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中年女医生，为何想“逃离”却又难以离开高压工作？

源济

一个中年女医生，为何想“逃离”却又难以离开高压工作？

原创 三三 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1月27日 22:01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董微是一名有着20多年从业经验的宠物医生。在她看来，这是一份长期处在高压之下的工作。她从35岁起就反复对身边的人说，干到40岁就不干了，实在太累；到了40岁，她又改口说45岁一定退休；45岁时，目标再次延后，变成50岁。每一次她都说得很笃定，但每一次都没有真正离开。

她说，这个职业让人反复拉扯：一方面成就感很强，另一方面挫败感也很重，很难轻易割舍。刚入行时，一旦碰到治疗的动物离世，看到主人哭，她也会跟着掉眼泪。随着时间推移，她逐渐学会更平静地面对生离死别，但有些习惯一直保留着——只要是自己长期治疗的“老病号”离开，她都会自掏腰包买一束花，送它最后一程。在董微看来，这是告别，也是对离去的一种尊重。

口述｜董微

文 | 三三

21年

我在2004年就来到现在的医院工作。我从小就喜欢动物，家里一直都养着猫、兔子和小狗，从来没有断过。我家离农业大学动物医院很近，每次放学后，我都会去那里看大动物。那时，动物医院主要治疗经济类大动物，如牛、马和骡子。我还曾亲眼目睹过医生为小马接生。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成为一名宠物医生对我来说，是自然而然的选择。

很多人可能对宠物医生这个职业不了解，觉得给动物治病跟给人治病没什么区别。事实上，动物的治疗不比人类容易。一个很大的难点是，动物的忍耐度很强。打个比方，从疼痛上说，如果人平时能耐受3级，动物至少能耐受5级。这直接导致的问题是，很多动物被送来时，看着状态还可以，但已经处于一个很严重的状态。比如前几周，有一个主人将一只猫送到我们这里，说猫突然不能动了。但他提到这之前猫吃喝还行，只是瘦了。我们检查后发现，猫有糖尿病，已经严重到酸中毒休克的状态。最终我们也没把它救回来。

参加公益活动的董微（受访者供图）

另外，动物也不知道什么叫配合，比如我们给人拔牙，大家会老老实实张嘴。动物却是扭来扭去的，你很难去控制。有时候遇到体型大的，更难控制。我现在左肩膀经常疼，要一直去医院做复健，就是因为总是要固定和挪动动物。关于人的手术，比如一个小的肿瘤，做了局麻，很快就能切除。但动物不行，它一动，一刀下去就有可能伤到它。这是动物和人最大的区别。

宠物医生的工作很忙。经常没点。我们规定的时间是5点下班，但从来没有准时过。经常有急诊病例，有时做手术要到后半夜，我最多一天做7台到8台手术。有一次，我正陪孩子玩，电话突然打过来说有一只动物出了问题，让我赶紧回医院。孩子自己在家待了一整晚。后来我问她害不害怕，她说“还行”。那时候她还在上小学，现在想起来，其实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会觉得有点对不起她。不过家里人都全力支持我的工作，即使我很少有时间做家务，家里也不会说什么。

受访者供图

做我们这行，手机几乎就是长在身上的。稍微一会儿拿不到手机，心里就会很不踏实，去年我带孩子出去玩了一趟，在飞机上几个小时完全没信号，这样的时刻我就会很焦灼。我会一直在想：会不会有哪只动物突然出问题？尤其是刚看过的那些病号，万一遇到紧急情况，联系不上我怎么办，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会一直在心里悬着。如果是去有时差的地方，宠物主人给你发信息，你可能正好在深夜。那种错位，会让你一直处在一种“随时可能失职”的状态里。这可能是这个职业带来的另一层压力——不是你在工作的时候有多累，而是你不工作的时候，也很难真正放下。

但即使如此，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转行。跟动物打交道这件事，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本能了。这些年，我跟很多主人和动物之间建立的情感很深。比如说我们这里有一只狗，已经15岁了，膀胱炎、尿血，还有肾病。它从很小主人就带它来看病。那时它的脸是全黑的，很漂亮。现在整个脸都白了。这只狗小时候脾气特别不好，它以前得过阴囊皮炎，那种皮炎是很疼的，我印象特别深，给它换药换了两三周，几乎每天都像是跟它“搏斗”一场。最近主人来找我，他们目标也很清楚——希望能尽量延长它的寿命，同时提高生活质量。它原来身体不舒服很烦躁，用药以后，能安安稳稳睡一整宿觉了。这一刻你会觉得，这件事是有意义的。

新的问题

最近这些年，动物医疗技术方面真的发展很快。我记得很清楚，大概在2006、2007年左右，我们医院从香港买了一台品牌的动物生化分析仪。这是用于临床生化、电解质检测的实验室分析设备。当时应该是北京第二台。但仪器进来了，试纸、试剂内地根本买不到，只能再从香港代购。每次用的时候我们都很珍惜。后来这个品牌在内地有了代理，我们才算真正把这套检测流程稳定下来。

其实在那之前，给宠物做检查的条件非常有限。没有B超，大多数医院也就是一台血细胞分析仪、一台X光机。医生的判断更多依赖经验和观察，而不是明确的数据支持。现在回头看，当年其实是带着很大的“侥幸”成分在给动物看病。比如像胰腺炎，当时我们可能根据症状按照胃肠炎去处理，输液治疗，动物可能就这么好了。但你并不知道它真正的问题是什么，只能说是“症状消失了”。但现在，你可以给出一个明确的诊断，很多当时认为的不治之症，只要有了先进仪器，都能抢救回来。

《宠物医院》剧照

技术进步的同时，我也发现，人跟动物之间这种情感的浓厚性其实是建立的越来越好了。以前确实遇到过一些情况，让人特别无力。比如有人把动物带过来看病，说自己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结果这一走就再也不出现了，电话不接。严格来说，这种动物又不算真正被遗弃——主人从来没有明确说不要了。我们也不敢轻易处理，只能先养着。

有一只品种狗我印象特别深，主人遗弃在我们医院一两年。后来被一个好心人领走，带走时，我们还特意跟对方交代，如果有一天原主人回来找，你还是要把狗还给他。隔了三四年，原主人出现了，还带了一只新的狗来看病。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就问他为什么，他说太闹了。那一刻我心里其实挺难受的。我跟他说，你如果真的养不了，至少可以跟我们说一声，我们可以帮你找领养。收养这些遗弃动物产生的费用，只能医院和个人一起扛。

现在这样的情况几乎没有了。我见到的主人，对动物都很好，生病了也愿意带来医院。我能看到，人和动物之间的情感，并不是一种“替代关系”，而是一种真实存在的陪伴。对很多人来说，尤其是独居的人、老人，动物可能是他们一天里唯一会回应他们的“对象”。你想下，回到家屋子是空的，和你回到家，有一只小动物跑过来迎你，那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在医院里，我经常被人和动物深厚的情感打动。比如有一只猫病情已经不可逆，主人仍然在输液区一边守着、一边哭，情绪几乎失控。

《养猫的人》剧照

但也有新的问题在发生，即怎么去更好的养一只动物。比如，我们有时会遇到主人，说动物不舒服，给吃了解热镇痛的药物，这其实很危险。猫和狗都没有大量汗腺，药物在体内挥发不出去，尤其是猫，有可能引发急性肾衰。前几年大年三十我值班，有个主人自己过来，说他们家猫不吃不喝、一直吐。他第一反应是买点葡萄糖回去给猫喝。我跟他说，最好把猫带过来，在不知道病因的情况下，不能随便用药。但他回家以后，还是给猫灌了很多糖水，猫很快就昏迷了。后来一查，是糖尿病。

也有的主人对医院的检查充满困惑。有人会问，为什么一定要检查？有人会说我在网上咨询一下，人家也能直接给我开药，比如动物呕吐、腹泻，就给开胃肠炎相关的药物。但在我们这个学科里，呕吐从来不是一个病，它只是一种表现。真正需要做的，是“呕吐的鉴别诊断”。你随便翻一翻教材，相关的可能疾病就有二三十种，常见的也至少十几种。胰腺炎会引起呕吐，肠梗阻会引起呕吐。医生不能因为“吐了一次”，就直接下结论。

也有不少人说宠物行业是个暴利行业，做检查太贵了。其实很多医院确实不是“乱收费”，而是检查成本很高。比如说CT，设备大多是进口的，但利用率和人类的检查完全不一样。人在医院里，CT几乎是24小时不停地运转；而在动物医院，同样一台机器，一天可能只能做两三例，但机器的寿命、维护成本是一样的。而且还有人员成本，摊到每一次检查上，单次成本自然就高了。随着国产设备的发展，后面价格应该会降低一些。

《小主安康—宠物医院2》剧照

这两年我其实明显感觉到一个变化——宠物的品种越来越多了。以小型犬为例，早些年流行的是京巴、博美、后来是泰迪，之后是比熊、雪纳瑞，这两年又开始有人养可卡布、查理王。还有特别小的茶杯犬，或者体重只有一两公斤的马尔济斯。我觉得这里面其实和人的心理需求有关系。很多人想养一个“属于自己的”、有点特别的动物，不想完全随大流。这只动物某种程度上也在表达他的个性和品位。

但新的品种的增多，对医生来讲，意味着必须不停地学习。因为不同品种背后，带来的遗传问题完全不一样。像查理王，会面临先天性心脏病、扩张型心肌病等典型和棘手的问题；泰迪常见的是髌骨脱位。很多时候主人会自责，是不是自己养得不好、吃得不对、运动过度了。其实很多问题是品种本身就带着先天风险。在你决定养它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动物和人

不少人跟我聊天时经常会说，你这工作好，不用跟人打交道。其实完全不是这样。我们面对的依然是人。我其实越来越觉得，动物的表现，很多时候是主人情绪的一种外化。主人越焦虑，动物越容易出问题。因为他的关注点太密了。比如今天动物有点不爱吃东西，他就使劲喂；发现排尿少了，就开始灌水。出发点都是好的，但很多时候，过度干预会带来新的问题，而且很容易形成循环：主人一焦虑，动物更容易出状况；动物一生病，主人就更焦虑。反而是那些比较放松的，甚至看起来有点大大咧咧的主人，动物出问题的概率会更低。

有一次我要给一只巨型贵宾犬做手术，主人非常紧张。那段时间，他几乎每天都会来问各种细节问题。后来他甚至打算在医院隔壁租房子。理由是担心晚上动物出现紧急情况，来不及处理。说实话，那种焦虑是会传递的，作为医生也会变得比平时更紧张。但其实动物本身是对疾病没有心理负担的。哪怕得了肿瘤，只要没有让它们感到明显的不适，它们照样吃喝、互动、玩耍。

医院一角（受访者供图）

不过我很幸运，从业以来，我遇到的大部分主人都很信任我。之前有一个主人，送来一只猫，看着是普通的皮肤病。我们做了病理后，发现是皮肤型淋巴瘤。这一类肿瘤的预后其实很差，治愈难度也非常大。确诊之后，主人还是决定给它做化疗，但疾病恶性程度太高，最终没能救回来。那段时间她每次带猫来复诊，总会哭。说实话，面对这样的场景，医生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最后动物走了，她主动提出让我们做剖检。这是一个很难得的病例，我到现在都很感谢她。

我喜欢动物，自己经常捡流浪猫回医院。但我一般不会像一些救助人一样抓那些身体看起来还算健康的猫——做绝育、基础护理、补充营养，再慢慢等领养。我更多捡的是那种——我一看，就知道它有问题，比如明显的疾病、外伤，或者已经影响生存状态了。前一段时间，我刚救了一只。那天我在台阶那坐着，那只小猫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后面。我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对劲。我像平时给动物做检查一样，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它，发现它没什么力气。摸到嘴的时候，发现它的口腔里面全都烂掉了，不救治很难活下去。我找了一个航空箱，想把它带回去。第一次没逮着。那天是夏天，特别热，我在那儿等了它三个多小时都没抓到。第二天才把它给逮回来。

等待领养的动物们

救回来的这些猫，我会先帮它们把病治好。等稳定下来，再根据它们的性格做后面的处理，脾气不好、不亲人，对人始终有明显抗拒的，我一般会选择放归。对这类猫来说，长期被关在笼子里，其实是一种额外的伤害，回到熟悉的环境反而更合适。脾气好的就找领养。刚才说的那只猫，我就把他放回了原来的地方。我后面又去找过它两次，想看看它过得怎么样，但都没再找到，也不知道它后来去哪儿了。这种事在我这儿发生得太多了。不是每一只动物都会有一个明确的结局。你能做的，可能就是在你遇见它的那一小段时间里，尽量把该做的事做好。之后的路，它要自己走。

但我也只能一只一只捡：不管是住院的笼位费用，还是治疗费用，都是我自己在承担。比如一只猫，如果在我们医院一个月都没能被领养走，光住院和基本护理的成本，大概就要一千多块钱。我们医院的住院笼位本来就不多，大概十六到二十个，而且主要是给来看病、需要住院护理的动物用的。能不能留下流浪动物，很多时候还要看当天住院部是不是满的。只有前一只动物找到领养、或者顺利放归了，我才能腾出位置，去接下一只。我也会给一些想要再养一只动物的主人推荐我们的动物。我说，你看我们这里免费领养，都是打过疫苗驱好虫做好绝育的，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

《宠爱PET PET》剧照

这两年我越来越明显地感受到，社会上对“养动物的人”，还是存在着很多误解，甚至偏见，虽然不是恶意。比如在领养这件事上。我们这里会接收一些救助人送来的等待领养的动物。大多数救助人不太看好单身男性，觉得不安全、不可靠。但从我自己的经验来看，这种判断可能是片面的。有很多人对生活、对自己都比较粗糙，但会把动物当作家人、朋友，甚至孩子来对待，喂食、清洁、就医，样样都不含糊。其他的误解也在发生。比如打车的时候，只要司机知道我是去宠物医院，话题很容易就拐到“养狗养猫”上。很多人其实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会把动物当作家人，为什么愿意为动物花那么多钱、投入那么多情感。在他们的理解里，人和动物之间的感情，好像根本不在同一个“层级”上。

其实不怕有误解。但误解一旦叠加，有时就会变成矛盾——不养宠物的人，和养宠物的人之间，似乎隔着一层“次元壁”。不养的人很难理解你为什么叫动物“儿子”“闺女”；养宠物的人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对这么可爱的动物产生如此强烈的反感。再加上一些现实问题——比如确实存在不文明的养宠行为，像遛狗不清理粪便、随意让动物在公共空间排泄；还有的养狗者不拴绳子，小狗有时会扑向孩子或者老人，会让人害怕——这些都会不断加深矛盾。不过我始终觉得，大多数人对动物是善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