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最近我和好几个律师聊天,问他们,婚姻家事案件里最让你头疼的是什么?
他们给的回答都很统一:离婚调解。
夫妻俩互相翻旧账,爆隐私的咱就不提了,有个律师说,对方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她的当事人呢,啥也不讲,从头到尾就一句话,凭你良心;另一个律师说,他好不容易揪着夫妻俩,从一大早调解到下午,结果出了调解室,“前夫哥”给他来一句,后悔了。
更可气的是,有个律师给两口子调解成功了,结果没过俩月,女方的弟弟打来电话,要求退律师费,电话里第一句是:“你好,我姓高,高高在上的高。”
看样子在挺多律师心里,离婚调解都是令人头皮发麻的一件事。
可是我的律师朋友李丽嘉给我举了个反例。她主持过一场离婚调解,本来也是奔着“打仗”去的,结果前阵子还在法庭上互相炮轰的夫妻俩,竟然有说有笑的,到最后,她都觉得自己成了电灯泡。
我问她后来咋样了。
没想到她说,后来她跟这两口子都成了好朋友,还无意中救了小三一命。
作为一名95后的婚姻家事律师,我经常帮那些心碎的原配打官司,不管是离婚、争夺抚养权,还是搞定小三,只要能帮她们讨回公道,我都挺开心。
代理出轨方的案件却几乎没有。一来团队领导是靠帮原配维权起家的,推给我的客户几乎全是清一色的被出轨方,二来帮助出轨方,总让我觉得不对味儿,站在法庭上,腰杆子好像不是那么直。
可是,我在团队里还算是个新人,律师的职业生涯也刚刚迈出一小步,远没到小手一挥,“什么,给渣男渣女打官司?老娘不干”的地位,领导发来的案子,一说签合同概率很大,我也只能笑着接下,变着法儿地安慰自己:了解出轨方的真实想法,才能更好地帮助被出轨的对象,你可以的!
直到去年春天的一桩离婚案,让我觉得以往的想法,也许有点简单粗暴了。
我代理的,是离婚案中的男方,叫沈昂。他出轨,被妻子发现聊天记录,妻子抄起玻璃杯砸他,现在他要起诉离婚。
沈昂三十多岁,跟我想象中抛弃原配后,春风得意的渣男不太一样,他说话文质彬彬的,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瘪的气质,即使戴着黑色口罩,我也能从深陷的黑眼圈中读出他的憔悴。
陪伴沈昂来到律所的,是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她五官很漂亮,皮肤也很白,是典型的“白富美”。
“李律师您好,这是我的朋友苏蔓。”沈昂说。
我微笑点头,让沈昂讲出事情原委。
据沈昂说,他和妻子都是科技企业里的精英,婚姻本该让朋友艳羡,可是妻子经常和婆婆吵架,只能沈昂来回灭火。那时正逢沈昂事业上升期,领导给他安排很多重要工作,公司的事就忙得晕头转向,下班还要处理婆媳大战。
就在那时,沈昂出轨,可是得知妻子怀孕,他和小三切断联系,回归家庭,夫妻签署《婚内财产协议》将多数财产放在妻子的名下。这份协议并没有换来真正的原谅,妻子仍然时常恼火,情绪波动很大。
就在那年,妻子决定辞职创业,做养生视频带货。沈昂拿出家里近50万积蓄,给她当启动资金。可是创业同样令人焦头烂额,妻子的合伙人撂挑子不干了,沈昂除了面对妻子的焦虑,当情绪垃圾桶,还不得不接手合伙人的工作,每天回家继续打工。
于是沈昂和小三恢复联系,与此同时,妻子怀上二胎。她偶然发现沈昂和小三的聊天记录,一条条全部合并转发给自己,再把沈昂与小三的聊天记录删除,现在连沈昂都不清楚,妻子到底掌握着多少证据。他担心妻子狮子大开口,让自己净身出户,害怕妻子到公司闹,直接斩断他的事业。
“李律师,你一定得帮帮他。沈昂真的很惨,他在公司那么辛苦,下班得出去应酬陪客户喝酒,回家还要面对他老婆的一摊子烂事。”苏蔓突然打断。
我只能先宽慰他们。沈昂的妻子恐怕还在气头上,冷静下来,肯定要权衡利弊。毕竟两人有孩子,离婚案件涉及抚养费,就算法官把孩子判给女方,如果男方没了工作,又能付什么抚养费呢?这样对女方来说也是双输的局面。
接着,我补充道:
“就算你想起诉离婚,也不行。你妻子还没过哺乳期,现在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沟通,别打草惊蛇。”
苏蔓一直想插嘴,我一停下来,她立刻说:
“如果沈昂被认定是出轨方,是不是一定就要净身出户啊?”
我和她解释,法院要综合评判双方的过错程度,在五五分的前提下,适量照顾无过错方。听到这里,沈昂和苏蔓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我偷偷望向苏蔓。离婚案中,当事人带着家属、朋友到律所很常见,就算是异性朋友,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可是越往后,我越觉得这个人有点蹊跷。
没过多久,沈昂带着苏蔓到律所签订合同。
苏蔓和上回一样容光焕发,沈昂却更憔悴了。签完合同,苏蔓突然说:“沈昂已经几天没吃东西了,晚上也睡不着,这样下去人迟早会垮的,也不知道怎么办。”
我也没多想,把本地一家三甲医院的心理科医生推荐给沈昂,“赶紧去看医生吧,别整出大问题了。”
没想到当晚,苏蔓就加了我的微信,把她带沈昂去医院看病、开药的病历、处方都仔仔细细拍照发我了,还在不停地问:这些东西,打官司能不能作为证据?”
我嘴上应付着她,心里忍不住吐槽:真是操碎了心。
沈昂妻子的哺乳期,为我们争取到筹备时间,就算真的要诉讼离婚,双方也是要先调解的,因此必须先制定出一套财产分割方案,才能在调解中获得一点主动权。
沈昂拉了个聊天群,群里除了我和他,就是苏蔓,他还说:
“李律师你把消息发群里,这样我就不用转述了。”
沈昂夫妻的婚内财产很简单,主要就是一栋价值200多万的别墅和一辆50多万的车,和一笔价值远超别墅的虚拟货币。他打算把别墅登记在两个孩子名下,车子暂时先给妻子用,至于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尽量多给妻子作为补偿,虚拟货币全部留给自己,微信群里他说:“要不就这样算了。”
还没等我回复,苏蔓的语音信息瞬间出现在群里:
“凭什么给她?你凭什么不争!”
听得出,她非常生气。
除婚内财产以外,妻子掌握着沈昂出轨的聊天记录,我们必须商量好,给予她多少补偿。说白了就是沈昂愿意付出多少,去买那份婚外情的证据,也可以理解为一笔封口费。
沈昂在三十到四十万之间犹豫不决,苏蔓突然说:
“不行,太高了,不能给她这么多!你不能这么软弱,必须强硬一点。”
每次发生这样的争执,都是沈昂改了口径,按照苏蔓的想法推进。我只能拿着沈昂妥协后的方案去找他妻子的律师。没想到,双方的分歧比我想象得还大。妻子态度明确,她握着沈昂出轨的证据,要沈昂净身出户,虚拟货币一定不会放过,两个孩子也都要抚养权,坚决不留给后妈。
这是沈昂无法接受的,“净身出户是不可能的,我为她付出得够多了。”
他告诉我,为支持妻子创业,他已经花光积蓄,就剩下房子和车两样值钱的东西了,现在车留在妻子那里,车贷还是他在还,他只想把虚拟货币留下来,当做离婚后新生活的启动资金。
我感觉他的情绪有点暴躁,似乎是感到筋疲力尽而丧失了耐心。
沈昂告诉我,早在妻子发现他的聊天记录前,他已经打算摊牌,谈离婚了。可是这个决心抛弃原配,和小三过上肆意生活的男人,为什么脸上看不到一点得意和喜悦呢?
我闹不清楚原因,只能按部就班,推进这场离婚诉讼。
直到初夏的一天,沈昂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那天,我正在准备谈判和诉讼材料,沈昂突然发来一张法院EMS的信封照片,收件人名字是苏蔓,里面是起诉状,还有厚厚一沓证据,指向两人的婚外情。
原来苏蔓就是沈昂的小三。之前我就怀疑,她为什么对沈昂的离婚财产分割那样操心,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想到这里我也感慨,说不定以往代理原配起诉离婚的案件中,男方身边都有一个“苏蔓”。
还没等沈昂起诉离婚,妻子先出一招。我让沈昂两人赶紧带着材料来到律所,看完材料,我脑袋像是被锤子砸了,事情远比我想得糟糕。
证据里展示着沈昂和苏蔓露骨的聊天记录,除了“老公”“老婆”这样亲昵的称谓,还有大量“想你”“爱你”这样示爱的内容,以及诸多不可描述的性对话。
在婚姻家事律师的工作里,这种聊天记录级别的“精神污染”都算是轻的。
记得我刚加入团队的时候,领导让助理拷几个他正在办的案子给我,里面就有很多裸照、性爱视频,我有点受不了,当时就说:“我去,尺度也太大了。”
团队的律师看着我笑,跟我说,这个很正常,都是为工作。
后来我经历过当事人给我看男友偷拍的裸照、小三给原配发的挑衅短信,你老公和我早上怎样,用多少避孕套,下午怎样晚上怎样……
我有一位同事,指导当事人在车里安装行车记录仪,录下男方和小三车震的全经过。律师则要在办公室里一句句听两人车震的经过,因为里面包含着很关键的信息:小三在过程中说你给我开一家火锅店,你给我买个爱马仕的包等等。
简而言之,我们这项工作,堪称“在黄片里找关键剧情”。
所以看到沈昂和苏蔓的聊天记录时,我已经司空见惯,表现得极为淡定了,满脑子想的是:
这些呈上法庭,都是不可能辩驳的铁证。
撂下材料,看着忧心忡忡的两人,我长出一口气说:
“我们团队长期代理原配起诉小三的案件,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大部分原配起诉小三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让出轨方和小三的名声彻底崩坏。
“目前的证据对我们很不利,只能争取和对方私下和解,如果能谈拢条件,可以劝说对方撤诉,这样你俩的婚外情事实就不会出现在判决书上。不能达成和解,她肯定要追究下去,按照目前的情况,婚外情的事实被写进判决书,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我太懂沈昂妻子的操作了。对原配来说,她们很多时候不在意能追回多少老公送给小三的钱财,要的就是那一纸判决,或者说是判决书里“本院认为”部分认定老公和小三存在不正当关系的一句话。
有了这句话,就等同于在法律上认定,两人的婚外情实锤,小三的名声很难恢复。
听完这些,沈昂和苏蔓显得有点沮丧。
“不过目前还是有希望的。”
我反复看诉讼材料,终于找到其中的漏洞,“对方是在苏蔓的户籍所在地法院起诉的,如果我们踢出管辖权异议,把案子从户籍地移到她现在常居地所在法院,应该能够为我们争取更多谈判时间。只要有时间,还能谈,一切都还有机会。”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好的!”
我看着如同战友般的两人,暗想,这也只是争取时间罢了,真闹上法庭,面对这么明晃晃的证据,不如捅我几刀算了。
和两人签下第二份代理合同后,我再度找到沈昂妻子的律师。可是,对方很清楚手里的牌究竟有多横,态度更强硬了,谈判久久无果,我只得无奈地和沈昂两人同步消息。没想到,沈昂竟然脾气上头,没跟我通气,就管妻子索要车子,妻子不同意,他竟然找到家拖车公司,直接把车拖走了。妻子发现车被拖走,给他发短信:
“如果不还,我就去单位找你闹。”
沈昂把短信截图给我,我觉得头疼,赶紧打电话劝:“现在不可能两全其美,你老婆手上有你的把柄,你得掂量一下,花多少钱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原以为这话能让沈昂冷静下来,结果他来了一句:
“我能接受她把这个事情公开,大不了我换家公司,李律师,你就豁出去打吧。”
要是问我,如何在法庭上帮助原配,让法官同情原配的遭遇,我能讲出一大堆,但是如何把出轨方的人设做得不那么面目可憎,让法官不那么反感,可真是难倒了我。
为此,我请教了很多领导的“亲传弟子”,有的律师认为不管证据多么难看,打死不能承认对自己不利的事实,咬死是朋友关系,有的律师认为,法官讨厌说谎的人,不如直接承认,显得认错态度比较好。
这些答案都挺离谱。在法庭上花言巧语,只会让法官讨厌,但是如果只认错,法官哪怕想同情你,也没有余地。唯一的方法,就是打一张真诚牌。
我决定让沈昂把自己心里想说的,在法庭上当着所有人的面都说出来,不要隐瞒,不要用什么技巧,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
虽然这样风险很大,但是也没有别的招,归根结底,我总觉得沈昂是有话想说的,出轨也好离婚也罢,他不是纯粹像外人想象得那样,追求新鲜刺激。
初秋,开庭前一天,我让沈昂来律所,需要嘱咐一下开庭的注意事项,苏蔓也跟着来了。
之前两人共同出面,虽然没有表现出亲密的举动,至少显得非常熟悉,身体靠在一起,拿东西的时候肢体触碰,举手投足都很自然。可是这回,显得有点不寻常。两人明显不想跟对方多说话,似乎刚吵完架,显得很冷漠,连基本的眼神交流都没有。
我不想在这个最要紧的时候多生事端,所以也没过问。
开庭当天,我终于见到沈昂的妻子陈璐,圆脸,似乎因为刚生完孩子,有点发胖,整个人疲惫不堪,却似乎强撑着,让自己充满斗志。在法庭走廊看见沈昂时,陈璐等着他,毫不留情地骂了一句:“渣男。”
庭审中,法官毫无意外地问到沈昂为什么出轨。沈昂按照庭前写好的逐句陈述。他在发言的时候,我偷偷在观察陈璐的表情,她一直显得很冷漠或者毫不在乎,直到沈昂陈述的尾声。
沈昂说:“其实我早就不爱我的妻子,很想跟她分开,但是迫于各种压力,尤其是考虑到孩子,我始终没有下定决心离婚,但是现在,我实在撑不住了。这段婚姻对我来说是枷锁,我只希望早点分开,开始新的生活,我和苏蔓不是随随便便恋爱,是奔着结婚去的。”
听到这话,一直面无表情的陈璐终于忍不住,在遥远的被告席上流下了眼泪,先是低声啜泣,随后泪水不可控地奔涌出来。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亲耳听到共同生活多年的丈夫说这些话,她还是承受不住了。
法官见状,提醒陈璐的代理人拿纸巾给她擦一擦。
沈昂望着陈璐,表情有点复杂,看两人的状态,我突然觉得案子还有调解的可能。
庭后法官说:“你们两个都是非常优秀的人,发生这样的事情,对这个家庭来说是极为不幸的,但是希望你们双方好好解决这个事情,迈过这个坎,好好开启新的人生。”
我抓紧机会,拉着沈昂去和陈璐和她的律师交涉。
我说:“我们明白大家心里都很苦,但是人总要向前看,沈昂是有错,他也愿意弥补你,但是他之前为了支持你创业,已经赔光这些年积攒的老本,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大家好好商量一下财产的问题,好聚好散呢?”
陈璐哭着说:“我实在太恨他和苏蔓了!你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我瞥了一眼她身旁的律师,陈璐的律师说:“李律师,希望大家找个机会心平气和坐下来沟通。”
“好的,那我们现在定个时间吧,到时预定个茶楼的包间!”
我赶紧接过话,说罢拿眼神示意沈昂,让他赶紧也说句话。沈昂站在我身旁一言不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说:“嗯……嗯,找个时间,好好聊一下。”
他还没缓过神,似乎自己也不知道,那段发言对妻子有多大的杀伤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