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都趋于平淡,
人类进入了哀乐中年。”
——作家·王小波
「逝于1997年4月11日」
代表作品:《万寿寺》
……
01.
多年以后,还有许多看过《建国大业》和《长津湖》的老影迷,无比怀念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个“真他妈敢拍”的黄建新。和第五代其他人的宏大叙事不同,黄建新最早拍城市。通过城市,犀利地抓住了中国和中国人。
起因是他跑去澳大利亚做访问学者。去澳洲之前,他属于“先锋影像”,靠着《错位》《轮回》《黑炮事件》,奠定了江湖地位。出国时,他还洋洋得意,咱也是个知名导演,艺术精英啊。去了澳洲一看,发现根本没人看中国电影,更没人知道他是谁。当地老百姓,看艺术片的都少。黄建新被特殊照顾,可以半价看电影。一次,一个被誉为“大洋洲的骄傲”的新西兰女导演的三部曲上映。他跑去看,发现影院里没几个人。反倒是旁边好莱坞电影排着长队。此前“电影是大众艺术”的观念顿遭冲击。原来国外老百姓不把电影当艺术熏陶自个儿,人家就是下班后的娱乐,轻松轻松。那年,老人一南巡,祖国山川大地风气为之一变。做完两年访问学者归来,黄建新特别不适应,怎么大家都在谈钱?人人都想办公司,当老板。回到西影,厂里也跟他谈钱,说电影制作观念要革新了,如今讲究一个经济效益,如果拍出来收不回成本,厂里就很难给你投资了。「电影《黑炮事件》」
黄建新有点懵逼。跟导演何平去海南转了一圈,正赶上海南搞圈地运动,看到有人花100万买地,扭头把自己兑现成了千万富翁。直接傻眼了。又去深圳、山东溜达。发觉中国社会、中国人仿佛一夜之间变得务实了,谁也不聊虚的。在这个变化中,最不适应的,是从八十年代走来的那拨知识分子。不久,黄导看到了邓刚的小说《左邻右舍》,正好谈及这个问题。这部小说里有三种人:知识分子、体系官僚,以及一个流氓暴发户。他赶紧联系邓刚,说要拍。《左邻右舍》由此成为黄建新“城市三部曲”的第一个剧本。拍的是生活化、市民化的故事,黄建新就说不能找那些漂亮、英俊的小伙子来拍,希望演员更接近我们目力所及的普通人。找了半天没找到。朋友给他出主意,说,你呀,去相声圈子转转,那儿多。黄导没想到,自己会从相声界挖掘出一个东京电影节的影帝。1992年,《综艺大观》上播了一个说小品不算小品、说相声也不算相声的作品。名叫《面的与皇冠》。这个作品的编剧,名叫冯小刚。那作品今天看来没什么。无非就是京腔文化那套磕,说话夹枪带棒,拐弯骂人外加抖机灵。但在当时,“面的”与“皇冠”已经暗示了中国社会的变化。人与人开始相互比较了,社会阶级开始分层了,人们以花钱多少这种经济地位来衡量社会地位了。一句话,人与人有了消费上的鄙视链。那时,央视搞“艺苑风景线”。冯巩很上心地参与。拉着还没什么名气的冯小刚攒本子。二冯关系很不错。在《我把青春献给你》里面,冯小刚说自己曾与冯巩在魏公村吃饭,喝大了之后,坐在路上抱头痛哭。冯巩是个特别重情义、会做人的人。他的成功不是偶然。冯小刚女儿一岁时做腭裂手术。他一个大忙人把所有事儿都推了,在医院陪了一天。大哥大响了一天,他也不接。为了逗孩子开心,买了十个玩具。后来冯小刚写剧本《大撒把》,找北影,北影不要。他找冯巩,冯巩四处给他拉投资。扭头北影又要了。冯小刚一个新人不敢得罪北影厂,又怕冯巩伤心。冯巩说你放心,那边投资的都是熟人,我去打招呼,你拍你的。有没有得罪那帮投资人不清楚,反正冯巩自己把这事儿扛了。「小品《面的与皇冠》」
春晚的创作稿酬,都是央视给。不会很高。冯巩年年上春晚,有一个稳定的创作班子。如果作品拿奖,第二天,他会亲自开车,自己掏钱给兄弟们送稿酬。每年进春晚剧组,央视管饭。有一次限额,一人只给20元。且演员标准高于编剧。冯巩带的编剧多。气得马上要打一万块钱给团队吃饭。黄建新最早找的是冯巩。一天,冯巩带着牛振华去黄导家玩。黄导说手头的电影有人给他推荐了一什么华。冯巩说,会不会就是我这哥们儿啊?黄健翔看牛振华长得有点意思,当即把演员定了。后来才知道,人家推荐的是人艺梁冠华。也就是日后演《贫嘴张大民》的那个狄仁杰。那是牛振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演电影。电影名叫《站直啰,别趴下》。不夸张地说,这部电影精准预言了此后三十年的中国社会。冯巩饰演的高作家,跟妻子蜗居在母亲同一屋檐下的一间卧室里,每晚上都不痛快。幸好这时,单位奖励他,给他分了一套新居。搬家这天,却遇到怪事。满院子人用异样的目光看高作家。看门大爷凑上来给他们发预警信号:你们这是第五家,之前已经被打跑了四家。高作家和妻子这才知道:隔壁住着一个流氓,把邻居的腿都打折了。第二天一早,妻子出门,看到一堆西瓜皮被隔壁扫到门口,招了一大堆苍蝇。高作家拿灭害灵杀苍蝇,把隔壁流氓给激怒了。流氓叫张永武。牛振华演得活灵活现,说话的腔调,看人的眼神,那种没文化、没素质的细节,拿捏得十分到位。看过这段的,想必印象深刻。这天,张永武没找高作家麻烦。听说他是作家、记者,堆了一番笑脸。很快,高作家就知道张永武是个什么人,主要跟谁不对付了。这一层三户人家,除了这俩,还有一个刘干部。一天夜里,有人敲门敲错了,带着礼物找到了高作家。高作家出门一看,张永武把人家的礼物接了过去。高觉得这么办事不地道,那分明是送给刘干部的。截人家东西不说,张永武还在走廊里养狗。一条大狼狗。整天夜里狂吠。众人很无语。可没人敢惹他。直到一天下午,派出所上门,拉走了张永武的狗,还把他拘留了。原来是刘干部,暗地里把张永武举报了。对此,张永武心知肚明。他喝醉酒,去找高作家倾吐,告诉高,自己跟刘干部早有恩怨,整栋楼里面,最看不惯的就是他:第二天,张永武愤怒地砸了刘干部家门,拿着大棒给人家大门铁皮都砸出坑了。刘干部不服啊。张永武带着老婆跟人家扭打起来。高作家赶忙叫派出所的人。这一闹,又把张永武带走。没抓,让写检查。故事到这儿,牛振华饰演的张永武,都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面形象。一天,高作家回家,发现楼下很热闹。张永武凑上来,发了张名片给他。说自己辞职了,如今做生意,养鱼,以后照应着点儿。他对自己的认知还挺清楚,好吃懒做这么多年,终于找到一件自己爱好的事还能挣钱,这个机会得抓住,无论如何得干成它。对这一新现象,刘干部意见很大。觉得张永武这种人,是在钻社会空子:资金有限,张永武先是在家码了一堆鱼缸。鱼的成本可不小,好几百块一条呢。这鱼要不成,那就倾家荡产。偏偏楼里停电,一停就是三天。为了让鱼活好。张永武带着老婆、孩子,一通宵一通宵地玩儿命人工制氧,拿着大水瓢给鱼们透气。也不管影不影响楼里面的人睡觉,反正发上电,鱼就活了。不但挺过来了,这鱼还越养越好。眼看有收益,人家还招了一个小秘书。鱼缸加了好几个,家里装了换气系统。张永武对邻居们说:目的只有一个,找到张永武的不法行为,将其狠狠拿下。高作家这也才知道,刘干部一直在暗中调查张永武。在刘看来,张这种人能成事儿,肯定不干净。
刘干部自己不出面。他怎么办呢?女儿没考上大学,闲散在家。他让女儿去做特务,向张永武示好,骗取张永武信任,调查他的不法行径。
要知道,他女儿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少女。
而他又清楚张永武是个流氓…
万万没想到,张永武在这件事上一点也不流氓。他没把对刘干部的成见转移到他女儿身上。刘的女儿帮他养鱼,他还挺感谢。
某夜,张永武要带家人去酒吧消费,把刘的女儿也叫上。
刘干部居然让女儿抓住机会,看看张永武来往的都是什么人,做了什么交易。
结果,人家啥也没干。一高兴,还给刘的女儿买了身衣裳。女儿回家,被刘干部逮个正着。这下两口子这才慌了,问女儿:
女儿感到委屈。气得去开了个「处女膜完好」的医学证明。她再也不愿意被父亲当枪使了。你想抓张永武的把柄,你自己去吧。
没几天,又出了一档子事儿。刘干部这下暴露了真实嘴脸。
05.
张永武养的鱼很精贵,得吃小草鱼。这玩意儿市场上不好买。一两天没吃上,鱼就心慌。给喂别的东西,喂不好,就死给你看。
他媳妇一瞎喂,喂死俩。给张永武心痛的。
但他脑子好使。在小区里贴了一张告示,征收小草鱼,提供捕鱼工具,大家伙儿下班去捞,捞了到我这儿,可以换钱。
大家一闻到钱的味儿,瞬间兴奋起来。连看门大爷,也不甘人后。小伙子听说有钱可赚,约会都不去了。大人们还发动了孩子一起捞。
刘干部心里直痒痒。
之前,他听说张永武给秘书的奖金比自己工资还高,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可老婆说,你跟张永武这关系,还去赚他的钱,不怕被人笑话吗?
刘干部找了一个十分合理的、又有格局理由来安慰自己、阿Q自己,叫做:
刘干部狠啊。他不但要挣,他还要断所有人的财路,一个人长久地挣。他有个亲戚是管水库的。他让亲戚去联系张永武,定期、持久提供大量的小草鱼给他,让张的鱼吃得又大又肥。
刘干部呢,从亲戚这边抽成。
自搬入小区以来,一路看着张永武和刘干部厮杀,听刘干部无数次想置张永武于死地的高作家,偶然得知此事,简直无法相信:
原来在金钱面前,刘干部的脊梁没那么硬。
更让高作家没想到的是,一天,自己被张永武请到了饭局上。张永武的生意做大后,开始讲究门面,开始跟文化人拉近距离。那顿饭,请了不少文联的。高作家一进门,不但看到了文联熟人,还看到了刘干部。
座上宾刘干部不好意思地冲他微笑。
张永武不计前嫌,走上去搂着刘干部的脖子说:
张永武是聪明的。生意想做大,离不开文化人吹嘘,得跟体制内的人打交道。
这顿饭,也成了前后时代空气变化的缩影。
事儿还没完。
刘干部这条线结束了,高作家还有个尾巴。
拉近距离后,张永武忽然找到高作家,说自己在别处买了房,想跟他们换房子。为啥?因为找人算了,说这里风水好。他想把两套房子打成一套。买的那套,让高作家去住。高作家带着老婆看了新房。
当然位置好、视野好。这是喜从天降啊。
看房当晚,张永武就找人来砸墙。给高作家吓坏了。他的意思是还得再想想吧。张永武给了他这个面子,嘴上说给了他一点时间。
可一扭头,就带着老婆在家里砸墙、制造杂音。
至此,观众猛然发觉,虽然他有钱了,跟文化人套近乎,骨子里,还是个流氓。
高作家气得大叫一声:
叫完,他就站不直了,快趴下了。
还是带着老婆,无奈地搬进了新家。
文化人的自尊,彻底被暴发户碾压。
06.
《站直啰,别趴下》的故事并不复杂。生活气息浓厚。乍看就是一出幽默的市民喜剧。但扒开表面,黄建新在里面包了深刻的社会隐喻。刘干部、高作家、张永武,显然是政治、文化、经济三重序列。
首先是人物本身,这三个形象,被塑造得有历史、有深度,细节拉满。
冯巩饰演的高作家,被张永武视为可以“替老百姓发声”的大好人,在剧中却是懦弱的代表。看到张永武截刘干部的礼物时,他先说,你这样不对。张永武一瞪眼。他态度就软和下来,说:
张永武耍无赖,他只敢关着门在家骂人。
真见了人家,满嘴好话。
到最后被逼换房,他也就硬气了一秒钟,瞬间就怂了。
再看刘干部。这人一出场时,一身正气,助人为乐。但很快,就透出一股阴险面孔,一看就是那种手段丰富、擅长拉帮结派的人。
他自己想拉拢高作家。却打着为女儿补作文的名号。
面对张永武的质问,从来打哈哈。
背地里,一听说张永武遇到麻烦,就盼着人家倒霉。
最可怕的是,居然让自己女儿去迷惑张,好攥住张的把柄。
手把手教女儿如何做特务。
刘干部道貌岸然。你说他没有脏心眼儿吧,一顿握手言和饭后,张永武送给他一个印着穿健美衣女人的打火机,他生怕被旁人看见。藏起打火机的那一刻,似乎暗示了他未来和张永武之间的故事。
最后是暴发户张永武。
此人虽是个流氓,从头到尾干了不少恶心人的事儿。但在编剧笔下,并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混蛋。相反,他能抓住时代风口,从无赖变成有钱人,身上还真有某些顺应潮流的能力(虽然也不乏卑劣)。
电影前半段,他没文化、爱占便宜,喜欢恶人先告状。
一句话,特别特别自私。
可到了后面,第一,他胆子大,工作说辞就辞。
好几百一条的鱼,他把家底全花在上面,还贷款,敢于承担风险。
第二,为了发财,他也能吃苦,熬夜人工制氧。
为了鱼,他跟老婆动粗。住在发潮的房子里,浑身长疙瘩,他也能忍。
因为他知道,有钱,比什么都好使。
这三个人物,高作家的怯懦、刘干部的阴险、张永武的无赖,并不是凭空而来。有些细节,隐隐告诉我们他们是从怎样一个年代走来的。
比如找刘干部算账时,张永武和他老婆在楼道播录音,说刘干部是特务。
这不就是大字报的遗风吗?
高作家第一时间没答应换房,他又叫人家“臭老九”。这种行事作风和看待人的方式,不言而喻。
同样的,一被说是造反派,高作家就紧张得不行。作为知识分子,他十分害怕自己被扣上帽子。
换到刘干部那儿,他自称连牛棚都睡过,还怕他一个张永武吗?他私下里争斗的手段,一看就带着特殊印记。
黄建新厉害就厉害在这里,透过一些很细微的市民生活的点,巧妙地揭示出了一个国家、一群人,是从怎样一个历史时期走来的。这些人的行事作风、性格形成,又是如何被历史塑造的。张永武为何“武”?高作家为什么胆小?刘干部为什么精于算计,都衔接着这个国家的历史。
说完历史,还得看未来。
暴发户、作家、小干部,这是经济、文化、政治的社会隐喻。一开始,张永武是个没什么社会地位讨人嫌的角色。可当他公开征鱼后,一切都变了。
一度对他看不顺眼的刘干部,发现有利可图,很快,成为了利益媾和者。这毫不遮掩地预示着接下来几十年里,在金钱面前,权力如何变化姿势。而作为文化代表的高作家,在张永武面前,则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需要你撑面子时,文化就来吃饭。不需要你的时候,谁把你当回事?
在某些经济上位者眼里,你们不过是臭老九。
这不仅是一种写实,更像是一则寓言。在那个历史转折时期,敢打敢拼的无赖,更容易做暴发户。经济上发达了,也就变得人人讨好。权力从此有了跟他同一桌吃饭勾兑利益的可能,哪怕他们曾经互相看不惯。
文化呢。文化永远是那个没什么真正话语权,像看客一样,失落了尊严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