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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世间] 只剩眼球能动的蔡磊,每天仍在工作10小时 | 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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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6-4-5 12:01 AM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只剩眼球能动的蔡磊,每天仍在工作10小时 | 谷雨

 肉松 谷雨实验室
2026年3月23日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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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肉松

编辑 | 张月

出品 | 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


“最不听话的病人”

蔡磊立志要做“用眼控仪打字最快的人”。

他是在2024年夏天用上眼控仪的,那是这位前京东副总裁确诊渐冻症的第5年,随着喉部肌肉的萎缩,他说话变得困难,他的助理陈滢芳记得,他用上眼控仪后,没有显得很低落,还如此调侃了一句。眼控仪的传感器是一个细长的条形设备,放在电脑显示器底部,它会持续追踪蔡磊的眼球动作。渐冻症会渐渐摧毁人的运动神经元,但较少影响控制眼球运动的神经,眼睛通常是一个渐冻症患者最后还能自主控制的部位。蔡磊通过转动眼球,可以代替鼠标完成点击、移动光标,也可以在调出屏幕键盘后,选中字母,进行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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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用眼控仪工作

用眼控仪打字告诉我,自己花了两天时间,就熟练了新工具,“并持续钻研和练习提升速度的技巧。”他现在一分钟最能打60个字,坚持自己回复所有消息,每天工作十个小时左右。

他仍然在努力推进那个众所周知、但也十分渺茫的目标:攻克渐冻症。在科研合负责人孙晓宇的印象中,蔡磊始终活跃在工作群,甚至是团队里掌握前沿信息最快的那个。他每天都浏览大量的信息,看到值得跟进的论文、有用的新闻,立刻用眼控仪分享给同事。不同于专攻细分领域的科研人员,他关注的维度比较杂:神经、肌肉、免疫和基因,除了渐冻症,关于阿尔兹海默症和帕金森症等疾病的论文以及技术专利,他都会看。

他也紧紧跟随着新的变化,他告诉我,最近还引入了AI工具辅助阅读,“先通过AI把数据表现好的论文筛选出来,我再做深度研判。”不用再像以前那样“大海捞针”了。

蔡磊还时常在十多个病友群里发微信,给他们分享最新的科研进展,结合自身变化总结出的护理经验,也时不时地为那些绝望的患者提供一些心理支持。

我见到蔡磊的那个上午,从10点到12点,他连续开了5个会。孙晓宇告诉我,每天上午,团队各板块负责人要给蔡磊做工作汇报,晚上6点左右,全体成员还要开一次晚会。在这些会议上,蔡磊会用眼控仪回应大家的汇报,表达自己的想法。此外,团队还要对接外部的科研团队、医院、药企等合作方,有些科学家来自美国、欧洲,由于存在时差,会议可能安排在早上8点到晚上11点的任意时间,蔡磊同样保持在线,经还要开着视频,向对方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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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进行视频会议

这种持续的忙碌当然会带来代价。北三院神经内科主任樊东升是在2019年为蔡磊确诊渐冻症的医生,他当时叮嘱过蔡磊,“得这个病最好休养,做好护理,延长几年寿命是有可能的。”蔡磊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别折腾,折腾死得快。”然而后来,他成了樊东升眼里“最不听话的病人”。

伴随着这种高强度的工作,蔡磊的病情似乎正在进入最后的阶段,2026年的第一天,他发布了一封新年公开信,告诉外界,自己的身体功能评分(ALSFRS-R)已经从48分降至个位数。该评分是渐冻症临床研究和治疗中最常用的评价工具,通过言语、吞咽、书写、床上翻身等12个项目,评估患者的疾病进程。患者的病程分为4个阶段,19分以下即为第四阶段。蔡磊在公开信里说,个位数的评分意味着渐冻症的侵蚀已经蔓延至颈部、喉部、头部,身体“像一块被禁锢住的磁铁”。

他用文字给我描述了当下的日常感受,“四肢瘫痪,吞咽和呼吸困难,只能通过眼控仪办公,身体更加吃力、疲惫,更艰难的是,通过眼控仪工作时身体为保持摆放坐姿,时刻压痛难忍、麻木。”

随着病情进入终末期,蔡磊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卧室的二十平米之间。上一次出门,还是为了搬来目前的新居。确诊渐冻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蔡磊都住在北京朝阳区双井的一个小区,后来地址被泄露出去,外地的热心病友会寄送土特产,自称“神医”的人总在楼下徘徊……去年秋天,房租到期,蔡磊决定搬家,住在离医院更近的地方。

找房子时,他提的唯一要求是,“希望主卧大一点”。新住所是同事能找到最符合条件的一个,与之前租的房子相比,装修风格看起来有点奢华,并不符合蔡磊的风格。但蔡磊对这里很满意,由于位置不同,尽管面积更大、装修更好,租金反而更便宜。搬家那天,他开玩笑,说新住所“像城堡一样”。他告诉我搬进新家后一个快乐的瞬间,那时北京正值初秋,是这座城市一年中最美丽的时候,陈滢芳有一天给蔡磊拍了小区楼下的秋景,看着那些照片,“就当自己也到楼下散步了。”他说。

这些快乐的时刻当然是稀少的,蔡磊现在的生活被焊死在一套规律的作息当中。早上8点多起床,一吃完早饭,就坐到墙角的书桌前工作,直到晚上11点之后。书桌左边的小凳子上始终坐着一位护工,每当他的眼镜往下滑落、脖子向侧面歪过去一点、流口水或者打嗝,护工会起身帮忙调整。

为了缓解身体受到的压痛,每坐一两个小时,他就得接受拍打。这时,需要4名护工合力把他转移到躺椅上,然后分工用手掌或筋膜枪拍打、按摩蔡磊四肢的肌肉

由于呼吸功能的衰退,白天躺下或结束一天的工作躺回床上睡觉时,蔡磊必须要佩戴呼吸机。当下,每晚睡觉时都有护工彻夜值班,间隔半小时到一小时需要护工帮自己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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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工帮蔡磊翻身

蔡磊不喜欢麻烦别人,如果有办法,会尽可能减少这样的情况。去年下半年,不能再自如地转头、也无法发出声音后,他让团队去网上买了一面镜子,挂在书桌对面的墙上。当旁边有人,就可以与对方进行眼神交流,保证沟通效率。平日大多数时间,如果不去办公室,陈滢芳就是蔡磊的同桌,坐在他的右手边工作,正对面是镜子。有时蔡磊有事找她,但她低头处理工作没看见,就会听见蔡磊“哈”地吐出一口气,引起她的注意。

他的日常生活已经变得艰难而脆弱,但这似乎没有撼动蔡磊对于攻克渐冻症的信心,我问起现在支撑他工作的动力,他告诉我,“攻克渐冻症,拯救生命的目标和决心,没有变化。”在陈滢芳的印象中,蔡磊极少因为身体耽误工作,一年到头,周末和节假日也像工作日一样过。只有偶尔几次例外。搬家那天,由于坐了40多分钟的转运车,他一度头晕、想吐,在劝说下戴着呼吸机休息过一下午。

孙晓宇也感觉不到蔡磊的工作量有什么变化。唯一的不同是以前还可以在线下和大家一起开会,现在只能在线上参与。在蔡磊书桌的左边,有一个站立式的显示屏,屏幕上是科研团队的监控画面,这让他有一种和团队在一起的感觉。有时候,蔡磊会用外卖软件下单一些下午茶,送到公司请无法见面的同事们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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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在桌前工作

在他二十平米的“城堡”里,一共放置了四个时钟。当蔡磊因疲惫不得不躺下时,视线尽头的天花板上有一个绿色的时钟投影,他的办公桌上也摆着一个时钟,方便工作时抬头确认进度;里外两间厨房也分别放置了钟表,那里是护工的工作区,决定了拍打、喂饭、翻身这些精密程序能否按时运转。

似乎只要时间还在进行,他就不会结束这场和残酷命运的斗争。

 楼主| 发表于 2026-4-5 12:02 AM | 显示全部楼层



破冰

另一个支撑蔡磊勉力工作的因素是,相比起最开始,这场无望的战斗正在看到一线光明。2021年,我们和一位渐冻症的权威专家交谈,聊到当时渐冻症主要的几种疗法,都只有微小的延缓作用,提及蔡磊的最终目标,电话那头,专家沉默了几秒,在表达了敬佩之后,他做了一个比喻,蔡磊的做法大概相当于秦始皇寻找不老神药。五年过去了,蔡磊在今年的公开信中写道,相比他刚确诊时,“渐冻症救治的希望已是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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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近照

根据公开资料,截至目前,他的团队累计推动了近300条药物管线和治疗路径,根据他们发布的年度报告,2025年,他们与全球60多个科研团队、50多家生物科技公司以及十余家医院交流和合作,推动的科研项目近百个。去年,一款名为RAG-17的新药开启I期临床试验。该药由蔡磊团队与药企中美瑞康联合研发,对SOD1基因型患者(渐冻症分型之一,指患者体内第21号染色体上的SOD1基因发生突变,该基因是医学界发现的第一个与ALS相关的致病基因:作者注)来说,是根本性的治疗方案——一批渐冻症患者参与临床后,病情得到了不同程度的延缓,甚至逆转。今年1月,我与其中几位患者通了电话。

林翔是2023年确诊渐冻症的,病情从下肢开始发展,很快就需要轮椅代步,随后蔓延到上肢。作为一名广告导演,虽然还能工作,但已经无法亲自调试机器。看到蔡磊的临床招募信息后,他立刻决定报名,“不管怎么样,先去试一试。”

药企创始人李龙承曾在接受采访时提到,I期临床只需要20位患者,但招募通知发出后收到了600多位患者的报名申请。林翔回忆,报名后,要经历多轮检查,每次检查的指标都不一样,有一个不符合条件都不行。这个过程严谨而残酷,像比赛一样,“检查完的两三天后会出结果,每次都有人会被刷下去”,在充满煎熬的等待中,他一直留到最后,有种“高考放榜时发现自己上了一本线”的感觉。

他很确定,RAG-17对自己是有效的。从用药的第三天开始,他的手臂力量有了明显改善,可以举过头顶,控笔能力也在恢复,“画圈、画方形都很流畅。”他可以重新开始敲键盘、写剧本了。在我们通话前一周,他刚接受II期临床的第一次用药,正期盼着药效再次发挥作用。

黄大为也是2023年确诊的,他对这种病并不陌生。在与他相同的年纪,父亲也出现了相同症状,并于发病五年多后去世。为了给家里多攒点钱,黄大为在确诊后又工作了一年,但对于治疗已经不抱希望,只吃过两个月的中药,其他用于渐冻症的唯一开销,就是花260元买了一辆二手轮椅。参与临床前,他的身体状态“一个月一个变化”,“前一个月还能慢慢地走路,下个月就需要有人扶着才能上台阶了”。用药后,尽管肌肉还在缓慢地萎缩,但那种规律性的变化停止了,“走路的稳定性也在增强,以前走两三步就会摔跤,现在可以走两三米,甚至更远。”

另一位参与临床的李洁在用药的第二天感受到了变化,第20天到40天的这段时间,是状态最好的时候。她记得,报名后要先给医院寄血样,打算付快递费时,对方告诉她订单是到付的,后来参与临床的整个过程,从用药、路费到住宿,全部免费,吃饭也有补贴。

如果不是RAG-17的临床试验,故事将是另一种走向:李洁家里祖祖辈辈都农民,她自己此前一直在乡下喂猪。确诊后她意识到,母亲也患有渐冻症,她们的症状一模一样,而母亲从发病到去世,历时十年,都不知道自己生的是什么病,“那时候在农村,看不了的病就不看了。”没有新药,她的命运也会是如此,“肯定不治了,不能拖累家人。”

一种新药上市通常要经历多个流程:基础研究、动物实人体临床I期、II期和III期,时间长达10年,甚至更久。由美国研发的精准靶向药物Tofersen,同样是针对SOD1基因型患者的,从研发到上市,花了10年以上的时。对渐冻症患者来讲,这太漫长了,他们发病后普遍生存时间只有25年。

蔡磊想争分夺秒完成这件事情,在研究渐冻症的早期,他说过,“我们需要的是2至3年能进入人体实验阶段的药物。”过去六年,蔡磊搭建患者平台、科研团队,链接资金、科学家、药企和医院,推动药物研发,同时建立规模庞大的动物实验合基地、培育小鼠,尽可能地在每一个环节都缩短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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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近照,护工为蔡磊进行拍打按摩

2022年,李龙承在渐愈互助之家的后台留言,表示自己正在研究的药物,或许对渐冻症有效。三天后,他们在线上沟通时,蔡磊主动提出提供资源支持。在这一协助下,普遍需要耗时一年多的临床前动物实验,只用90多天就完成了。孙晓宇告诉我,这也是团队目前的努力重点——围绕着有潜力的靶点,与进行相关研究的科学家建联,向他们捐赠提前储备待用的小鼠,快速展开动物实验。在很多科研团队中,对渐冻症这样的罕见病研究优先级普遍较低,如果有人资助他们快速验证药物的有效性,优先级也会相应上升。

今年1月,RAG-17已经进入II期临床试验,但距离最终上市还需要时间。患者们都寄希望于RAG-17——尽管Tofersen已经于2024年获批在国内上市,但平均下来,Tofersen所需要的年度药费用约140万元。

看到蔡磊的公开信后,他们在病友群求助。元旦的三天假期里,蔡磊的团队联合患者和志愿者,收集了数百名SOD1基因型患者及其家属的联名信,打包发送给药企。

没有人比蔡磊更理解这些病友的急切,但他同样知道,新药上市还面临着很大的挑战,“核心瓶颈在于资金,临床前和I期临床已经投入了数千万元,后续的II期、III期临床试验所需资金规模更为庞大。”2021年,中美瑞康曾融资超过两亿元,但由于多个管线并行,每条管线的投入都高达千万元,“两个亿也烧不了多久。”陈滢芳说。

钱始终是最棘手的那个问题,从蔡磊决心攻克渐冻症之初便如此。为了给科研筹资,20229月,他在社交平台上发布视频,说自己准备做直播了。后来他宣布所有的直播收入都将投入科研。蔡磊给这个直播账号起名为“破冰驿站”。三年多过去,现在的破冰驿站已经成为一年流水几十亿的头部直播间,在平台的粉丝量超过500万。2024年年初,蔡磊与妻子段睿宣布将再向科研捐助1亿元,大部分来自直播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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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和段睿的直播”破冰驿站“

直播团队的老板兼主播是段睿,春节假期后,我在办公室里见到了她。和平时在其短视频里呈现的一样:素颜,扎着马尾,说话时很爱笑。当时,距离直播开工还有一天,她说光顾着做饭、洗碗、陪伴小菜籽、见人,假期一晃而过,有许多“伟大的计划”没来得及实现,“列了一堆想看的书,只看了两本半,还想背唐诗三百首,结果背了一天就放弃了。”

我能感受到,从事直播以来,她过着一种疲惫但充实的生活,甚至不无乐趣,但在她的讲述中始终包裹着巨大的压力。

段睿形容自己是那种“特别惜命”的人,由于学医出身,从不做任何伤害身体的事,“连耳洞都没有”,但高强度的工作导致她每天都在做“伤害身体”的事。与蔡磊一样,段睿也执行着一套严密的作息:早上10点开工,先在家看销售数据、整理内部资料、回复同事消息,到下午3点左右,去办公室试品,优化选品的讲解顺序、组合方式,晚上645开始化妆,7点准时开播,一直要播到凌晨1点,选品多的话,这个时间要延迟到两三点。为了直播时不掉状态,她会在晚上喝高浓度的咖啡,由于压力大,经常吃高油高热的食物,她的体重增长很快,她身高160cm,过去体重只有一百零几斤,到今年已经153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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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妻子段睿旧照

在蔡磊看来,直播不难,她也不必那么累,要么每天少播两个小时,要么雇个主播,一聊起这件事,他们就会发生争执。她觉得自己在撑一艘大船,“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怎么停得下来?

如今,破冰驿站直播间的盈利能力和长期性都受到质疑,“做得小的时候没人在乎你,做得越大,这种声音越大。”有些人认为,直播间能做起来,靠的是蔡磊和渐冻症。这件事是个热点,如果哪天热点凉了呢?有同行搞恶性竞争时,会和段睿的合作伙伴说,“你别跟她合作了,如果未来家里有变动,她还做不做?如果她不播了,你的货怎么办?”

这些都让她面对着“巨大的经济和精神压力”。没有人会24小时保持乐观和强大,有时候,下播后的深夜,她一个人在住处哭到泣不成声。前年的一段时间,段睿累到总是流鼻血。某次专场的前一晚,她洗澡时用手摸脸,水和血混在一起,摸了一手。出来打开手机,就看到科研团队发来关于款项支付的信息,“在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被榨干了。”段睿说。

当我们聊起现在“最大的理想”时,段睿的神情变得有些严肃,语速很快地说,“就是治疗渐冻症的药什么时候能研发出来?”但她平时不怎么问科研的事,“一问就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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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4-5 12:03 AM | 显示全部楼层




“说不定蔡总明年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为了方便儿子上学,蔡磊和段睿不住在一处,他们现在间隔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两个人的时间都很紧张,见面机会变得很少,段睿觉得,自己去了也做不了什么,“只能坐在那和他聊聊天。”

今年春节,她和儿子去看蔡磊。在书桌前,蔡磊给小菜籽出数学题,答错了,段睿在一旁讲解思路。蔡磊说这是“辅导作业的烦恼”,又问小菜籽的书法水平有没有进步。他们还讨论起父子俩的属相,蔡磊属马,今年恰逢本命年。小菜籽扑到蔡磊的怀里,蔡磊笑了,两位护工守在边上,其中一个扶住蔡磊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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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和儿子小菜籽

这些属于一家三口的互动画面被记录下来,发在社交平台上,很多人留言,说蔡磊的状态看起来好了很多。听到这些评论,但段睿摇摇头,“(他的身体)还是在下滑,而且下滑得很严重,我不用去都知道。”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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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一家三口

RAG-17是极大的突破,蔡磊对此的形容是:历史已经改写。但他的命运还没有,这款新药救不了他,这也是他第一次与李龙承沟通时就知道的事。

综合估算,在全球的渐冻症患者中,SOD1基因型患者仅占2%,蔡磊属于占比90%的散发型。后者的异质性非常强,不同患者的起病部位、病程进展、生存时间都有着很大的差异。在已有研究中,尽管弄清楚了部分病理特征,但这只能帮助微延缓病情,对于根本的致病原因并没有明确结论。蔡磊想要找到那个最源头的“开关”。

年度报告显示,2025年,蔡磊团队助力15个药物管线及治疗技术实现了临床转化的突破。除了RAG-17,其他都是针对散发型渐冻症的。陈滢芳告诉我,团队里只有一两个人在负责跟进RAG-17的项目,对于它的很多信息,有些同事甚至是在新闻里看到的,大家的主要精力都在散发型渐冻症的研究上。蔡磊期盼的药物或治疗方法,至少要能达到RAG-17SOD1基因型患者效果。”但现在而言,还看不到这样的可能性。

六年来,蔡磊的团队调研和核实了超过1000种所谓可以治好渐冻症的药物和方法。他自己尝试过的也超过了100种,几乎全部失败了,有一次还上吐下泻,出现了严重反应。但只要有希望,他就还想尝试。

蔡磊告诉我,亲自试药的标准主要看临床前数据,尤其是机制验证和动物模型的有效性,只是随着身体进入晚期,很多试药的门槛他都够不上了,“当自己身体条件已经无法配合,眼看着管线推进的速度赶不上病情发展的速度时,那种无力感确实很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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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月,蔡磊都会总结自己的身体情况发给同事们,对媒体和病友也从不隐瞒。这对其他人是有影响的,他在公开信中写道,“很多病友甚至我的身边团队也丧失了很大信心,不少同事陷入悲观情绪,我的家人也更加痛苦,不知道哪天就会失去我。”

每次看完蔡磊回来,段睿都会很难过,“一个是我觉得这事儿没办法,还有一个是它会走向什么方向?其实我也不知道,控制不了。”蔡磊的身体状况是房间里的大象,太大了,大到“无法忽视”,“他的身体就是会越来越差,越来越差。”

但是去年年底,段睿突然悟了。那又是很痛苦的一天,半夜失眠,哭泣,感到“人生没有希望了”。过去很多年里,她都是个“恋爱脑”,不论学业、事业有多顺遂,目标始终是“得一人心”,有人爱她,听她的倾诉和分享,但蔡磊的病情让她“不得不孤独”。

在那天夜里的一个刹那,段睿的想法变了,“可能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做事情的,我的任务不是得一人心,而是做好这个事业,没人能拯救我。”

蔡磊的病情也会对团队产生影响,过去近三年,陈滢芳几乎每天都和他一起工作,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身体情况的下滑。要说对信心毫无影响,“那是假话”。

蔡磊能感觉到这种氛围,但他始终尽力表现得坚定、乐观,甚至经常扮演着安慰别人的角色。

2024年,他还能在搀扶下勉强行走,5月的一天,楼下散步时热得卷起了袖子,第二天便感冒了。刚开始还只是低烧,但后来越发严重,被送往医院,住进了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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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蔡磊在协和医院重症加强护理病房

那时他甚至做好了气切的准备。当渐冻症患者不能自主呼吸,医生会在他们的喉咙上开一个口子,插入管子,用呼吸机辅助其通气。患者将不能吃饭、不能说话,24小时依靠呼吸机,彻底丧失行动自由,“渐冻症患者群体的共识是,气切基本就等于最后一步了,所以撑着能不切就不切。”他曾经说过。

ICU的七天六晚,蔡磊靠呼吸机和吸痰器维持生命,心里始终伴随着对呛咳的恐惧——前一年的平安夜,他曾感染乙流,因严重痰堵引起连续窒息,体验过像“水刑”一般的痛苦。

运营经理马文慧在近期的一次采访中回忆,当时,大家只能轮流去医院看望蔡磊,轮到自己时,她想着,“我要淡定,千万不要掉眼泪”,结果看到蔡磊后,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走路抬不起来脚,怎么才十多天、二十天的样子,像变了一个人”,让她想不到的是,蔡磊还在对着她笑。

陈滢芳这几年见证了渐冻症患者的各种人情冷暖,“有父母丢弃孩子的,也有孩子不理父母的,夫妻反目也很常见,妻子病危,丈夫已经和别人在一起了。”这些都很容易让人陷入“想帮忙又无能为力”的状态,更痛苦的还是面对死亡。一位年轻的同事曾在相识的病友离开后,半夜给她打电话提离职,说“难以承受这样的痛苦”,那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提离职了,但最终还是会被劝住,最长的一次,蔡磊和她们一起聊了一下午。

前不久,陈滢芳得知一位确诊3年、联系密切的病友得了甲流,病情加速恶化,呼吸衰竭,最终选择主动离开。离开时,家属一直和她握着手,说自己“一点都不感到害怕”。尽管从事这份工作后已经反复见证了生死,陈滢芳还是会“特别地难过”。她把这件事分享给蔡磊,后者听完告诉她,“放心,我不会走的。”

如果有一天,事情真的往最坏的方向发展会怎么样?去年5月,我与陈滢芳通过一次电话,蔡磊也在旁边。她说他们讨论过这个话题,并不想得出一个明确的答案,“只会想如何做到最好的那一步。”这次,在我发给蔡磊的问题里,有一个是关于如何面对“最糟糕的情况”的,他在下面写: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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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磊书桌旁的身体情况记录表

我想起他在2022年的一个采访里说过,下半年的一天,他曾告诉段睿,自己可以坦然接受死亡了。因为对他来说,死亡之前要做的事,已经全部都做完了。为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尽了全力,又是三年过去,这份希望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没有能作用到他的身上罢了。

但这也没关系,蔡磊很清楚,失败是科研的常态,每次失败都是宝贵的经验。在他的团队里工作,每个人都习惯了与失败共处,“因为经历得太多了,见证了上百个靶点,上百条管线,大部分都不成功,”孙晓宇说,“我来这里快两年,已经习惯了,我看其他科研同事也都很平静。”

信心不一定能改变现实,陈滢芳告诉我,但他们习惯了保持信心,一种更长期的信心,这份精神力量来自蔡磊,因为他是失败的直接承受者,但在99%的时间里,他仍然是积极的。

给蔡磊的团队投简历前,陈滢芳曾读过他写的《相信》,她的父亲得了帕金森综合征,她觉得如果蔡磊做的事情能成功,父亲的病也会有希望,她想参与到这个过程中。从书里的描述,她觉得蔡磊的逻辑性非常强,有条不紊地把控全局,应该是一个很威严的领导。但面试那天,这种印象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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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前的蔡磊

当时,蔡磊的身体功能评分还有二三十分,还可以在旁人的搀扶下走路,说话的声音有些尖细,穿着一件粉色的上衣,人很亲切。聊天过程中,蔡磊想知道她的决心,也询问她家里的情况,加入团队会不会有负担。面试就在前一个办公室的楼下,那里有个小院子,蔡磊、HR、另一位科研负责人和她围坐在一张小圆桌前,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

加入团队后,陈滢芳自己坐到了招聘者的位置上,每次都会强调工作强度和压力——工作日和周末也经常需要工作,她觉得自己变成了曾经最不喜欢的那种领导,“但这件事情,就是和我们平时所理解的‘工作’不一样。”

这让我想起与孙晓宇谈到信心时,她问我的一个问题,“你看到最近的新闻没?星际航行学院成立了,这在十年前也是不敢想的事对不对?”星际航行学院是钱学森于1957年提出过的构想,2026年1月,中国科学院大学星际航行学院正式揭牌,这个消息也许能让人乐观一点,人类那些曾被视为痴人说梦的理想,没有在漫长岁月中泯灭,也许终有一天会在真实世界里收到回音。(来源:腾讯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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