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勇的回归,更像是传递一个信号:在餐饮行业竞争加剧的时刻,张勇需要带着海底捞求变,这家他一手带大的连锁企业,也只能在他的指挥下改变航向。
远离一线近4年,海底捞创始人张勇宣布重新上任CEO。对于张勇的回归,资本市场做出了直观的反应。1月14号,海底捞的股价涨幅达到了9.15%,以15.74港元/股收盘。
这足以说明创始人重新出山的分量。一名在海底捞工作6年的一线店长这样形容听到这个消息的感受:身处十字路口,职业经理人不能解决的问题,只有创始人能够解决,他认为,“在张勇的带领之下,海底捞能够更果决地做出判断”。
此前,张勇在接受媒体访谈时,一直把自己定义为“仰望星空的人”,他觉得自己很懒,不适合过多关注经营细节,更好的去处是把握大方向。但事实上,在一些员工眼里,辞任CEO这几年来,张勇从来没有真正从海底捞消失过。他是绝对的一号位——无论是集团的重大决策,还是面向顾客、股东的对谈活动,甚至于跟一线的店经理们开会,张勇都在场,并不仅仅是“仰望星空”的吉祥物那么简单。
他的回归,更像是传递一个信号:在餐饮行业竞争加剧的时刻,张勇需要带着海底捞求变,这家他一手带大的连锁企业,也只能在他的指挥下改变航向。
在组织内部,张勇一直是更敢做敢干、杀伐果决的那一个。1994年,从张勇在四川简阳创办海底捞开始,他就一直是权力的中心,他很明确,“海底捞这辆车只能由我驾驶,谁也别跟我争方向盘,谁争谁下车。”
尽管张勇一直宣称自己不喜欢具体的经营事务,但实际上,海底捞最核心的计件制度、淘汰制度,都是他坚持推行的结果。张勇曾经这样描述自己的心态:“我有很大的野心,我从24岁创办海底捞到现在,我的心还没死,我还想折腾。”即便是遇到问题,他也很少服输,“稳定了我就冲锋,不稳定了我就稳定,稳定下来就再冲锋,直到海底捞倒下来为止。”
创立30年来,海底捞不是没有遇到过危机。2020年6月,张勇预判疫情会很快结束,选择抄底。但形势比他想象得更严重,海底捞遇到了成立以来最大的困局,张勇宣告辞职,更精通门店运营的杨利娟上任救火,海底捞开启“啄木鸟计划”和“硬骨头计划”,把恢复主品牌的经营平稳当做主线任务。
▲ 疫情期间海底捞遇到了成立以来最大困局。图 / 视觉中国
2023年,线下经济逐渐复苏、行业回暖的时刻,餐饮企业们也正式打响了价格战,喜茶、奈雪调低了一杯奶茶的售价,瑞幸、库迪卷起了9块9咖啡,降本增效几乎成了整个行业的主旋律,海底捞又把当家人换成了苟轶群——2024年7月,他接任杨利娟成为海底捞第三位CEO。这位在海底捞呆了20多年的老员工,曾经管理过采购、财务、供应链,当过CFO,是最熟悉海底捞经营成本的人。
可以说,此前面对危机时,优化内部组织、提升运营效率,是海底捞的解题思路,杨利娟、苟轶群都扮演着这个角色,总是在大胆折腾的张勇隐藏在了幕后,海底捞变得低调。
外界都认为,通过精打细算,海底捞终于从至暗时刻缓了过来,重回正轨。2024年,海底捞的营业收入同比增加了3.1%,核心经营利润更同比上升了18.7%。一直到2025年上半年,海底捞的折旧摊销同比减少了13.7%,同店数达到了1203家,接近90%。这些数据都说明,此前扩张开店带来的设备、装修等前期“分期贷款”正在逐步结清,也没有开出更多新店,海底捞处在停止扩张的状态。
但如今,海底捞已经不可能靠“躺平”度过寒冬——餐饮不好干,正在成为一种共识。几个月前,美团高管王莆中在行业论坛上披露,当前餐饮的客单价已接近2015年水平,几乎回到10年前。更直接的数据是,哪怕不算那些最小的夫妻店、个体户,即便是连锁品牌门店,也会在3个月的时间里关掉1/4,半年接近40%。
在这样的环境下,行业巨轮海底捞很难独善其身。经营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海底捞最关键的3个数据同时下滑:营收同比下降3.7%,净利润同比下滑13.7%,翻台率从上一年的4.1次/天降到3.8次/天。面对这样的业绩,海底捞在财报里直白地反思自己,“管理层管理能力不足”,也把自己适应市场变化的焦虑写在了明面上,“无法以大众化价格提供优质食品”“消费者预算收紧并影响选择高利润菜肴”。
2015年,张勇在《中国企业家》杂志的采访中说,自己的焦虑一直存在,从1994年创业至今,他唯一的真问题就是:怎么活下去?为此,张勇带着海底捞做了无数尝试,他开玩笑,“我一直考虑怎么活下去,有些人总是考虑怎么做大,反而没活下去,结果就剩下我”。
说出这句话之后,张勇经历了比创业前10年更多的大起大落,他带着海底捞上市、扩张,又因为决策失误消失在一线,如今,在整个餐饮行业都在思考“怎么活下去”的时刻,他回来了。
以下,是我们梳理出的,张勇回归需要解决的5个问题。张勇最被外界神话的发明,是被形容为“海底捞你学不会”的师徒制度。在海底捞,每位员工入职时,都会被分配一名师傅,师傅往上走,徒弟也跟着往上走,而当师傅店扩张时,徒弟就有可能去接任新店。这是一套利益相连、也充满人情味的体系,它是传统餐饮时代的产物——二三十年前,走出家乡、进入餐饮行业打拼的年轻人们,靠的就是师傅们托一把、带一把。这种传承,超越了现代标准化流程手册所能涵盖的范围,它融入了情感、经验,乃至一种归属感,也是海底捞的员工们联结在一起的关键。
▲ 海底捞宣传视频中,师傅带领徒弟获得奖励。图 / @海底捞火锅
在海底捞的管理层,这种关系同样清晰可见。比如前任CEO杨利娟,是张勇从四川带出来的大徒弟。这次从海底捞董事会名单里消失的高管宋青,18岁加入海底捞的西安店时,店长又是杨利娟。
只是,当企业越来越大,师徒制带来的弊端随之凸显。通过师徒制,海底捞有了强大的家族,这的确能够“锁住利益”,外界都知道,海底捞能够高速发展,是因为员工们有赚钱的动力,一家店业绩好,就可以拓店,师傅店也可以同时享有徒弟店、徒孙店的利润。
但家族的利益联结得太紧,就会限制正常的内部竞争和人才流动。离职店长戴安告诉我们,有段时间,他感觉到上升受限,想过要不要去试一试别的岗位,但海底捞“门派林立”,“要去别的家族就很尴尬”。
更受限的是活力,虽然海底捞一直在内部鼓励创业,尤其鼓励“老人做新事”,但另一位在海底捞职能部门工作近10年的前员工林申感觉到,很少有人带着孤注一掷的态度去做副牌,“都有退路,大不了我就回门店”。在今天,餐饮创业早已是九死一生的事,这种心态从一开始就落了下风。
一个例子是海底捞目前做得最好的子品牌焰请,它开始于2022年——海底捞深陷危机的时刻。其创始人杨华回忆过,2022年的当口,自己之所以有勇气去做焰请,离不开张勇的推动。那时她纠结要不要做这件事,问过张勇,“如果让你帮我选,会选什么?”张勇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肯定选创业。”
目前,海底捞的扩张策略比较谨慎,要求先打磨出一个单店模型,跑出业绩之后,再去扩张,三个月不盈利就可能会关停止损。一位餐饮投资人认可这样的发展战略,因为“当下的资本市场,对门店数不会那么关注了,反倒更关注门店的质量、单店的营收和盈利,从规模扩张转变到价值重构”。
对于刚刚起步的创业者,这种模式更稳健,但在一个成熟的餐饮集团,这又让员工们感到踌躇。上述门店店长告诉我们,此前,他也有做副牌的机会,但“没有太大的决心去做好这件事”,他觉得,先跑通一个单店模型,再得到集团的输血,意味着“要先接受前期不赚钱”,自己和家族需要承担这样的压力,要在项目前期没跑出来的情况下说服集团持续投钱,“(我的)能量又不够大。”
林申也有类似的看法,最开始的时候还好,但越干,大家就“越畏首畏尾”,倾向于选择最安全的路径。他说,即便焰请,也有海底捞的影子——同样主打优质服务,员工们会给顾客们洗头,这意味着较高的人员成本。反而是海底捞最新收购的平价旋转小火锅举高高,不在内部孵化,人均60块的单价,收入稳定,利润率高。宣布收购举高高时,高管这样解释,“顺应消费者追求极致性价比的动作。”餐饮行业的人大多发自于草莽,张勇是这样,海底捞早期的大区经理、小区经理们,大多有相同的出身,直到集团逐渐成熟,才有了越来越多“学院派”进入海底捞管理层。
2010年空降海底捞、创办海底捞大学的邵志东曾经这样总结,海底捞的高管有两类人,一类是一线服务员干起来的,“走干讲”的代表;一类则是行动力慢一些、想得多一些的“读写想”的代表。
作为后者,他一度不习惯海底捞的风格:“最初,我一直徘徊在开枪和瞄准之间,到底是先开枪还是先瞄准,我们的习惯肯定是想好了再干,哪能上来就干?但是海底捞的习惯是收到指令先开枪,打了再说。反正打100枪自然就准了。”
打了再说,是一种很草根的管理模式,但当企业变大,运营必然会更加精细。2024年,海底捞董事会副主席周兆呈曾经接受过我们的访谈,提到海底捞的家文化时,这位同样是“读写想”的代表认为,在海底捞,感性和理性每天都在打架,但“企业管理核心最终一定是理性驱动的,海底捞会越来越理性”。
但在部分一线员工们眼里,“理性”又会被解读成“冷漠”,每日人物曾经接触过很多海底捞的基层服务员,他们对海底捞最大的不满是,“海底捞变了”。
实际上,就像张勇自己所说,海底捞并没有“家文化”,自己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资本家”,但从底层打拼起来,他身上不可避免地保留着“张大哥”的印记,这也是海底捞的纠结之处。
花了两年时间休养生息,海底捞如今负债可控、利润增多,银行和手头的账面上又重新躺回58.71亿。看上去不缺钱,也为了回馈股东、维持股价,海底捞在2024年慷慨地给出了44.68亿元的股息分红,派息率高达95%。这个数字远超2022年的40%。
2024年财报显示,所有董事的薪酬在这一年大幅增长64%,总额高达1.6亿。不计算高额的绩效奖金,张勇的工资、津贴有1126万元,作为对比,此时出任CEO的苟轶群,拿到的工资和津贴是508万元。
截至2024年中期,创始团队张勇和妻子舒萍拥有海底捞60.35%的股份,另两位创始人施永宏夫妇持股9.55%。2021年,集团业绩承压、公司股票腰斩时,需要提振士气的海底捞一口气授予了1500余名员工及顾问1.59亿股股份,但占比也不过3%。同样是执行师徒裂变制度,小菜园的基层员工持股比例达到了90.4%。
在高速增长的时候,感性与理性之间的矛盾会被对未来的期待、收入的丰厚所掩盖——对于员工们来说,门店赚钱时,意味着源源不断的现金收入,但当门店竞争困难,压力会以更快的速度传导到一线。
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更喜欢真金白银。2024年,戴安离职,他有身处瓶颈期的焦虑感,其中一个原因是“很难照顾好团队的情绪”。戴安形容,如今,基层服务员对于一份工作的期待是很直接的,要么有钱,要么有发展前景,要么是工作环境舒服。但戴安说,各种经费卡紧后,团建、聚餐消失了,“勒紧裤腰带的时候,讲感情是很奢侈的”。更重要的是,身边没有成功的晋升案例,“员工们也不听你画饼,躺平就是最优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