出时,他又会作何感想呢?他会不会后悔,觉得还不如拒绝采访?

节目总时长是49分钟,长谷川先生一言不发地盯着屏幕,我们团队的人屏住呼吸,观察着他的反应。

“谢谢你们,为我们这些照护者带来了一线光明。”

看完节目后,这是他最先说的话。我们松了一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对他说:“真是太好了,您的朋友打来电话联系您了。”

他的情绪突然波动起来,结结巴巴地说:

“我一直……很想……见见他……可是……怎么也……做不到。”

长久以来忍受着孤独生活的长谷川先生,第一次在我们面前流下了眼泪。

第二天,长谷川先生发来了电子邮件,跟我们诉说了自己的心情。虽然已经约好了和同学见面,但他的内心仍然摇摆不定。

“我怕自己会崩溃。一旦打开闸门,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情感会排山倒海而来。为了让照护生活稳定,我抑制着自己的情感和思绪,总是不带情绪地应对任何事。但是一旦见到老同学,我害怕自己会渴望摆脱‘ 照护机器人 ’的角色,重新成为普通人。”

在那之后,长谷川先生跟自己的老同学重聚了,有5位同学调整了自己的日程,来参加了聚会。影视剧里的重逢总是令人感动落泪,可这次会面却并非如此,大家都表现得很拘谨,聊天也磕磕巴巴的。为了不让气氛变得沉重,大家特意避开了照护话题,一直在聊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但对于长谷川来说,能见到同学们就已经足够了。比起聊了些什么,他更高兴的是,朋友们为他请了假,开了几小时的车来赴约。他语气坚决地表示,希望能在今后一点点地弥合十几年来和朋友们失联造成的隔阂。

与第一次见面时相比,他变化很大。那时候他把自己说成“机器人”,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照护者不可能是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希望长谷川先生能从和朋友的重聚中得到一些力量。

真正饱受照护之苦的人,会躲在家里,绝不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因此,援助之手很难触及他们。

在节目中,我们以这句话为长谷川先生的部分收尾:

“我们的社会没有充分关注照护者。然而,今天他们也在拼命照护着家人。”

我们希望,看过书的读者能和自己周围的照护者说说话,哪怕多一个人也好,哪怕只是给他们打个电话也好。虽然目前很难找到根本性的解决方法,但仍有人会被这一句话、一个电话所拯救。

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愿,我们播出了这期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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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文章发出来之前,编辑部有过一次讨论:要不要写点“实用建议”?

我们最后决定写。

不是因为几条建议能解决什么,而是因为——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的困境是有名字的,是可以被谈论的,是有人试图提供帮助的。

如果你或你的家人正在经历长期照护,这里有几件事可以现在就做:

1. 先承认这很难

照护不是“伺候人”那么简单。它是24小时待命、是没有尽头的重复、是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慢慢消失。承认它很难,不是矫情,是第一步。

2. 主动寻找“喘息”的可能

很多城市已经有“短期托养”或“日间照料”服务,可以让照护者获得几天甚至几小时的休息。主动去问问当地的社区服务中心或民政部门。不一定有,但值得问。

3. 和至少一个人保持联系

长谷川先生最后的转机,是一位老同学的出现。照护最可怕的不是累,是孤立。哪怕只是每周和一个朋友发几条微信,也是一根绳子。

4. 留意那个“念头”

如果你开始频繁地想“要是他/她死了就好了”——这不是你变坏了,这是你的身心在发出过载警报。这时候,你需要的不是自责,而是帮助。

5. 记住这句话

书中专家说:“照护不应该是一个人的战斗。”

如果你正在一个人战斗,那不是你的错。

是这个系统还没有准备好接住你。

请记住,在照顾好家人之前,请务必先照顾好自己。

本文选自《是家人,也是凶手:绝望照护者的自白》(日)NHK特别节目录制组  丁丽阳译 | 中信出版社 ,2024年5月,已获授权发表,内文插图来源于原书

头图源于:NHK. (2016). 私は家族を殺した~“介護殺人”当事者たちの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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