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乐不只是一种感受,它也是一种能力。在今天加速的数字时代里面,我们越来越被技术捆绑,我们的快乐正在被重新塑造,而这个时候,需要启动艺术和哲学。
大家好,我是孙周兴。这个活动是我们王俊院长组织的,一开始我是反对的,哲学搞成这个样子也不是太好。但题目是我起的,叫「快乐的哲学」。
哲学一直以来让人沉重。「快乐的哲学」这样的活动,大概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
哲学史上,只有尼采写过一本书叫《快乐的科学》。那是1882年4月份,他碰到了莎乐美。莎乐美是极美的女人,尼采见到她以后跟她说:“嫁给我吧,我要写一本书。”这个理由很荒唐,表明这个哲学家情商很低。莎乐美当然拒绝了。
但正是在这本书里面,尼采提出了一个哲学风格的设想:未来的哲学必须是搞笑的、让人快乐的,他用了个概念叫「戏谑」。
戏谑是幽默,是解构。戏谑是今天的哲学风格吗?是我们人生的姿态吗?这其中有好多问题,所以今天我跟大家来讨论一下哲学的快乐。
但实际上,最近我不快乐。根本原因是我让 DeepSeek 写了一篇文章,写完以后我讲了一句话:“他奶奶的,你知道的太多了。”我产生了一种严重的挫败感。我觉得我唯一的手艺大概只剩写作了,但这个手艺也快结束了。演讲不是我的专长,因为我普通话不好,我经常建议线下的听众相互翻译。有人主张大学里要禁止使用 AI 写作,我觉得这个建议很荒唐,是会被学生讨厌的建议。那么我还要不要写下去?联合AI来写?或者谢绝AI,自己继续写下去?我完全不知道。人类的文明正在从自然人类文明转向技术人类文明,这个转向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在座的各位看起来像个自然人,其实无论在精神、心灵还是身体,你都已经不再是一百年前、甚至五十年前的自然人了。在这样的转变过程当中,自然人类的精神身体都处于一个下降的、颓败的过程当中。我们身上的自然性已经大幅下降,而且正在加速下降。我们的身体正在被重新塑造。首先是身体的非自然化和自然节律的混乱。尤其是这个灯光,我们讲课是要交流的,但现在我只看到刺眼的光,下面都是幽暗的。电灯发明以后,人类就进入到了电气时代。睡眠越来越短,黑暗被消灭掉了。我们对黑暗的事物没有感受能力了,所以现在褪黑素很少被分泌出来。第二是身体的物化和非自我化,我们的身体已经成为一个被评估、被鉴赏的对象,而不再是感受的主体。身心的分裂越来越严重。另外是我们的感官越来越钝化。环境的技术化、电子信息的过量已经使我们的感官彻底变异。感受与概念的分裂是一个根本的分裂。我们经常用自然人类的方式去感受,但是我们身上的概念都是科学的。我们用古典的方式在感受,用近代科学的方式来理解这个世界。我们的心理一样已经被重塑。首先,我们的意义模式切换了。以前的意义模式可以被理解为自然人类的简单的、线性的因果解释方式。而今天,我们已经进入到了一个多元的解释模式里面,意义是多元的,不再是单一的、唯一的。另外是无深度交往。技术工业开始后,人类真正进入到马克思所谓「普遍交往」当中。最多只需要通过七个人,你就可以认识世界上另外一个人。我大概找到特朗普只需要通过两个人,但他不一定理我。我们的交往越来越浅。因为我们大量的时间在线上,具身的实质性交流越来越少,只剩下了虚拟空间的形式交流,甚至可以说抽象的交流。这个时候你会发现,我们的交往面越来越广,但个体越来越陷于一种技术性孤独。还有注意力的涣散。我们已经没有可能读一天书、专心地做一个手工。写书本来是我注意力最集中的时候,但现在也越来越难,因为经常去摸手机。尼采当年留下一个词叫Decadence,也就是「颓废」。我现在才明白他要说什么——今天我们在身体和心灵两个方面,都处于颓废状态。我要重点讲一下确信。确信是我们自然人类的天性要求,就是我们手伸出去,想抓住什么的那种结实的感觉,现在越来越没了。我们抓不住东西。就西方文化史来说,有两种确信方式:一种叫作存在确信,第二种叫作救恩确信。存在确信,就是传统哲学提供一个没有变化的、无时间性的、抽象的、理性的、形式的世界。这是传统哲学最根本的目标,它的根本要点是克服线性的、流逝的时间。什么叫宗教的救恩确信?就是你好好做人,不要做坏事,你最终是会得救的,大家都相信这个。这里你可以看到两种确信方式:哲学是一种主动的确信,宗教是一种服从性的确信。两种确信方式在历史上是交织在一起的,「真理+上帝」或「真理=上帝」构成自然人类的至高希望。如果综合起来命名,我们可以称之为「超越性确信」。但问题是,尼采说上帝死了,他把这两种确信方式都否定掉了。尼采的虚无主义断言最终由20世纪的技术工业及其效应确证,特别是20世纪上半叶的两次世界大战的血腥给出了完全的证明。1945年,美国在日本投下人类历史上第一枚原子弹,导致了极端暴力。到底死了多少人谁都不知道,因为没有任何生物甚至它的骨头会留下来,全部烟消云散。海德格尔的学生安德斯就说,这是「绝对虚无主义」。它完全印证了尼采在1884年提出来的「上帝死了」。尼采当时只是想说传统哲学、传统宗教出问题了,不再能发挥它的有效影响力。但现在我们可以进一步说,一个技术统治的时代到了。传统哲学和宗教所提供的超越性确信,已经慢慢消失了。以上我所说的这些现象,其实都说明了文明的巨大变局,也就是自然人类文明向技术人类文明的切换。传统文明主要的媒介是文字、书写,但今天是文字、声音、图像三个基本媒介的并存,它们进入到了一个权重的重新配置。我认为这是好事,表明我们人类生活变得越来越丰富。虽然对我来说很致命,我的书卖不出去了。另一个问题是全面的数字化。无论是文字媒介、声音媒介还是图像媒介,都已经变成了数字媒介。人类在线的时间从1981年的不到0.01%,放大到了2024年的60.76%。这个数据意味着,听课的时间没有了,跟家人相处的时间没有了,阅读的时间没有了,我们全部进入在线状态。对于文明的巨大变局,我把它叫作「从过去记忆向未来预感」的革命性变化。传统文明大概可以叫作「记忆式文明」,记忆很重要,历史很重要,传统很重要;而技术文明是「预感式文明」。今天人类生活的大部分问题,都是在这样的纠缠里产生的。传统文明是自然手工的,它艺术的基本样式叫模仿艺术,媒介以文字为主;而今天的文明是技术的、机械的,媒介已经转换为数字媒介。传统文明是神话崇拜的。我从小是听着鬼故事长大的,鬼神对乡下生活来说十分重要;但今天的文明是科学计算的。传统的自然文明始终强调「灵魂」文化,认为灵魂、精神是第一位的,肉体、身体是丑陋的,是灵魂要逃离的地方,所有传统宗教都是这样假定的;但今天我们已经进入到了一个肉身的、世俗的文明当中。我们认为身体很重要,没有身体哪来的灵魂?「身体」成为了二十世纪哲学的根本性主题。对于传统文明来说,我们始终有个「乐园」的记忆,觉得过去太重要了。我们总说中国的先秦文明特别好,后来越来越烂,今天是最烂的。这种模式我把它叫「乐园模式」。真的是这样吗?当然不是。孔子那个时代生活很糟糕的,人都活不到三十岁,博士还没毕业就死了。而今天我们的寿命越来越长,能活到80岁,在座各位大部分人,你们将活到150岁,我现在有把握地说这个话。对技术文明来说,我们的目标不再是过去,我们的定向是未来。于是产生了很多「末世预感」。比如英国物理学家霍金说我们只有一百年了,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是七八年前,也就是我们现在还剩下九十年,不多了。传统的文明,哲学也好、宗教也好,总是希望提供一元的、整体的解释,是一种强论证;但是今天的技术文明,它提供的是一个弱论证,是多元的、非整体的解释。我们现在已经不要指望对这个世界、对一个事件做出单一的、统一的、整体的解释。更可怕的一点是什么呢?今天的文明是传统文明和技术文明纠缠在一起的结果,所以变得更加地令人头痛。海德格尔在上世纪三十年代预言了我们今天的文明,他用了三个词:快速、计算、巨量。今天我回过头看,这个哲学家还是蛮牛的。今天的文明其实是一个碎片的世界,世界趋于碎片而多样,变得更加梦幻、更加丰富,这是好事,但我们无法为它提供整体的、统一的解释。与之对应的就是多元尺度——单一尺度和唯一真理已经失效了,观念之争成为时代的常态。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人群之间、个体之间,我们不断地在争论,实际上都是观念之争。因为你总是用单一的标准去要求别人,所以你无法容忍。但是好好想,你自己也经常自相矛盾。其实你应该容忍这样的矛盾,因为我们无法提供单一的尺度了。现在有个概念叫「去未来化」,意思就是未来这个维度仿佛就在当下,混乱的当下和无法确定的未来粘连在一起,个体的精神压力无比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