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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船事件发生时正值1月份,赶上了圣诞、新年和寒假,这趟航程是满载的,乘客们该吃吃该玩玩,谁也没想到事态会这么严重。
正因为我是部门主管,事故发生时正在巡视的路上,不需要安抚慌张的乘客,所以才能如此迅速地确认船出了故障。
确认船体倾斜后,我挨个敲了九楼残障套房的门,确认没人在里面,转头就向楼下跑。
这时,也有个别敏锐的乘客发现不对劲了,开始像无头苍蝇满船一样乱跑。一片慌乱中,我迅速锁定了一个意大利家庭,男主人人高马大,带着妻子和两个十来岁的男孩。
他们的房间在二楼,我和男主人说我知道近路,能够带他们抄近路回去拿救生衣,再送他们到救生甲板。
其实我是骗他们的。我当时身穿工作人员制服,还是东亚女性面孔,负面buff(加成)叠满了,极易成为慌乱中被对准的靶子。而在绝境里,没人会去费心思去保护一个累赘,所以我必须给自己创造一些“利用价值”。
如果他们冷静下来,就会知道回房间里拿东西并不需要我带路,哪里有近路?能走的就是安全出口那几条路,记住别坐电梯就行。所谓的“近路”,只是为了换取点保护。
逃生时我才发现,很多欧洲人居然毫无常识。多亏了九年义务教育打下的底子,我清楚紧急情况下绝不能坐电梯。事后我才知道,真的有几个人因为断电失灵,被困在里面活活淹死了。
我们一行五个人绕过电梯,继续往二楼逆行。那时候船体的倾斜感已经到了10度左右,跑动变得非常困难。一路上,我受到了不少有意无意的推搡和击打,不停地有游客拦住我,甚至有人愤怒扯住了我的头发。
房间的万能卡,趁着意大利家庭回二楼房间拿救生衣之际,彭丽拿它刷开了十几间房间的门
就像是一场赌博,我赌对了。
随着前进,我们的队伍愈发壮大,人群挤来挤去时,在这个意大利家庭的保护下,我少挨了不少下。如果没有他们,我们后面也不会这么快就上到五层的救生甲板上。
我后面没再关注这个家庭,但据我推测,家庭中的女主人和两个孩子,肯定上了救生艇。
几乎是我们刚来到救生甲板的那一刻,长笛声响起了,一声、两声、三声……我一直数着。都不用听到最后那一声长音,基本上长笛响到第七声,你就知道了,七短一长,那是国际通用的弃船信号。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周围的乘客也很茫然,他们不知道长笛声是什么意思,只能茫然地看我,还有的游客没来得及穿救生衣就跑到甲板上了,我赶紧朝冲他们大喊:abandon ship(弃船了),快跑吧,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和几位同事汇合后,我们都在问:船长呢?我们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宣布完弃船之后,船长就带着他的情人和大副跑了。事后他给出来的解释是:帮助一个老人进救生艇时,他的脚一滑,自己反而摔进去了,当时再往回爬已经来不及了。
我一直在找能放救生艇的技术人员,2007年左右,大多数船都是由电脑全自动或半自动控制的,一旦停电,船上大部分的设备都会瘫痪。而在船员中,占总数78%的海乘服务人员,根本就不具备在断电情况下手动放下重力救生艇的能力。
好在意大利海岸警卫队来了,人群变得有序起来,我们决定在船头放下一条软梯,把一部分乘客先送上救援船。
软梯的使用条件比较苛刻,不是谁都能走。因为当时海面有风,船体本身又在晃动,软梯本身很细,非常不稳,腿脚不利索的、年龄太小的、体重太轻的,都走不了这条逃生通道。
有个男孩的的腿受伤了,没办法独自下软梯,这时,我看到了印度籍客房部主管马代(Made)。
他平时是个挺猥琐的人,总是骚扰我的女同事。但此刻,他二话不说,主动接过了这个男孩,把他绑在自己身前,顺着十几米高的软梯,一步步爬上了救援船。
我没想到的是,把男孩送下去后,马代又顺着软梯又爬了回来,他没有趁机留在救援船上逃生。
其实他完全可以顺理成章地待在救援船上,船上的人估计也没心思赶他下去,他大可以就这样安全回岸。但他没有,这个举动还挺有人性光辉的。
晚上十一点左右,船发生了一次大的倾斜。当时船上的那根大烟囱,一直发出特别大的“吱嘎吱嘎”声,像是不堪重负,马上要折断砸下来。
这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多人因为害怕被烟囱砸到,开始不管不顾地往海里跳。
太震撼了,当时我感觉人已经不是“人”了,没有了人类应该有的思考和判断,变得只有动物本能。可能第一个人只是被挤下去的,但是后边的人一看有人跳海了,就噼里啪啦跟着跳。
好在机械部的工作人员终于赶到了,经过评估后,船上勉强能放下中部的两三艘救生艇。我们围过去帮忙维持秩序,把妇女、儿童和老人十个一组地往里塞。
决定跳船的时候,我精神上已经受了不小的刺激。
把一部分乘客送上救援船后,我刚攀住栏杆,想要喘口气,就遇到了我们部门的一个保安。
歌诗达协和号内部设施,来自中国国家地理网 我们平时不是一个派系,交情很淡,甚至可以说关系很糟,见面后互相翻白眼的那种。我们部门的管理层里只有我一个女性,船上那些男人骨子里是看不起女性的,更别说在一个女性手底下干活,听她的管理了。
我没想到,他受伤后居然会跑到我身边。估计是求生欲支撑他跑到这里,恰好跑不动了,又看到一个眼熟的人,关键我对他没有任何体力上的威胁。
他过来后习惯性地对我开了两句嘲讽,我俩也照旧对骂了几句。可我从第一眼见到他,就清楚他情况并不好。他腰间皮带上的枪没了。
枪是公司的财产,有编号,丢枪在哪儿都是很严重的事件,值得追查很久。在这种需要玩命的关头,如果他还一点自保能力,一定会拼命把枪找回来。连枪都丢了,说明他伤得绝对不轻。
但我没想到他会死得那么快。我以为他怎么着也能挣扎一下,至少能撑到上岸、赶紧去到医院。可就在我们互怼完之后没多久,他的意识就开始模糊了。
前后也就十几分钟的时间,他开始对着空气说话,双手在身前无意识地去够东西,像是想要抓住什么,我知道这在医学上叫“谵妄”,是临死前的征兆。他之前能一路跑到我这里,大概只是回光返照。
他是哥伦比亚人,后来入了意大利籍,濒死时说的是母语,我一句也没听懂。我很想问他枪被谁抢了,或是他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可我听不懂。
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人从生到死的过程。之前船上也不是没死过人,但我都是事后才见到,直接面对一具尸体,和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近距离地死在你怀里,感觉是完全不同的。
当时我表面还算是镇定,但心里头已经崩溃了。好荒谬,人死得太轻易了,甚至不如一只动物。能做保安意味着他的体格是很强壮的,我的身体素质比人家差远了,死亡也会轮到我吗?
我不由自主地绕开那个位置,只想离得越远越好。我想:不行的话,就借着给乘客做跳海示范的机会,先下去吧。
这时船已经倾斜了80多度,进水的左舷基本和海平面持平。救生甲板距离海平面有十几米高,跳海原本是个下下策,但我真的在船上待不下去了。
入水的瞬间,我的第一反应是千万不能撒手,要维持跳海的标准姿势:左手要紧紧拉住右肩上救生衣的绑带,右前臂压在左前臂上,右手死死地捏住鼻子。
我捏着鼻子砸进海里,好疼,脚踝和膝盖像是碎了一样。然后是失温带来的巨大灼烧感,1月的地中海正处于冬季,湿冷的风乱吹,由于船上常年开着恒温系统,我还穿着夏装,身上只有半袖衬衫、马甲、西装裙子,再加上一层丝袜。
身体就像是被火燎了一下,全身的毛发都变成了针,反方向往我的皮肤里扎,有多少个毛孔,就有多少根针。
但在当时,这种疼痛反倒是好事,它能让我保持清醒。我是独生子女,我爸妈他们当时40多岁,这个年龄失独的话也太惨了。
而我呢,大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有孩子,我还没来得及把自己复制呢。如果在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留下就没了,我就太孤独了。
我在海里漂着,感觉时间好漫长,简直是度日如年,但实际只过了几分钟,救援人员就过来救我了。我被他们带到了附近的吉利奥岛上,风直往人的骨头里钻。
《溺水小刀》
我冷得不行,喝了几口志愿者煮的热葡萄酒,喝完后心脏噔噔狂跳,人倒是精神起来了,也变得暖和了。
刚上岸后,有段时间,我甚至想回到船上去,等最后一批再下船。我躺在救援帐篷里反复回想:救生艇装满了吗?还有没有其他的老人和小孩没下船?去世的人是不是我的幻觉?
所有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我的脑子里来回转。
有位志愿者劝我:不行的话就哭吧,哭出来可能感觉会好很多。我没被这话安慰到,只是庆幸还好他们说的不是中文,人听到非母语的语言时,心理上会有一层防线,一定程度上会帮你从事故中抽离出来。
小岛上医疗资源有限,到最后我也没被送到医院,对此我是有心理准备的,因为我没有明显的外伤,大部分伤口都是冻的或是撞出来的,比如骨裂、脚踝扭了。
直到现在,我的膝盖都有伤,每年冬天得去定期做理疗,幸运的是除了膝盖,其他部位都恢复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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