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几年来随着行业快速扩容,从业人员和经营理念都发生了变化。十多年前,不具备海洋生物养殖、动物保育等方面从业经验的商业集团,涌入其中想赚快钱。水族馆设计师白明在接受中国青年报采访时表示,从2011年开始,水族馆进入“大型化、主题公园化”阶段,包括邵然在内的很多驯兽师也是在这一时期进入海洋馆驯养、训练鲸鲨。这一阶段的投资者多来自地产行业,海洋主题公园日渐成为房地产项目的典型配套设施,采用迅速扩张、铺开市场的经营策略。卓林对此也相当无奈,国内大量场馆采用单一的“室内大型鱼缸+水域表演”的运营模式,缺乏对动物自然习性的还原。比如有些海龟被养在浅水区,大片面积模仿沙滩环境,实际上海龟只有产卵的时候才会爬沙滩,日常生活需要更大的水体。这些在场馆建设、动物养育上存在的错位,跟缺乏专业人才、管理者过度追求利润、关系密切。受访者表示,海洋馆行业不少员工属临时招聘员工,没有任何养殖基础,专业技能不足,流动性很大。卓林分享了一件听上去很离谱的事,有个馆只补海水不补淡水,完全没意识到水分会蒸发、但水里的盐一直在积累,导致水体盐度高达正常值的三倍,致使海水鱼被“咸死”。盐度、pH等关键水质指标都做不到定期监测,这在行业内还不是孤例。当动物生病或健康状况不佳时,在一些海洋馆里,兽医接收到的首要任务往往是让动物快速“好转”,也就是治标不治本。受访的兽医韩迁透露,他所在医疗团队的主管,给动物的“常规治疗”是“试药”,各种抗生素轮番用一遍,看看有没有起色。动物不进食,不查内科,先灌健胃消食片。韩迁曾处理过北极狼幼崽的趴蹄病,调查后发现跟食物有关系。吃的是纯肉,没有补充任何钙质和微量元素,患病几率增加。还有一次高温天气下,园区饲养的苏卡达陆龟群体出现中暑现象,韩迁向主管反映,对方回答“苏卡达陆龟不会中暑,因为它们是热带龟”。韩迁对于这种工作能力上的不专业和态度上的轻飘飘十分愤怒,事实是苏卡达陆龟在一定条件下也是会中暑的。一方面,海洋馆大部分工种待遇很一般,三四线城市的养殖员月工资在3000-5000元,很难招到合适的人。一位受访的鱼类饲养员透露,工作量很大,还有一些体力活,每天光是擦缸就得两三个小时。另一方面,海洋馆的工作非常依靠实践,即使是水产养殖、海洋科学等专业念出来的学生,也需要在工作岗位上积累水族造景、水质调控等方面的经验。长期观察这一行业的李昂透露,这些依附于房地产的海洋馆发展模式很粗放,主要的投资都变成了钢筋混凝土,而用于策展设计、鱼类展示、人员工资和培训的部分少得可怜。他直言,国内部分海洋馆技术断代严重,行业发展初期依赖欧美技术和专业团队,能实现热带鱼繁殖、珊瑚养护等高水平管理,到了2010年后粗放发展期,靠传帮带锻炼出来的人员规模完全跟不上行业发展的速度。他就曾得知,一位养殖部经理直接跳槽去了另一家海洋馆当馆长,大概率是没法满足馆长的任职要求的。一名合格的馆长需要承载五项职责,懂得怎么养动植物只是其中一项,还需要懂工程、擅长社会交往、会管理人员、有科普策展能力。“不过后来一个新馆开业,能招到老馆的养殖部经理,就算不错了”,李昂补充道。 现在行业内的馆长在变少,大部分馆由总经理在管理,非技术出身的总经理更多代表着盈利上的考量,侧重海洋馆的服务、娱乐属性,将其作为商业项目来做。
商业世界的规则是残酷的,缺人又往往跟“降本”同时出现,让海洋馆里面的动物更加难熬。国家规定一级保护动物不可用于表演,像是斑海豹在2021年升级为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不会出现在现在海洋馆的“演员”名单里,但也不意味着轻松和幸运。Patrick说,不能表演就不能带来额外的流量和收益,馆方便不想在这些动物身上付出金钱和精力。馆内的好几只斑海豹养在一个很小的空间内,排泄物积聚在池子里,硬件设备也没有达到净化功能,它们就在这样恶劣的生活条件下作展示用。前中国农业农村部渔业渔政管理局相关工作人员也表示过,国内海洋馆行业发展得太快,依赖于野捕动物进口,而技术和管理水平跟不上,导致大量海洋保护动物死亡和受伤。部分海洋馆为了节约成本,野捕的海水鱼不做检疫,直接放到缸里,很大可能在一两个星期内大批量死掉。这些馆把小型生物当耗材,隔一段时间更换一批的成本也比升级水体净化系统、去正规渔场买鱼要便宜。游客看到的海洋馆,只是这个庞大工程的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二隐藏在幕后,里面有需要专业人员才能撑起来的运转系统,也有被当成耗材的海洋生灵的血泪。好在,这种行业乱象已经逐步为大众所知。同质化展演、糟糕的馆区规划、低复购率或许会倒逼着海洋馆们做出改变。海洋馆多采用重资产运营模式,一旦遇到政策变化,比如限制动物表演,客流量和营收可能大幅下降,给馆里的动物生存带来威胁。为了增强抗风险能力,国内外一些海洋馆已经开始寻找替代方案、开发第二增长曲线。比如上海公园火山鲨鱼馆展缸中引入了仿生鲸鲨,长期来看成本远低于活体生物展示的运营成本。据海洋公园龙头企业海昌的年报,2024年海昌旗下公园的入园人次同比增长16%,但公园运营收入同比下滑约0.1%,这意味着人均消费金额的下降。出于减轻对动物展演依赖的考量,叠加动物保护意识的提升,海昌、长隆等大集团旗下的海洋馆都在积极找新的“产品”。奥特曼IP开发融入、美人鱼表演真人NPC、园区主题酒店等,逐渐成为新的增长点。同时,海洋馆的文化和教育功能被重视起来,逐步脱离动物表演盈利模式,转变为展示海洋生物多样性、提升民众海洋动物保护意识。像是青岛海底世界拥有开放实验室,游客可以透过实验室的透明玻璃墙参观水族部技术人员的日常工作。卓林就曾指出河南海昌海洋乐园在铭牌上的错误,园方“听劝”立即进行了修正。不过,科教也需要提防沦为变相压榨动物的商品。去年某地海洋公园“月薪3万招聘摸鱼官”的新闻得到了广泛关注,岗位内容之一是引导游客和海豚互动。小羽对此感到愤慨,认为这是打着科普的名义逐利,鲸豚不适合和一波波陌生人互动甚至贴脸拍照,陆地上的人类可能携带海洋动物抵抗不了的病菌,也没法100%保证游客不会受到伤害,对于双方都很不负责任。韩迁也表示这种近距离与人接触的海豚长期处于高压应激状态,他曾见过四只一直靠药物控制的营业海豚。被圈养动物的艺术性科普展览图 虎鲸困在海洋馆,如同人被困在浴缸 @1uLvLv_
李昂介绍,国外海洋馆很多是基金扶持的水族馆、研究所性质的水族馆,不必为营收发愁。而国内民营海洋馆很少与科研院所有合作,尚未形成一个通畅的产学研体系。与此同时,国内大部分的野生鲸豚救助都是海洋馆承担,只有海洋馆有条件接收它们。这也就带出了新的问题,究竟该如何看待海洋馆和鲸豚之间的关系。有约20个国家和地区,但目前“善后”能力跟不上意识的进步。科学研究发现,在圈养中长大或长期生活的鲸豚,肌肉、心肺功能会退化,觅食能力大大减弱,融入野外族群也有难度,几乎丧失了在野外生存的关键能力,因此贸然放归有极大的“送命”风险,反而严重威胁动物福利。有一定可行性的办法是建造过渡保护区,将它们转移至半开放的自然海湾,人类进行适度照护。然而成本高昂、技术复杂,仍处于远未普及的起步阶段。
![]() ![]() ![]() ![]() ![]() ![]() 加拿大尼亚加拉瀑布旁的马林兰海洋主题公园,在2019年内先后有20头鲸鱼死亡,引发了外界对于公园圈养环境的强烈质疑。同年加拿大规定禁止繁殖和商业性圈养鲸豚,马林兰营收逐年下滑,无力继续驯养30头白鲸。这些曾是海洋馆台柱子的圈养后代们,完全无法适应野外生存,也没有合适的保护区能接纳它们,园方希望能将它们卖给一家中国海洋公园。2025年10月,加拿大渔业与海洋部正式否决了卖白鲸的申请,濒临破产的公园威胁政府要给白鲸实施“安乐死”。现如今这30只白鲸的命运仍悬而未决。大西洋另一边一对虎鲸母子同样一度面临无处可去的困境。在去年一段无人机拍到的视频中,23岁的虎鲸妈妈和11岁的儿子在长满绿藻的水池中转圈,被解读为误以为无人机是观众,能靠表演获得食物和照顾。这两只虎鲸所在的法国安提贝斯海洋公园在去年年初关停,各方提议过将它们送往日本或西班牙相对有尊严地度过余生,均未落实。法国政府称2026年夏季之前,这对虎鲸母子会被转移到加拿大的鲸鱼保护区,现今这一保护区正在加紧建设。而园区的另外12只海豚还没有找到出路。李微漪在将格林放归前,进行了足够的野化训练,而不是直接让小狼面对野外环境。被驯养的鲸豚的野化难度指数级上升,考虑到贸然放归的不现实,有意做出改变的海洋馆开始减少残酷表演,侧重展示动物的自然行为。国际上现在对鲸豚进出口严加管控,国内海洋馆面临着“断供”的现状。很多人在期待着,馆内已有的这些“回不去海洋”的鲸豚,是最后一批。未来海洋馆里的鲸豚,大概只会是被救助而来。就像西宁野生动物园里的雪豹,都是被救助且不具备放归潜力的。人类和动物,共同栖居在地球上。当它们被圈养在笼子里、亚克力鱼缸里,会“失控”、有刻板行为。智商越高,越容易在自由受限、被迫与亲人分离时感到痛苦。对动物们最大的尊重,就是允许它们以自己喜欢的方式存在着,在海洋里游弋、在雪原峭壁上捕猎。当人类活动侵蚀了它们的领地、导致食物减少生存受限,人类有义务尽最大的努力去弥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