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组名为《芬芳一生》的摄影作品,
在几年前掀起了关于记忆、
告别与代际情感的广泛讨论。
照片的主角是旧屋与遗物,
却总能让观众驻足良久,
甚至流下眼泪。
这些亲切的画面,
让许多人想起了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
老人总是舍不得扔旧物,包括那些旧拖鞋
外公的各式各样的鸟笼
拍下这些照片的姑娘叫吴为,
今年 33 岁,
从小由外公外婆带大。
多年前,当吴为在外地求学时,
她的外公外婆相继离世。
老人的离开让她一时无从接纳: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
这两个朝夕相处的人有一天会真正消失。
等我想要去听他们的故事时,
已经来不及了。”
各种各样的证件和存折
老人攒的各种盒子
外公手写的电话本
外婆的死亡证明
2020年,
吴为回到那间曾经居住了 17 年 的老屋,
拍下外公外婆留下的遗物,
试图重新拼凑他们的人生轨迹。
她从近 8000 张照片中精选出 79 张,
组成了摄影作品《芬芳一生》。
该作品先后获得“中国青年摄影推广计划·鲲鹏奖”、
国际在地影像艺术节“新人奖”等多项肯定。
一条专程前往成都拜访吴为,
在那间积满灰尘、也盛满回忆的老屋里,
聊起了这段既治愈她、
也治愈了许多观众的拍摄经历。
她说:“它像是一场告别,但更像一次重逢。
吴为和外公外婆曾经生活的家,位于成都市区的南河与府河交汇处。
小区的外立面经过改造,看起来挺洋气,待进到院里,却有些陈旧,后期加装的一部部电梯,让原本不算宽敞的小区空间变得更加狭窄。
外公外婆用了很久的电风扇
外公外婆的X光片
上面承载着他们曾经历过的病痛
自三年前搬离老屋,这里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门口鞋柜上的小摆件还在,像是在欢迎吴为回家。厨房里堆放的碗筷、锅具还在原处,只是落满了灰尘。皮质沙发的凹陷还保持在那儿,却因久未使用而干裂。外公外婆卧室门上的挂历还停留在2017年的11月。
每一个细节,轻易就能唤起一段回忆。“刚回来那阵,就像是走进了一间死亡博物馆。”吴为说。
吴为的作品,有一大部分是在一楼的车库里完成的。她在那儿搭了一个简易影棚,几卷背景纸,两个摄影灯,一个可移动的桌面,一台富士相机,就是全部家当。“影棚”里仍有好多外公外婆的遗物,几乎无处下脚。“每次收破烂的阿姨路过,都要问我啥时候不要了可以卖给她,但其实,我都舍不得。”那段日子,每确定一个主题,吴为就在旧物堆里翻来找去,置景、打光、拍摄,一拍一整天。老人舍不得丢弃的红包
用红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钱和卡
外公外婆的旅行纪念品
像很多90后独生子女一样,吴为生活在一个被爱包围的家中。她的父母都有各自的工作,爸爸做生意常年出差,妈妈每天要上班。那时候也没有请阿姨一说,全靠着外公和外婆的及时补位。
他们自60岁的时候从重庆来到成都,便承担起了养育第三代人的任务。“我的表姐、表哥、表妹,他们都带过,但是带我是带得最久的,他们也没有再回到老家。”吴为4岁生日照,和外公外婆还有童年小伙伴一起
直到今天,吴为依旧对两位老人的离开怀有歉意,她遗憾自己没有多陪陪他们,自己的成长没能追上他们的衰老。外公外婆不在了,但外婆烧的鲫鱼,外公炸的金灿灿、油“哒哒”滴的鸡腿,每逢生日必买的大蛋糕,始终温暖着吴为,为她抵抗着日后许多的挫折。她不敢忘记,坐在外公三轮车后的外婆,紧紧抱住自己的那份小心。她说创作《芬芳一生》的初衷是爱,“是出于对爱的追寻、反省和理解”,就是想再次紧紧抱住外公外婆。年轻时候的外婆(温美芬)和外公(杜芳耀)
以下是吴为的自述:
一家五口的合影,下面是吴为多年前用粉笔写的
“我爱我家,外公外婆也爱我”
我妈妈是外公外婆最小的女儿。老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所以自她怀孕以后,他们就从老家来到成都,照顾她,然后抚养我长大。关于这个作品,我早期的拍摄设想都是:一个水杯,上面冒着热腾腾的烟。鸟笼打开着,空中有很多鸟,或是弹珠棋下到一个残局的样子……好像人只是稍微离开了一下,很快又会回来。但当我回到老屋的时候,发现所有的东西都在讲述一件事情,就是人已经离开了。我看到桌子上有外婆去世时灵堂上放的唱佛机,当时招待客人用的一次性筷子,外公外婆用了十多年的风扇,卧室房顶上粘的小红灯笼,还有我们从各地带回来的礼物……
因为很久没有人住,屋子里有一种霉味,完全不像记忆中温馨、活泼的样子,好像所有的事物都停在了那一瞬。但我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却好像一次又一次能看到他们的身影,那是一个重新走入他们世界的过程。
外公藏了钱的老式皮包
外公外婆经历过穷日子,所以他们很担心没钱,担心子女受苦。外公去世以后,我们常常会在家里的某个角落,或者皮包里找到几百块钱,都是他藏起来的。外公还有好多电话本。其实就那么些人,但他就是抄了一遍两遍三遍四遍。每年过春节的时候,他就会一直打电话,打一整晚。只是接通的一年比一年少,因为很多人都走了,或者失去了联系。
外公抄的长寿秘诀
他对什么都感兴趣,会拉二胡,会打游戏。我发现他有好多本子写着养生秘诀,多吃什么,少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怎样可以长寿,抄了好多。想到他最后走得很早,我觉得很难过。外公的各式各样的鸟笼
外公还喜欢养鸟,最爱的是画眉鸟。当我去拍的时候,就发现他有给小鸟搭桥,做了很多小工艺,我还找到他做鸟笼的工具箱,里面有他做的小盆子、小碟子。
记得有一次,我还小的时候,早上起来,看到鸟笼里的小鸟不见了,只剩下几根羽毛,外公和我说,是它自己飞走了,我就信了。过了很多年,爸爸告诉我其实小鸟是被老鼠偷吃了,但是外公外婆始终没有说破,他们总想着保护我敏感的心。我还找到一盒录音带,里面有早年我妈教我唱歌的录音,后来外公又拿它录了画眉鸟的歌声,两种声音重合在一起,很让人惊喜。弹珠棋是外公外婆的最爱
外公外婆用来打游戏的小电视
还有满满当当堆着没舍得吃的补品
外公外婆也乐于享受生活,他们爱玩,把那个有小电视的屋子叫作“娱乐室”,会在里面下棋,或者打“玛莉医生”的游戏。在我妈妈的记忆中,外公外婆常在春天的时候,骑着三轮车去望江公园下弹珠棋,那大概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光。
他们还有很多补品,人参啦枸杞啦,藏了一柜子,都是过生日过节的时候亲戚、子女送的,但都没舍得吃。
我看到一个外婆手缝的小黑布包,里面有珍珠项链的说明书,有她存钱的证明,有她弟弟和爸爸合影的一张底片,还有我百日照的底片和8岁的时候写给她的两封信。我就知道了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那个也会刺痛我。
小黑布包里,有8岁的吴为写给“养育恩人”的一封信:您已经养了我八年了,这张纸条算我送给您的春节礼物。虽然是一张平淡无奇的纸条,可这是八年的感情啊!我也看到很多我小时候写给他们的信,里面还有拼音、错别字,我都不记得了。还有我从各地寄回家的礼物,上面写的“to外公”、“to外婆”,都被他们很好地放在一个又一个的袋子里,但没想到的是,这些东西最后竟然又回到了我手里。在整理的过程中,那种感觉就是,不断地遇到东西在向我诉说:他们有多爱你,你之前为什么不知道这件事情?还有很多东西,都是装在一个小包又一个小包里,堆起来像一座小山,好像什么都没有丢。但这就是他们生活的方式。把这些包打开,再装起来,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