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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比赛第12分钟、76分钟,日本队两次射门都折射入网时,似乎已经说明了这场决赛的运势所向。尽管中国U23的小伙子们倾尽了全力,依然难以跨越实力与经验的距离,亦难以扭转那顷刻间偏转的运气。
最终,没有奇迹,没有欢呼,没有赛前全国球迷都渴望的胜利。0比4的比分残忍地在沙特吉达的费萨尔王子体育场定稿,中国队收获本届U23亚洲杯的亚军。比赛结束后,一位位身披红色队服的小伙子们难言落寞。他们与一次再创历史的机会擦肩而过了。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4日,沙特阿拉伯,2026U23亚洲杯决赛,中国Vs日本。中国U23男足队员丢第四球后失落。(图源:视觉中国)尽管比分残酷,但本场比赛的亚军已然是一块闪亮的勋章。这种荣归般的光芒,中国球迷已经太久太久没体会过了。而这一次的荣耀,是由中国新一代年轻球员们来创造的。他们不是失败者,而是整个U23亚洲杯的亚军。是他们用不屈的奔跑与团结的渴望,再次让我们站到了亚洲顶级比赛的决赛舞台。
与成年国家队相比,青年人的赛事历来不被大众关注,除了资深球迷之外鲜有人谈及。而哪怕是在中国死忠球迷的记忆里,中国U23的战绩也是极度苦涩的,甚至比成年国足还要惨淡。从2014年赛事创办以来,我们五次参赛、五次折戟,最好成绩不过3分,从未迈进淘汰赛。也是以这些青年比赛为基点,前几代青年国家队都被调侃为“从小输到大”。这也间接影响了后来成年国家队的心气、战绩和精神气质。
而在2026年初,一支平均年龄22岁的全新中国U23队伍,连克澳大利亚、乌兹别克等强敌,以五战零失球的闯入决赛,不仅打破了从未晋级淘汰赛的尴尬纪录,更是终结了中国各级别国家队长达22年无缘亚洲顶级赛事决赛的空窗期——上一次中国足球能站在这个位置上,还得追溯到2004年在北京工人体育场举办那场戏剧性的亚洲杯决赛,对手同样是日本。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4日,沙特阿拉伯,2026U23亚洲杯决赛。中国队首发阵容:胡荷韬、吾米提江·玉苏普、刘浩帆、徐彬、向余望、木塔力甫·依明卡日、王钰栋、彭啸、李昊、李镇全、杨希(图源:视觉中国)在足球世界里,四年便是一个轮回,而22年来的失败叠加失败,让这个轮回仿佛变得无限漫长,像是一种不停接力失败的宿命,带着一种诅咒般的历史烙印。但今夜,这群年轻人用无可争议的技艺、团结与坚韧,将这个历史烙印的刻度,倔强地向前推进了一大步。这道崭新的历史刻度,将让我们得以站在一个久违的位置上,眺望到远方微弱的光亮。
这样一场比赛,无关救赎,无关胜负,只关乎希望。
尽管结局遗憾,但中国足球已很久没有如此全国瞩目的时刻。上一次中国球迷如此期盼一场比赛是什么时候?大概还是2015年,不可一世的广州恒大在亚冠决赛中第二次问鼎,宣告了金元足球巅峰的到来,也成就了一个时代的注脚。但没几年,金元足球就如大厦倾覆般堙灭。随着多支球队解散,这种兴奋剂般的振兴方式引发了十足反思:那些年天价淘来的外援、超额烧钱的高薪挖角,是否催生出一种虚假的繁荣,早早地透支了中国足球的元气?事实上,那个疯狂的年代并非没有留下有价值的遗产。这支U23队伍,正是金元足球在多年后结成的一颗果实。2011年后,当恒大带动多家资本入驻中国足球时,一批业内有识之士就意识到要引导这些资本投向青训——中国足球众所周知最薄弱的地方。曾经的中国男足能在2002年冲出亚洲,但那批人才本质上还是得益于举国体制下的体工大队模式。自1994年中国足球职业化改革以来,依赖市场化力量培养的后备力量十分羸弱。
当地时间2026年1月24日,沙特阿拉伯,2026U23亚洲杯决赛,中国Vs日本。中国队攻入一球,但越位在先被判无效(图源:视觉中国)因此,尽管金元时代的热钱主要流向了一线队的即战力,但为了打造所谓“百年俱乐部”的噱头,各大资本在青训上的投入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当恒大、权健、华夏幸福等巨头挥舞着支票改写联赛版图时,作为中国足球最贫瘠的青训土壤也意外地获得了灌溉。
2011年,恒大用30亿元的总投资额在广东清远创办足球学校,号称以“全球最大”规模拔地而起。这所足校首期就招收了学员3000多人,大量聘请外籍教练,优质学员食宿免费。很快,各家俱乐部纷纷跟上,富力和切尔西挂在了一起,山东泰山等老牌青训体系也获得注资,开始扩充团队与硬件设施。而万达集团则直接出资5亿,联手西班牙马德里竞技俱乐部,以类似于“洋务运动”般的方式直接将一批中国少年送到海外,成就了那个年代另一种财大气粗的尝试。作为管理机构,中国足协则在2017年做出硬性规定,中超和中甲俱乐部要设立包括U13、U15、U17、U19在内的多层次青训体系,并投入相应预算与资源。
金元与政令的呼风唤雨,直接推动了青少年足球人口的触底回升。随着金元风靡下的中超联赛火热,很多孩子开始投身足球事业。仅以上海为例,2015年其青少年足球注册人口数量为3779人,到2021年增至5999人,2024年底则增至7177人,十年间翻了一倍——而同一时期上海的出生人口数量却近乎腰斩。中国足协主席宋凯则在1月20日介绍,截至2025年底,中国青少年注册球员为10.92万人,近两年增长24.88%。这一数字仍远低于日本、越南的动辄几十万人,但相较于此前的人才断崖,已是一个显著进步。
而相较于前几代的中国球员,这批球员也在金元的注资下开启了一段真正有体系、科学化的青训成长之路。早在2000年前甲A联赛火爆之时,中国也曾掀起一股“足校热”,上千所足校也在热钱下拔地而起,但因教练素养参差不齐,最终成了闭门造车的一地鸡毛。这一批球员却不一样,在资本带来的培养体系下,他们从小接受的就是外教指导,在“高位压迫”“肋部传切”等先进战术体系中熏陶成长,其技术底子与战术理解,是在模仿欧洲先进体系的录像和训练课中打下的。这与前辈们更多依靠身体和经验的成长路径,已有了代际的差异。
中国U23男足门将李昊(图源:U23亚洲杯比赛现场视频截图)以本届赛事大放异彩的主力门将李昊为例。他自幼成长于广州,12岁入选万达集团的留洋计划被输送到西班牙,接受了长达6年的海外系统训练,18岁时进入马德里竞技梯队,练就了扎实的门线技术和冷静的心理素质。本届赛事中,他多次完成了零封壮举,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一次次阻挡了对手进攻,是球队一路晋级的第一功臣。
中场核心徐彬则是恒大足校的产物。他10 岁从云南远赴恒大足校,开启专业青训之路,2018年被选中送入恒大的西班牙分校留学。常年参与欧洲高强度的对抗与训练,让徐彬不仅练就了技战术能力,还有一身的身体对抗本领,在本届亚洲杯上成了球队攻防转换的“节拍器”。“抢断王”杨希的父母则是旅居海外的华人,他自幼便在西班牙巴塞罗那接训,一度冲击到了西班牙青少年级别最高的联赛,与西甲球队签订了职业合同。
值得一提的还有新疆三星:拜合拉木、吾米提江与木塔力甫,他们都受益于金元时代资本外溢对边疆地区足球人才的挖掘——父母双亡、家境贫寒的拜合拉木先是从北疆被挖掘到了内蒙古,吾米提江和木塔力甫则都来自南疆的喀什,均是后来在参加全国比赛时被内陆的大俱乐部相中。在他们出现之前,成年国字号球员中还很少见到如此多新疆面孔。也是从此时开始,多年来被视作足球少年宝藏之地的新疆,才开始真正为国家队连续输送人才了。
拜合拉木助攻王钰栋破门(图源:U23亚洲杯比赛现场视频截图)更重要的是,这一批年轻人成长于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时代,在国家蒸蒸日上的年代能从容地参与到大千世界的交流学习中,养成了自信阳光的个性,也鲜有上一代球员的思想包袱。在李昊的神扑、彭啸的怒吼背后,都可见新一代年轻人的精神影子——如今的李昊说着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能与西班牙教练组自如交流;目前唯一在海外踢球的王博豪,则是从陕西远赴荷兰刚刚不过半年,就成为场上最能为队友拼搏出头的铁血汉子。
这种科学培养出的技术能力,叠加着难得的精神气质,在半决赛对阵越南时尤为明显。在那一场前,中国U23队一度被诟病保守“蹲坑”,却在当场比赛中选择主动出击、打起了传切配合。三个中后卫技术出众,都能自信地控球和出球。全队竟然能在换了6名首发球员的情况下还打得游刃有余,向余望、蒯纪闻等球员替补上场后敢于拿球突破、配合十分默契。这种控场能力,在历代国字号球队中实属罕见。
中国对战越南半决赛第52分钟,蒯纪闻做球给到向余望,向余望带球摆脱防守球员后直接转身打进一粒精彩低射球,国足2-0越南。(图源:U23比赛现场视频截图)不可否认,早期金元足球青训投入带有十足的功利色彩,甚至更多都是为了满足参赛规则的门面装点。但客观而言,正是这些投入,让中国足球在人才最匮乏的时期,用扩招和接近现代足球的科学体系保住了一批有天赋的苗子,为今天的突破埋下了伏笔。
提及U23,很多球迷大概还不会忘记一项曾经让人啼笑皆非的政策:在金元足球鼎盛的2017年,中国足协规定,中超球队18人名单中必须包含2名U23球员,且1人必须首发。这项初衷是为了保证年轻人出场机会的政策,在实践中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出现了很多U23球员“开场即被换下”的奇葩打卡场景。
2020年后,金元时代退场,天价外援陆续离队,热钱资本的快速退却让很多俱乐部陷入节衣缩食的困境,但这反而给了年轻球员机会。这一届U23球员正是借此积累了大量的比赛经验。他们的场上表现是实战中练出来的,而并非此前那样被政策保护的温室之花。俱乐部的更新换代也让他们不需面对论资排辈的压力,而是凭借训练态度和比赛表现去赢得真正的竞技比赛机会。
纵观这支U23国家队,有不少人已是中超、中甲联赛的主力。主力前锋王钰栋2025年初登中超赛场,就交出11球5助攻的惊艳答卷,引来了无数留洋的呼声;左后卫胡荷韬是成都蓉城的希望之星,18岁中超首秀时甚至都还没有参加高考,现在已是成年国家队的常客;向余望则是年少有为的重庆队长,19岁就当队长,22岁就带队冲超,中甲18球的数据堪比一名外援。此外,徐彬、杨希、彭啸、刘浩帆等多位球员均是俱乐部的主力球员。
在征战U23亚洲杯之前,这批球员就已在中超联赛刮起了一阵青春风暴。这是这两年中国联赛最可喜的一大变化。2024赛季,中超还只有31名U21国内球员能够出场,其出场总时间只占35岁及以上的老将球员的不到20%。但到了2025赛季,中超就有61名U21球员登场,总出场时间为28944分钟,较上赛季猛增243.3%。这并非俱乐部在拔苗助长,而是这些接受了科学训练的年轻球员真正表现出了能力与潜力。其中,2003-2005年年龄段(即本届U23队员核心年龄段)的出场时间分别为12218分钟、10347分钟和10133分钟,都远高于2002年龄段的3355分钟。相较于早早旅欧的日本球员,尽管这些锤炼与欧洲联赛的强度仍有差距,也逊于日韩本土,但至少让这批球员累积了远超往届的技术能力和比赛经验。正如杨希在对阵越南赛前不利的舆论而所表达的信心那样:“我在中超都防的是外援,跟越南(踢)肯定没什么问题。”
一个反面例子就是越南。为了备战这届U23,他们从2025年11月就暂停了联赛,让整支U23队伍封闭集训备战。越南联赛的强度本来就不比中国,而整个联赛80天左右的暂停期则彻底松弛了球员们的竞技状态——即使通过封闭集训队员们能打出熟练的配合、在小组赛阶段取得不错成绩,但面对中国队这些在中超强度下成长起来的球员,他们毫无优势,最终迎来一场一边倒的惨败。
中国对战越南半决赛,比赛进行到第47分钟时彭啸头球破门,中国队1比0领先(图源:U23比赛现场视频截图)这恰恰印证着,高强度的、常态化的联赛竞争,远比脱离实战的封闭集训更能锻造球员的硬实力和比赛状态。曾经的中国足球也奉行举国体制下的封闭集训,但随着对足球的规律认知的提升,这类集训也开始被淡化。战胜越南后,足球媒体人孙雷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一则往事,来论及这届U23球员选拔的残酷。2021年初,当这届U23还是U18的时候,球队曾在昆明进行过一次选拔集训。那次集训以观察为主,召入了48人——但在接下来五年的激烈竞争中,眼下仍然留在这支U23的只有李昊、霍深坪、刘浩帆、鲍盛鑫、徐彬和向余望等6人,其他人多在此后的竞争中输给那些在联赛中能稳定出场机会的同龄人。
那时候的主教练已经是如今被人戏称为“大脚尼奥”的安东尼奥·普切(Antonio Puche)。他是一名金元足球时期空降而来的西班牙外教,从2018年起担任中国U16国少队主教练,此后一路带领这批球员从U16升至 U19、再到如今的U23,执教时间长达6年之久——在中国足球的语境下,这种长期主义的陪伴是十足罕见的。过去多年来,国字号球队频繁换帅,球员们不得不反复适应新的战术体系与理念,不仅战术理念稀碎,球队凝聚力也历经起落。
主教练安东尼奥·普切(Antonio Puche)(图源:U23亚洲杯赛后新闻发布会视频截图)六年来,安东尼奥靠着长期的精耕细作、筛选出了一批精英球员,也见证了这些球员们从少年到青年的关键成长。他熟悉每一名球员的技术特点、性格弱点和生活习惯,能根据其特点安排战术,这让这批球员形成了统一的战术风格和团队文化,有了一种过去罕见的化学反应。对阵澳大利亚、乌兹别克斯坦等强敌,他大手一挥,让球队扎根防守,力拼对抗和身体;而对战越南,他则主动出击,大幅轮换,派出前场的小快灵主打控球,将对手击倒在错愕之中。
这看似是一个主教练的用兵如神,但其背后的实质却是一种对长期主义的难得坚持。纵观这支球队一路走来的道路,我们可以说,这不是一种偶然的昙花一现,而是一种难得的长期主义耕耘。他们的成绩得益于过去我们一个早已明白、却很少去实践的真理:按足球规律办事并长期坚持下去,就能结出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