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前阵子我看见一个帖子,写的是“趁着室友们出去吃饭,我一个人在寝室里做配音,一周的坚持让我赚了一万块。”
我立刻转给最懂骗局的朋友张飞,让他分析一下这是不是个骗局。
结果他跟我说,这骗子很高明啊,短短一句话就传递出海量信息。
“趁着室友们出去吃饭”传递了每次的兼职时间不长;“一个人在寝室里做配音”传递了兼职不需要额外的场地和设备;“一周的坚持”和“赚了一万块”相互呼应,说明赚钱很快。
我问他怎么这样清楚,张飞告诉我,他卧底过这种公司,就为把这类骗局挖个底朝天。
可是没想到,这次卧底是他所有手刃骗子行动,最痛苦的一次,他扮演了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人,连骗子都鼓励他要加油,最后连他也不知道,自己算是成功还是失败了。
“大哥,我求你了,开个单吧。”
说话的人是销售部业务十一组——“奋进组”的组长,也就是我在这家公司的领导。
摸鱼三周后,他把我叫到楼梯间,看这架势想跟我聊聊。
我尴尬地冲他笑笑,说保证马上开单,心里想,开个屁。
我放着好好的律所主任不做,到这么个地方当销售,纯粹是受人之托,要把这公司两百多号人,包括眼前的组长一锅端,送进监狱。他们是一诈骗公司,专门搞录音培训骗钱的,但是明着搞,很难弄到证据。
所以我过来当卧底,扮演销售,搜集证据。
以往,我通过演戏手刃过不少骗子,从布局到揭底,我的角色都是导演,偶尔兼职演员,也是在舒适区内,这还是我第一次听指挥,下场演戏,原以为这事很简单,可是真干起来才发现,太难受了。
组长见我尬笑,无奈地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跟我分析起当前的利弊。
“兄弟,咱们销售是靠提成吃饭的,不是靠那点死工资吃饭的。”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你现在每个月生活得花多少钱?”
我愣了下,倒真关心起我了。
“说说,花多少钱?”组长把手机调到计算器,手指悬在上面,等着我说。
我盯着他的眉心,快速思考“我”每个月应该花多少钱。脑子里闪过律所助理小胖,回忆他平时说起自己房租的话。
“租了个隔断的一室一卫,一个月1100;水电费差不多300,电话费50左右,吃饭的话一个月得1500……”
组长边在计算器上摁着刚才说的数字,一边问:“生活用品,交通费这些呢?”
“交通费没啥,我骑电瓶车,每个月停车费和充电60,买点牙膏洗衣粉之类的生活用品得100,我就抽7块一包的白娇子,烟钱一个月算200吧。”
组长嘴里重复我说的数字,摁下等号键,屏幕上跳出总和。他把手机屏幕举起来,对着我的脸,让我仔细看清楚,“兄弟,你一个月生活费就是3310,咱们基本工资才2500,你不开单的话,每个月还得倒贴800多,你咋生活?”
我抠了抠脑袋,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赶紧给他递了一支烟,他没要。我为缓解尴尬给自己点一根,跺脚点亮楼梯间的声控灯,说:“我每个月就是靠信用卡,花呗,借呗过日子嘛,前段时间还想晚上兼职送外卖,可是回去一躺床上就不想动了。”
组长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位扶不起来的阿斗。
“兄弟,你还年轻,别以贷养贷。好好挣点钱,争取早点开单拿提成。”
回到逼仄的工位上,我回想刚才在楼梯间的对话。组长的话透着某种“真诚”,像一个哥哥跟不争气的弟弟说的心里话,但是他想让我做的,我实在做不到。
那天下班后,我给“导演”打了个电话,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场游戏,我是真的快演不下去了,律所一堆工作等着我,我又发现可能暴露身份的巨大风险,现在组长还逼着我开单,再演下去,我也成骗子了。
“导演”在电话里跟我说:“没到时候,继续潜伏,等我通知。”
挂断电话,我心想去他妈的,当初就不该淌这浑水。
很早以前,我们就帮助消费者处理投诉维权,大到遭遇资金诈骗,小到在饭馆里吃出脏东西。
现在,我们每天都会派律师值班处理投诉维权,每个月还专门拿出一天,讨论消费维权里的疑难杂症。
去年四月,有媒体找我配合他们进行一次深度卧底调查。我以为只是提供一些人力或者财力的帮助,顶破天了就是提供一些情报,答应得很爽快。
几天后的周末,两位调查记者到我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健硕,标准的北方汉子,另一个姑娘三十出头,短发,穿着驼色的短靴,看起来很干练,两人是师徒。
聊起来才知道,两人都算是卧底调查的老手了,尤其那位年纪稍大的,代号H,曾经为揭露骗局,卧底一家二手车交易平台,一不小心做到公司二把手,领导天天给他打电话谈心,害怕他倒戈叛变。
我也算是手刃很多骗子的“导演”,见到H这样一位高手,有意跟他盘盘道,看看是律师的手段高明,还是调查记者更会演戏,于是问他,一个好的调查记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犹豫片刻说:“是成为一颗尖锐的钉子,砸在哪儿都能钉进去,而且丢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没有任何特征。”
我点点头,问出第二个问题:“卧底调查赚到的钱上交吗?”
H笑了笑说:“为什么领导每天给我打电话,怕我叛变?”
很快,我们聊起眼下这桩案子。H 带来很多前期调查资料,他们已经基本摸透骗子公司的诈骗手段和主要人员,唯一不足的,就是给他们定罪的证据。
H在我的办公室白板上写写画画,讲出一整套诈骗逻辑,他说:
“这些人精明得很,他们的诈骗手段从明面上看,完全符合现行的法律法规,甚至司法程序都被他们用作实施诈骗的手段。不去卧底暗访,根本拿不到他们诈骗的证据,而没有直接证据,即使有再多消费者去投诉,行政层面也没法受理,公安也无法刑事立案。”
直到这时H终于说出来意——不是要外围协助,而是跟他们一起打进内部,他说:
“我要打进诈骗团伙的上游,但是执行层也得有人,我徒弟是外地人,打进去不一定能快速接触到最核心的证据。您这边懂法,知道什么证据最有用,又是本地人,如果配合我们一起卧底暗访,能提供不小的帮助。”
领导作为中间人,推荐我的原因也很清楚,这个骗局把不法行为变成合法行为,甚至将司法程序作为实施诈骗的手段,他们背后一定有位高明的律师出招。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事,想想自己导演过那么多坑骗子的局,卧底对我太简单不过,而且我也没体验过卧底暗访的生活,便很愉快地答应了。但答应之外,我提出一个要求。
“我推荐个人,和我一起。这个人叫尚师文,之前是我的当事人,诈骗罪,缓刑,现在是律所合伙人。他出社会很早,从底层一步一步爬起来,很合适卧底暗访,多个人也多个照应。”
尚师文脑子活跃,鬼点子多,天生有快速跟人建立联系的能力。在我眼里,他是整个律所最合适一起做卧底的搭档。
H答应得很爽快,那个周末在我的办公室,我们现场形成卧底暗访四人组。
两周后,H的徒弟交给我两个信封,里面装着我和尚师文的新身份,直到这时我才知道,H所在的媒体能量有多大。
全套的新身份除了照片是我们自己的,性别是真实的,剩下的信息都是虚构的,但是身份证能用,SIM卡能用,银行卡能用,毕业证能在学信网查到,就连假工作经历的社保记录都能查到,拿着这套身份开始新生活,可以畅通无阻。
诈骗公司需要大量销售人员,而且流动性很大,因此常年都在招聘基层销售员工。
我和老尚在办公室编辑简历,注册招聘平台,投递简历,接着把卧底身份的SIM卡插进备用手机。做完这些还在闲扯,让我们到这种诈骗公司做基层工作,简直不要太简单。
三天后,有人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张志强,我挂断,吐槽:“打错了,张志强谁啊。”
挂完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发呆,总觉得刚才有什么事情错了。片刻后,老尚发来信息,对方已经约他面试。我这才想起来,我就是张志强!
我立刻给刚才的电话拨回去,果然是诈骗公司的人事。我谎称手机落在吃饭的地方,这会儿才拿回来,人事也没多想,跟我确认身份后便约了第二天面试。
我惊出一身冷汗,从档案柜里拿出新身份,嘴上念叨着背诵。
“我是张志强,不是张飞,张志强是我,我是1995年9月19日出生的,川渝某县的人是某某专科学校市场营销专业毕业,上一家公司是做车险销售的,以前我是电话销售……”
从那天起,备用手机铃声一响,我都要默念一遍新身份,那阵子我总幻想,如果张志强真的存在,他应该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也许他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有一个大学谈的女朋友,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不用去考虑每个月发工资、房租、水电、商务成本,他有很多时间陪家人,没有那么多商务应酬,不用说那么多假话,不用赔那么多笑脸。我想,他一定活得比我快乐。
我跟老尚聊起这件事,发现他也在幻想,跟我不同的是,他的幻想充满希望。
“这个新身份安逸,有个文凭,还没得刑事案底。这要真的是我就好了,老子专升本,读法学,本升研,入个党,考个法考……”
可惜,现实没有重新选择人生的机会。
面试那天我特地换了衬衣,西裤,皮鞋,刚离开家门走了几十米,觉得自己的行头不像一个面试销售岗位的基层员工,又一路小跑回家换了身休闲装,把手提包换成背包,把腕表摘了换成运动电子表。
我提前了大概二十分钟到公司,有点紧张,上一次面试是八年前。
大厅的休息区坐了很多人,看年纪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攥着简历。人事坐在一个小隔间里,门口写着“洽谈室”,我走进大厅时,老尚刚面试完出来,我俩假装不认识,很有默契地往公司的楼梯间走,一般楼梯间都是可以抽烟的地方。
老尚很顺利地通过了面试。
“面试没啥子问题要问,就是问下原来工作做什么,只要原来是做销售的就没啥问题了,还有就是问下,从原来公司离职的原因。”
抽完烟,我回到大厅继续等待,心里一遍遍背诵我的出生时间,籍贯,毕业院校和专业,工作经历。听到里面叫“张志强”时,我起身拎起背包,把背包一侧背带挎在肩上,手里拿着简历,深呼吸了一口气。
面试没有我想象的复杂,跟老尚说的一样,几个问题,填了一张表,签了几份规章制度之类的文书,十几分钟面试就结束了。人事把我签好的文书和填好的表装进文件袋,“明天九点准时参加岗前培训,不要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