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其实,TVB黄金时代的律政剧,吸引我们的不只是“中产”生活的想象,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故事好、创意新、制作扎实。香港电影研究者大卫·波德维尔曾用“尽皆过火,尽是癫狂”来形容鼎盛时期的香港电影,这句话同样适用于港剧。肆无忌惮、尽情宣泄的娱乐精神背后,是放弃陈规、挣脱束缚、自由开放的创作态度。
这些特质,即使在TVB整体衰落的今天,依然没有完全消失。
比如2016年的《律政强人》,将律政题材与职场宫斗嫁接,把叙事重心从庭辩转向律师楼里的派系倾轧和利益博弈,是对类型陈规的一次有力反叛;2017年的《盲侠大律师》,主角直接设定为一位失明律师,他类似于侠客,游走在规则与情感的边缘,以“踩过界”的灰色手法取证,只为抵达正义的彼岸;2018年的《三个女人一个因》,将律政剧和心理悬疑剧嫁接,塑造了一个拥有三重人格的女律师,三种人格在同一具身体里轮番登场,搅乱了法庭内外的一切,大胆的题材混搭和对人性复杂性的戏谑呈现,体现了“玩出火”的创作勇气……
《盲侠大律师》剧照
从以上作品可以看出TVB律政剧的突围路径:当想象的光环褪去,专注地回到故事本身,通过题材的创新、尺度的突破、类型的混搭,赢得观众。这一思路在近期的《非常检控观》和《正义女神》中得到了延续。
《非常检控观》将包青天的故事元素,重组进现代香港的法治语境中,凸显出不俗的创意。包希仁对应包拯(包拯,字希仁),展熊飞对应展昭(展昭,字熊飞),公孙珀对应公孙策,王颂星对应王延龄,赵子帧对应宋仁宗赵祯……剧中的每一宗单元奇案,也与包青天经典故事形成呼应,比如《血古董》对应包青天故事《乌盆记》,《蝴蝶花杀手》对应《花蝴蝶》,《美丽诱罪》对应《铡包勉》,《暗黑基因》对应《貍猫换太子》,等等。
《非常检控观》剧照
很精彩的《假面人不认妻》单元,对应了家喻户晓的“铡美案”。韩国偶像陈新弥被女子秦湘言指认是她失踪两年的丈夫。两人虽然相貌完全不同,但声音、出生年月日等却惊人吻合。秦湘言坚信眼前这位当红偶像就是自己的丈夫,而陈新弥不仅矢口否认,反而控告对方非礼。随着调查深入,真相逐渐浮出水面:陈新弥确为秦湘言的丈夫,他通过整容改变容貌,以偶像身份重新出道,彻底抹去过去的生活痕迹……
《非常检控观》剧照
《非常检控观》将“铡美案”嵌入偶像工业与饭圈文化的语境中,呈现了私生饭、站姐、脱粉回踩等饭圈生态,还引入“煤气灯效应”这一现代心理学概念——陈新弥利用偶像身份对秦湘言进行情感操控、让她在自我怀疑中崩溃,探讨粉丝与偶像之间不对等的情感权力关系。
这种当代化改编的思路,也贯穿于其他单元之中。比如《蝴蝶花杀手》以校园霸凌为起点,涉及报复、旁观者冷漠等多重议题;《杀戮试场》紧扣精英压力与聪明药滥用等当下热点;《暗黑基因》把古代后宫争宠的权谋诡计,转化为豪门争产背景下的生殖科技伦理困境……如此,剧集既保留了包青天故事惩恶扬善的内核,又通过一系列紧贴社会脉搏的当代议题植入,实现故事新编与古今对话。
《非常检控观》剧照
《非常检控观》有创意,《正义女神》有议题。相较于过往律政剧多聚焦于成年人世界的利益纷争、权谋较量,《正义女神》将镜头对准了未成年犯罪这一敏感而复杂的社会议题。
佘诗曼饰演的言惠知,本是香港高等法院仕途光明的法官,但因为一起涉及青少年犯罪的“误判”而改变了人生轨迹。在这起案件中,一名六岁男童在天台玩耍时不幸坠亡,嫌疑人是一名十四岁少年高成彬。在庭审过程中,高成彬以精湛的表演打动了陪审团,加上警方关键证据的缺失,高成彬被无罪释放。但其实,男童就是高成彬推下的,脱罪后,他还故意对受害男童母亲炫耀“我是故意的”,致使男童母亲情绪失控,持刀劫持他,最终男童母亲被警员击毙。意识到案件背后有隐情后,言惠知陷入深深的自责,法律程序的正义并不等同于实质的正义。她放弃成为高院“常任法官”的锦绣前程,主动降职调任少年法庭,希望从源头拯救迷途的少年。
《正义女神》剧照
之后,《正义女神》以极快的节奏穿插了多起独立的青少年犯罪单元案件,或偷窃,或误杀,或纵火,或主动杀人……它们都有清晰的指向:青少年的恶并非凭空滋生,而是家庭失能、校园霸凌、成人世界欺骗与漠视共同浇灌出的畸形果实;只有追问的视线从罪责本身转向滋养恶意的温床,才能触及问题的根源。
贯穿主线的高成彬案,则将青少年的恶推向更为幽深的境地。在天台坠楼案中,他的冷血与算计令人毛骨悚然;之后,他又一次杀人,眼睁睁看着家庭教师因花生过敏呼吸急促、瘫倒恳求,却置之不理直至死亡,此后反复回看这份“作品”,从中获取某种扭曲的满足……高成彬智商极高,将规则玩弄于股掌之间,将操纵他人生命视为一场可以反复品味的游戏;母亲高淑桦一次次用职业手段为其脱罪、作伪证、买机票送其出逃的包庇,则让这种恶在纵容中愈发肆无忌惮。一切诚如言惠知所说:“父母不需要为犯罪的子女而负上刑事责任,但是作为父母,生而不教、盲目包庇,只会令他们变本加厉、无恶不作,毁了他们一生之余,自己也终生抱憾。”
《正义女神》剧照
《正义女神》难免让人联想到韩剧《少年法庭》和大陆剧集《无尽的尽头》,但相同的议题之下,呈现方式却因法律体系的不同而各具特色。作为沿袭英美法系的香港律政剧,控辩双方的交叉询问、证据链的反复推敲、法官对程序正义的坚守,构成了《正义女神》中案件的核心骨架,以庭审为中心的叙事方式是它的独特看点。
显然,《非常检控观》与《正义女神》收获不俗口碑,并非它们延续了昔日TVB律政剧“中产神剧”的荣光,而是回到了类型与故事本身。从更宏观的角度看,不论是内地、香港,还是国外的律政剧,背后始终隐藏着公众对法治的想象:法律可以做些什么,法律应该做些什么,公平正义如何实现。这一想象不会因时代的变迁而消逝,它只会在不同的社会语境中,以不同的故事形态反复浮现。譬如2023年,港产律政片《毒舌大状》大卖,是香港影史上第一部票房破亿的华语电影。
《毒舌大状》剧照
由此,轰动一时的TVB律政剧,真的过气了吗?未必。放弃陈规、求新求变的创作态度,扎根于香港本土、敏锐捕捉社会脉搏的现实主义精神,以及对法治信仰的坚守与对公平正义的追求——这些特质,才是香港律政影视剧历久弥新的魅力。只要TVB律政剧还能讲出好故事,还能回应时代命题,它就有再造爆款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