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渝地区,无疑是中国女性地位的天花板。
不信?先听听他们怎么称呼家人:别的地方叫的是“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在川渝,喊的是“妈老汉儿”“婆婆爷爷”。语言的顺序想必与人潜意识中的排序相关——把“妈”字挂在嘴边、放在“爸”之前,不就是家庭话语权最真实最基础的写照嘛?
在以“耙耳朵”作为特产自居的川渝地区,聚会时对着提前离场的人打趣“怕老婆”,他可是会一边收拾随身物件一边笑着认怂,然后站起来往外走的;谈到家庭事务,川渝男人说得理直气壮——她负责指挥,我负责执行;连从小妈老汉儿教育女儿说的都是:“你不好好努力,未必将来长大靠男人吗?”……
西南地区女性地位的“最高”,不是被标签化的“川渝暴龙”“劳资蜀道山(老子数到三)”这些网络梗,而是这块土地几千年来地理环境的馈赠、历史进程的重塑、经济贡献的支撑、独立精神的传承共同作用的结果。古代女将豪气干云、现代职场女性爽利,这里的女性既能柔软温暖似水,又能扛起生活的重担。
今年“三八”国际妇女节即将到来之际,我们就来一探,千年以来,川渝地区女性的地位如此之夯,究竟是如何构建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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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山蜀水的地理环境,
决定了这里的女人能当家!
一个地区的地理资源很大程度决定了它的生产方式、发展方向,以及性别权利结构。
巴蜀地区的水资源丰富,以长江为总汇,岷江、沱江、嘉陵江等支流如同叶脉般铺满全川,形成百川汇流的格局。当李冰父子在岷江中上游修建都江堰后,更将“不可控的水”驯服为“可调度的资源”,令成都平原获得“天府之国”的丰饶美名。
优越的水热条件孕育出精耕细作的农业生产方式,为耐心、细致的女性长期参与农业生产提供了更多机会。粮食产出之外,川渝民间还有额外的副业:桑蚕、纺织、染织……这些产业高度依赖耐心与连续劳动,与农业周期完美契合,女性进入到“不可替代”的生产环节。
早在唐代,就有着“扬一益二”的说法。当时天下繁华,首推扬州,其次便是益州(成都)。而在当时成都的蚕市、药市、扇市,不仅是货物的集散地,也是女性的社交场。她们既是消费者,也是小商品的生产者和售卖者,她们构成了最基础的商业网络。
更重要的是,川渝地区高山环绕着盆地,李白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成了这片土地的千年标签。然而,恰恰是这“难”构成了一道屏障,使其在长期的古代历史变迁中少有受到中原政治中心与儒家礼制持续而高强度的渗透。
在这里,宗族秩序、男尊女卑的古代男权社会价值体系,并未形成压倒性的社会规范,社会运行更依赖于现实层面的协作与效率,生计是第一原则。由此形成了巴蜀“重现实、轻虚礼”的文化氛围, “好不好用”、“顶不顶事”往往比“合不合规矩”更重要。男女分工不会刻板局限于“男主外、女主内”,更多取决于是否能干,是否会操持,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现实问题。
及至明清,“湖广填四川”,百多年的时间中一百六十余万移民从两湖、两广、江西等地迁入川渝。须知,清初时由于兵燹战乱,此地人口仅剩9万余人,可以说现代绝大多数四川、重庆人都是这些移民的后代。
这场大移民对川渝的影响是全方位的。它带来的不仅是人口填充,更是对传统社会结构的冲击。移民们脱离了原籍地强大的宗族网络,曾经的“宗族与父权”在这场大移民中不再稳固,“三从四德”的严密礼教也被削弱。在重建家园的过程中,男女必须并肩劳作,女性不再是“家族附属资产”,而更是“家庭合伙人”。
当吃饭、生存成为第一要紧事,哪还有那么多闲功夫去讲究男尊女卑。
川渝地区还活跃着众多少数民族,在他们之中,女性地位更深深根植于独特的文化基因和社会结构中——她们中有执掌一方的大土司,有载入正史的女将军,甚至还有传统母系氏族文化留存。
比如活跃在川南黔北的水西女土司奢香夫人,治理一方、开辟驿道、维护统一,朱元璋称赞“奢香归附,胜得十万雄兵”,不失为一代杰出的政治家。她并非“贤内助”,而是实权统治者,获得明廷的承认与依赖,以治理能力让性别叙事退而居其次。
奢香夫人,四川永宁宣抚司、彝族恒部扯勒君亨奢氏之女,嫁贵州水西土司霭翠,后成为杰出的女性政治家。川渝历史上还有极富盛名的女性将领秦良玉,中国历史上唯一单独载入正史(《明史》)将相列传的巾帼英雄,凭战功封侯。生于重庆忠县的她,在丈夫冤死狱中后,毅然接过石柱土司大印。她训练出的“白杆兵”以善战闻名,曾北上抗击后金,参与平定杨应龙之乱、奢安之乱,抗击张献忠,战功赫赫。直至今日,重庆石柱仍保留着对她跨越数百年的致敬——有着称新生女孩为“女将”的独特习俗。
无论民族,无论出身,女性劳动者、女性统治者、女性将领、女性文人……共同构成了波澜壮阔的图景,成为现代川渝女性进取精神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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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与发展,
把川渝女性推到了幕前
地位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靠自己挣来的。
川渝女性自古就是家庭经济的重要支柱。从古代到近现代,在以农业、手工业、商业并重的川渝地区,不仅农耕不再完全依赖男性,而且手工业更是依靠女性。以女性为主的蜀锦蜀绣产业,是古代四川的经济命脉。这些“织女”们用巧手支撑起家庭,甚至推动了区域经济。有了独立的经济能力,腰杆自然就硬了。
从清代开始,川渝大量男性下江南、跑码头,当脚夫、商贩、工人,男人们出外赚不确定的收入,而女人们则要负责确定的生活——土地、孩子、老人、账目,可以说家庭的“治理”由女性撑起来,不再“依附”于男性。
而到近代,女性力量更是在众多公共事件中得到展现。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
川军将士(含重庆籍)出川抗战,先后征壮丁约300万人,伤亡高达64万余人,居全国之首。当男性走上战场,后方的一切都需要女性来维持。女性自然地从家庭的后台走到了生产的前台。据统计,四川在1941年至1945年间,田赋征收谷物占到了全国的三分之一以上。这惊人的数字背后,是无数女性在田间地头、顶着烈日扛起了耕种收割的重任。
当四川成为大后方,大量的工厂、学校、文化机构内迁,川渝地区迅速成为战时工业中心。当男丁们应征入伍,工厂里急需的劳动力便由女性们支撑了起来。
工厂里的技术、装配、检验,日常运转高度依赖女性劳动力,如果没有她们,战争生产链就会断裂。无论是纺织厂、食品厂,还是兵工厂,甚至修建机场、公路等的特种工程,都有她们的身影。女性们既能拿绣花针,也能拿扳手,挑土、抬石样样不落。
抗战时期的重庆作为陪都,经历了长时间、高频率的日军轰炸。面对这残酷的现状,史料与回忆中反复出现的一个细节是:大量女性参与到伤员救护、难民安置、儿童照料、食物饮水分配等非常具体而细节的工作中,是她们在战时的混乱中维持了秩序,稳定了情绪,自发地形成了事实上的基层治理。
抗战的烽火也同样点燃了女性的爱国热情,她们走出家门走出校园,成为了宣传和社会活动的活跃力量。就在1937年7月7日全面抗战爆发后9天,四川第一个妇女抗敌组织“成都市华北妇女抗敌后援会”就成立了,她们广泛发动各界妇女参与到抗日救亡运动中来。
当抗战结束后,众多知识女性留在教育体系,使得大量学校、师范体系在川渝得以快速恢复与扩建。
在这场全民族的战争中,女性进入工厂成为女工,走上街头进行募捐宣传,甚至直接参与战地医疗、运输、后勤服务。
宜宾女儿赵一曼作为抗联战士被日军包围时,自己率一个班掩护战友突围,用热血捍卫民族尊严;“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饶国梁的妹妹饶国模无偿贡献红岩村房产土地,为共产党的领导同志和工作人员们建起招待所、托儿所、疗养院;组建妇女抗敌协会的罗显功组织妇女清洗伤员绷带、照料伤兵、缝制棉衣……
这一时期的川渝女性,真正做到了倾尽小我、成全大我。这种大规模、有组织的社会参与,不仅完成了自我的蜕变,也完成了社会结构性的转变:女性不再是“被保护对象”,而是变成了“城市运转的必需力量”。这种转变,让女性开阔了自身的视野,更让社会看到了女性在传统家庭角色之外的巨大能量,最终沉淀为川渝女性的社会地位和独立精神。
表演者为沈铁梅,是川剧领军人物,被誉为“川剧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