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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闲时尚] 一种超被低估的抗焦虑操作,打工人都在靠它满血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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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1-31 12:03 A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种超被低估的抗焦虑操作,打工人都在靠它满血复活?

 刘畅 三联生活周刊
2026年1月28日 07:01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从“20分钟公园效应”到“抱树”,在社交网络上,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树木、森林似乎有特殊的疗愈功效。事实上,沉浸于森林之中,是放松自我的本能,也可以是一种医学疗法。在国际上,“森林浴”有一套关联着医学研究、配套设施、专业指导的商业运行体系。但在我国,受制于公众认知水平、专业队伍数量和自然禀赋,围绕森林疗养的赛道仍未成形。


记者|刘畅

在自然里看见自己

在北京的国家植物园里,我获得了一个新名字——“白皮松”。它来自植物园里一棵同名的树。这种松树在北京很常见,只是我未曾注意过。阳光下,树皮斑斓的亮色很美。我得知,年轻时,它的树皮是迷彩里的绿色,年纪越大,树皮越白、越光滑,像一种成熟后的蜕变。于是,我抛开本名,抛开家庭、社会角色,将“白皮松”视为一种启示,把它作为我的自然名。

我参加的是一场森林疗养活动。森林疗养师山猫在活动的前一天已经与合伙人三豆踩点,在看似单调的北京的冬日,试着发现丰富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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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疗养师山猫(左二)带领参与者在国家植物园做森林疗养活动,他们正在观察柏树的叶子(蔡小川 摄)

“林木为了保护自己,会释放植物杀菌素芬多精。这种物质在松叶林下更多,它们对人体也有杀菌作用。除此之外,森林上空及附近每立方厘米约有2000至3000个负氧离子,也对人体有益。”山猫先介绍了森林的益处。接着,她带领人群在植物园里细致地观察,看树皮的颜色变幻,闻柏树果的香味、银杏果的臭味,听鸟鸣、风声,分辨由两个方向而来、同时流进两只耳朵的涓涓水声。

那是参与者逐步打开“五感”的开始。打开“五感”,接受森林对人们视觉、嗅觉、听觉、味觉、触觉的刺激,是森林疗愈相比自由漫步尤为特殊的环节之一。“大家两腿张开站立,闭上眼,感受脚在地上的感觉,感受大地对你的支撑。”山猫将人群领到一处平地,大家围成一个圈。她像幼儿园老师一样带领人们做动作:“用心理学上常用的‘478呼吸法’感受呼吸——4秒吸气,停住7秒,再张开嘴巴呼气8秒……把双手擦热,敷在眼睛上,慢慢拿开,感受阳光照在眼皮上的感觉。”

我曾经参与过十日内观,很熟悉这种提升感受力的方式和效果。内观时,手机、书籍、纸笔统统被收走,参与者彼此不可交谈,甚至不许有眼神交流,整日在禅堂打坐,先是观察自己的呼吸,之后将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全身扫描,捕捉自己某一处皮肤此时此刻的感受,在一遍遍的扫描中,不仅让注意力专注于当下,还抵消对未来的思虑,还能体验到感受本身也不曾常驻,总在瞬息变幻之中,个人的好恶也就没有“落脚”的地方,心境由此变得安宁。

只是,把心境训练得平和,即使连续闭关打坐十天也难以长久见效,森林里一次简单的锻炼只有十多分钟。打开“五感”的目的,更多的是让人更快、更充分地沉浸到自然环境里,摆脱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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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者在观察、感受叶子(蔡小川 摄)

“比如自然中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却像是背景音,人们可以主动去发现它们,它们却不会主动吸引、耗费人们的注意力,置身于自然环境或欣赏自然景色,能帮助人从持续专注完成任务时产生的精神疲惫,也就是定向注意力疲劳中恢复过来。”山猫除参加了由森林疗养师自律会主办的培训外,也参加过一期在澳大利亚举办的国际森林疗法指导师培训。培训为期一年,大部分时间上网课,培训老师尤其强调从身边开始,建立自己与自然的联系。她就把家门口小公园的长凳当作“静坐天”,隔三岔五到那里坐一坐。在一年的时间里,她看到长凳前的杨树、湖面一年四季的变化:早春时节,绿头鸭带着新生的小鸭子在湖里游泳;冬天湖面结冰,鸭子们在冰上滑,鸭尾像刷子一样摆动。当有一天,长凳被一只鸽子占据,她坐在鸽子旁,鸽子也不飞,观察了她半天后,转过头,与她一同望着湖面。她终于感受到自己重归自然的悸动。

山猫努力把这样的联结带给植物园里的参与者们。她让大家止语一段时间,在林中漫步,搜集令自己感动的自然物,然后彼此分享挑选的原因。有人选出或红色或绿色的叶子,被它们丝绒般的质感和正面、背面不一样的颜色吸引;也有人捡起洁白的蜗牛壳,注意到蜗牛壳上针尖大小的缺口,那是蜗牛曾经顽强生存过的印记。

之后,山猫又带大家在一片松林下驻足:“森林里的树木看似是孤立的,实际上,它们的根系通过菌丝彼此相连,形成一个网络一样的菌根系统,一棵树如果受到了虫害,其他树木就能‘知道’要分泌相应的化合物做抵抗。树与树之间也像人类社区一样,即便有竞争,也需要合作。了解这些知识后,大家在附近找一棵自己喜欢的树,与它相处一会儿。把它画下来,写一句话给它。让自己与它建立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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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家植物园里,参与者抱树放松(蔡小川 摄)

与树的互动,往往是森林疗养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环节。一些参与者曾告诉我,树粗壮的枝干、树在地底下看不见的根系,乃至树永远的沉默,都会带给他们踏实的感觉,有时抱树时就会不由自主地哭起来。而置身松林下,我也由衷觉得自己渺小,生出敬畏。一棵上百年的油松吸引了我的目光,俯仰之姿令人倾慕,树干上松油堆积,足有三指厚。而其他参与者被敲击树皮的乐声感动,把那声音录下来,又用音符的图案勾勒出一棵树的形状。

“树可以是永远沉默、不做评判的朋友,”山猫说,“当人们置身于高大的树木间、辽阔的林谷、光影波动的林间环境时,产生的敬畏感能够让人从沉重的自我关注中解放出来。他会感受到自然的宏大、生命的连续性,认识到自己只是世界中的一部分。”山猫告诉我,研究表明,那种敬畏与迷走神经张力升高、交感神经兴奋性降低、增加释放催产素,以及炎症减少等特征相关联,能够缓解焦虑、抑郁等问题,也能激发对生命的同情心、亲社会性、互惠行为,乃至个人的意义感。

而就像我选择“白皮松”做我的名字一样,不论是搜集自然物,还是选择喜欢的树,人们都会自然而然地做自我投射。比如树上的疤痕,乃至被雷击过的痕迹,会让人联想自己受到的创伤,但树仍能屹立不倒、焕发新芽,给人以顽强、奋发的启示,甚至树皮粗糙的触感,也与人们日常追求的平滑、完美的肌肤相悖,那是岁月带来的真实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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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国家植物园里,参与者抱树放松(蔡小川 摄)

进一步地,随着将自我投射到自然物上,森林疗养师能就此让参与者敞开心扉,释放心中的压力,乃至善意。山猫记得,有一次活动的“大地艺术”环节,需要参与者用捡到的自然物拼一个自己的肖像。一位男性用石头垒起一座塔,说自己从小就被要求成为男子汉,要表现得坚强,和他人保持边界感。“后来我们又多做了一步,让其他人捡一些自然物,为他人拼的肖像做改变。他的女朋友就在石头上撒下一把树叶,她说,‘希望自己能带给他温柔’。”

走向自然

在自然中放松身心,是人类的一种本能。“社会生物学之父”、美国生物学家爱德华·威尔逊(Edward Wilson)曾在上世纪80年代提出“亲生命假说”,指出人类有“与其他生命形式相接触的欲望”。

而生活在钢筋水泥城市中的人们,往往是由于身心拉响警报,才主动追溯这种本能。

森林疗养有漫长的发展历史,而与我所参与的森林疗养活动更相似的形式,是来自日本的“森林浴”(Forest Bathing)在上世纪80年代,“过劳死”这个词开始在日本社会出现,日本厚生劳动省的“劳动者健康状况调查”显示,随着经济高速增长,有强烈不安、烦恼和压力的劳动者比例逐年上升;沉重的压力会增加高血压、心肌梗死、消化性溃疡、过敏性肠炎、抑郁等疾病的发病率。1982年,日本农林水产省林野厅由此提出“森林浴”的概念,倡导通过森林环境改善国民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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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国,许多三四十岁的职场女性热衷于参与森林疗养活动(蔡小川 摄)

从2021年开始,我国的森林疗养师自律会每两年会做一次《中国森林疗养市场调查报告》,公布在由北京市园林绿化局教授级高级工程师南海龙创办的“森林疗养”公众号上。2021年、2023年和今年的数据都显示,参与森林疗养的人中,20岁至50岁之间的上班族占了大多数,其中女性远高于男性,参与的理由也以“亲近自然、转换心情”最多。在我参加的这次由12人组成的活动中,也只有两位老人,三四十岁的职场女性居多。

实际上,山猫本人就是由于压力过大而走入自然的。她是1981年生人,原本学的是法律英语,毕业后做推广汉语的工作,后来经历人生变故,对心理学产生兴趣,就到中国科学院心理学研究所学习心理学。拿到心理咨询师的资质后,山猫考虑到自己的性格相对内向,找了一份做心理测量的工作,每天查询和整理心理测量及认知矫正方面的科研资料,到医院与精神科或心理科的医生沟通产品需求,还会参与部分心理测量及认知矫正系统的产品研发。这些工作都需要很强的脑力和体力付出。七年间,她常常加班,眼疲劳带来的飞蚊症使她眼前总有三个飘动的黑点,甚至曾经正在工作时,突然趴在了办公桌上,头晕得起不来。她发现自己身心俱疲,开始寻求解决办法,就是在这个时候,森林浴进入她的视野。

山猫第一次正式接触森林浴,是2023年深秋,她在网上找到了一位森林疗养师,参加了她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组织的森林疗养活动。“那一天,我突然发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在与树互动的环节,我从一棵向旁边快要枯死的银杏树伸出枝丫的松树那里,找到了与自己的相似性,我们都愿意向‘他人’伸出援手。当时,另一位参与者提到那些没有从绿变黄的银杏树,借此讲述自己比别人成熟慢的故事,也带给了我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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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猫十分痴迷于国家植物园的雪松林(蔡小川 摄)

山猫告诉我,她给自己取名“山猫”,是欣赏山猫的灵活、自由。她如今充满活力,更像一位“90后”,只有鼻梁上厚厚的镜片,暗示着曾经整日对着电脑的生活留下的印记。对她而言,自然不再只是“背景”、存在于照片里的风景。她获得了一双看不一样的、善于寻找联结的眼睛。她看到一种吸引自己的自然物就停下来,仔细观察它的特征,然后假装自己是它,以它的角度感受阳光、风、周围的环境。

接受森林疗养师培训时,山猫还没有辞职,白天上班,晚上、周末上网课,年假和其他假期用来参加地面实操培训,一有时间就往市内公园或者郊区跑。她猛然发现,手边的工作就是每天为如何做好项目操心,但自然像一种召唤,当她想象自己以什么身份退休,做什么工作到最后会更安心时,森林疗养师变成了自然而然的选择。

如今一周七天,山猫有两三天能待在自然里,如果有项目,就基本在户外。她像钟爱国家植物园的雪松林一样,痴迷于云南深山中的古树、竹林。前些日子,她与合伙人三豆在那里发现一片山间的竹林,风吹进去,竹子发出呜呜的声响,继而竟有音调。他们坐在竹林下,听了许久,“那是真正的天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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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疗养活动中,参与者画下自己喜欢的树(蔡小川 摄)

森林的疗愈

我未曾像山猫那般深深地“浸泡”在自然中,这次森林疗养的活动一共两个半小时。给我更长久治愈的,是从皂角树下带回来的皂角,外壳像油亮的化石,棕里透红,一摇晃就能听到里面种子的沙沙声。这场体验如何作用于我的心灵和身体,似乎是看不见摸不着、难以言表的东西。森林疗养与独自在林子里漫步,究竟有什么区别?

2004年,日本政府投资1.5亿日元用于论证“森林浴”的有效性。“当时分了医学、心理学等四个方向的团队,一共有100多人,用了三年时间,搜集、分析数据。”日本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康复医学临床教授李卿告诉我。李卿在日本读的硕士、博士的研究方向,在斯坦福大学做的博士后项目都是医学免疫学,他是日本当时“森林浴”研究中医学团队的负责人。他们的研究显示,“森林浴”能提高人体免疫细胞(自然杀伤细胞,NK)活性,有预防癌症的作用;负氧离子浓度高的森林空气可以调节人体内血清素的浓度,缓解由血清素综合征引起的弱视、关节痛、恶心呕吐、烦躁郁闷等问题;肾上腺素、去甲肾上腺素和皮质醇等压力激素的水平都会降低,血压也会显著降低,人的整体压力状态会减轻。

团队依据这些研究成果,出版了《森林医学》一书,在世界上正式确立了“森林浴”的科学地位。如今森林疗养的大体形式和培训框架,也根据这些研究固定下来。此后,“森林浴”的教材、培训班,日本森林疗法协会,乃至国际上的森林浴协会也相继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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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确保疗养活动的效果,在森林中活动与平时活动的状态越接近越好(蔡小川 摄)

按照这一套研究,李卿告诉我,森林疗养有一系列具体的要求和操作方法。比如,为了不激发压力激素,确保活动的效果,在森林中活动时不能太累,与平时活动的状态越接近越好,时间段也需要有细致的安排。李卿的团队检测了一些日本市民的活动量,发现他们一周内平均每天走1万步,在森林中步幅小,相当于五公里。于是,他们将5公里分解为上午、下午各自2.5公里,每个时段大约两小时。“由于植物要进行光合作用,要选在阳光充足的时段待在森林里,所以上午的时段就是10点到12点,中午在森林里用餐,休息一个多小时,下午再走两个小时,大约下午4点前离开森林。而根据日本市民的习惯,他们从大城市来到周边的森林往往需要半天时间,如果周五请一天假,加上周末,做一次三天两夜的森林疗养,它的效果能够保持一个月。如果只参加一天,那要保证在森林里待够六小时,效果能够持续七天。”

在此研究的基础上,在日本,森林浴基地的认定和森林浴导游的认证也相继出台。“日本地方政府出资,邀请医学团队做实验认证。首先要检测芬多精含量,同时树种要多样,对林中步道之类的设施也会有建议,为了参与者不能太累,步道的坡度不能太陡。”李卿告诉我,日本目前有65个森林浴基地,全国超过一半的人口会进行“森林浴”。“森林浴导游会与森林浴基地绑定,出现在基地的网站上,只有熟悉那片森林的导游,才能带人上山。”

这样的专业模式,在中国推广是在2014年前后。2010年,当时在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国际合作办公室工作的南海龙与李卿取得联系,2013年翻译出版论文集《森林医学》,此后就结合“五感”疗法,开始形成中国森林疗养师的教材,组织培训森林疗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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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林疗养活动中,山猫(中)带领参与者热身、训练“五感”(蔡小川 摄)

这股“森林浴”风潮背后的推动力,除了以上班族为代表的城市人群的心理需求,也与中国各地政府对激活林业资源的兴趣相关。南海龙告诉我,从2014年到2022年,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前后拿出七八百万元资助森林疗养体系的建设,从2015年开始培训森林疗养师,并开发辐射全国的森林疗养师在线培训系统。由南海龙牵头,全国的森林疗养师还成立了行业自律组织森林疗养师自律会。

在国家层面,“森林康养”的说法用得更多,更偏向于中老年人群体,范围也更宽泛,在森林中养生、疗养、休闲旅游的活动都包含在内。中国曾有多个“森林康养”相关的文件出台。2014年,国家林业局将引导森林康养、森林养生发展作为提高森林多功能利用水平、扩大森林旅游生态产品供给的重要举措。2016年,国家林业局印发《林业发展“十三五”规划》,提出“大力发展森林康养”,三年后国家林草局又联合多部委出台《关于促进森林康养产业发展的意见》,要求在全国建设国家森林康养基地。

在北京,2020年,八达岭森林公园成为全国首个国家森林疗养基地。北京大学医学部曾在那里开展大样本森林医学研究。2018年,在森林资源丰富的杭州桐庐瑶琳国家森林公园,成立了全国首个森林疗养基地医学实证研究基地。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高月副研究员曾参与实验,研究组在杭州招募了32位老年高血压患者作为志愿者,收集人体数据后,他们被随机分配到杭州城区和瑶琳国家森林公园,志愿者在公园进行三天两晚的“森林浴”后,再搜集数据做对比,发现森林里的老年高血压患者,收缩压明显降低,血氧饱和度和抗氧化能力提高,压力和情绪也得到了改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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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森林疗养活动中,参与者们一起徒步(蔡小川 摄)

但像这样有相关研究支持的森林浴设施在国内还不多见。而且现在看来,这样的研究也仍然不够科学。“‘心理量表、心率变异性、血压、脉搏、压力激素等指标,都是表征心身压力变化的。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只要走进森林或亲近自然,这些指标都会有类似变化,变化幅度受个体差异影响更大,不太容易用来衡量森林环境的优劣。”南海龙告诉我,1970年代,德国创立了世界上第一个森林疗养基地。从1990年开始,德国医生可以给病人开具处方,病人可到医疗机构指定的疗养地疗养,每四年可申请一次医保报销。与之相对应的是,“在德国认证一块森林疗养基地,可能需要十年。他们要有足够的数据证明,某一片森林、某一处泉水里的物质有具体的医学作用”。

双重矛盾

国家植物园的活动开始前,山猫让参与者在一个电子量表中为自己是否“沉着镇静”“焦急”“精力不足”“充满活力”“放松自在”等情绪和身体状态打分,活动结束后,再给同样的问题打分,统计变化。这是她接受专业森林疗养教育后坚持的一套规范。“在国际组织的培训时,特别注重森林疗养的步骤,从哪一个环节开始,如何收尾,因为有很多高校的机构依托森林疗养做实验,只有流程规范,对照实验才有说服力。”她解释说,填写心理量表是必需的环节,此外还会根据情况测量血压、心率,监测前后的变化。

但坦白讲,这套规范显然有些“水土不服”:虽然参与者几乎都表示活动后心情愉悦,收集到的问卷也显示负面状态的数值有所下降,但毕竟问卷上的问题很主观,填写的人数也很少,效果能持续多久也没有追踪,实际功效难以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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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疗养活动中,两位参与者一起观察树枝(蔡小川 摄)

“你觉得一大早从城里到郊区参加活动,会不会太远?”在我参加山猫的森林疗养活动前,她向我抛出这个问题。她举办活动的场地主要集中在北京西郊的国家植物园、百望山森林公园和八达岭森林公园,参与者中,有不少人就住在公园附近;好奇森林疗养,专程从城里跑来的人并不多。而与她的困惑相反,我的遗憾在于,抛开北京寒冷的冬日不提,即便在春日暖阳下,也几乎找不到三天两晚的活动,甚至六小时的森林疗养也不多见。

我俩的困惑折射着国内森林浴发展的双重矛盾:公众认知和森林疗养资源都相对匮乏。

根据2021年至2025年的三次《中国森林疗养市场调查报告》,在全国总计2000余名普通受访者中,“以森林环境和活动改善健康”为目的来森林疗养的人,五年来没超过四成;在今年的调查中,有40%多的普通受访者不太能够理解“森林疗养是一种辅助治疗方法”。

大家普遍会认为,“不就是爬个山或是在林子里散步吗,为什么需要人带着”。山猫告诉我,她最初在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参加的那次半天的活动要300多元,当时算上她,只有两个人参加。如今她组织一场活动,从考察地形、设计流程,再到在网站、小程序上面推广,也需要近一周时间,而她组织的很多活动,对每个人收取的费用往往不到100元,“更多收入来源于企事业单位的团建”。

萌芽中的市场,对应的是稀缺的专业化队伍。虽然中国开始推行森林疗养已经有十余年,自然疗愈说起来也好像是热门的领域,但专职做森林疗养的机构,当下在全国不超过20家。目前,全国所有森林疗养师加在一起有一千余人,在昆明那样森林和气候都很宜人的城市,专业的森林疗养师只有两三位。“全国的森林疗养师中,许多有林业背景或心理学背景,还有一些老师或医生,还有民宿之类的从业者。”南海龙告诉我,他们获得森林疗养师的资质后,有些只是出于爱好,绝大多数是兼职,比如把森林疗养当作自己民宿的一个板块,或是作为森林公园的工作人员偶尔完成接待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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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疗养活动中,在树林里的参与者(蔡小川 摄)

为了盈利,一些机构以森林疗养为引流入口,再做动辄每小时数千元的心理辅导,而将森林疗养与塔罗牌等玄学结合在一起的“大师”也在社交平台上屡见不鲜,以至于森林疗养师自律会的成员会签署公约,承诺所举办的活动要以科学为依据。

另一个限制是,当下国内符合森林疗养师心目中理想场所的地点不是很多。

这有一些反直觉,毕竟在基地认证的高峰期时,全国有3000多个森林康养基地。许多森林康养基地、森林疗养基地落成后,正赶上新冠疫情暴发,就此衰落。山猫从前所在的“森林福祉”原本是一家由高校老师们创办、为森林疗养基地做规划的公司,2018年创立时在全国都有项目,疫情之后就向服务类转型。即使基地曾经的基础设施还在,理念与真正的森林疗养也可能并不相符。森林疗养师张聪是一名风景园林设计师,平时会做森林疗养项目的规划。她记得有一次,她要设计适合散步的软质步道,很多业主就不接受,只要普通的水泥路,因为木屑或树皮落在软质步道上,温度高时可能自燃,需要打理,维护成本很高。

李卿告诉我,日本森林浴发达,和自然条件不无关系。日本陡峭的高山不多,森林距离城市不远,没有毒虫和猛兽——即使有熊,在以往的大部分年份,白天熊都不会在林中活动。

相比于此,中国多高山,森林往往气候变化大,林中还可能有毒蛇。“比如北京,可以举办森林疗养的时段其实只有两三个月,冬天太冷,夏天不是有蚊虫,就是近两年来雨水太大,山中危险。”在山猫看来,一些已经认证的基地也不算是理想的森林疗养场地,虽然有的场所活动设施齐全,但住宿餐饮条件不足。“有些场地强调防火,很难配齐疗养条件,做过夜项目就比较困难了。”

南海龙希望未来在中国,森林疗养能够分层,针对不同症状的人群提供各异的设施和疗法,比如如果是有创伤应激的孩子来做森林疗养,就一定要在林子里建设安全岛。打开“五感”的设施也可以非常丰富。“在国外的一些自然养老公园里,有一块中空的大石头,游人可以把头伸进去,屏蔽外面的声音,把知觉集中在自己身上;有可以光脚踩入的泥坑,还有增加负氧离子的枝条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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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疗养活动中,参与者们一起观察大树(蔡小川 摄)

但目前,对于绝大多数从业者来说,在坚守职业规范的情况下活下去,活得好一点儿,才是更现实的考虑。山猫告诉我,他们希望能与一些公园、基地合作,固定下来,“相比接团建的活儿——不仅活动时间很短,很多参与者也是被动的,投入程度有限——还是能吸引到自愿前来的人最好”。

(本文摘自《三联生活周刊》第51期。感谢锶炎对本文的帮助,实习记者安越洋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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