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轨”之后」
面对“不上班的年轻人”,社会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叙事。一种叙事广泛存在于长辈群里,认为他们啃老、躺平、不负责任、自暴自弃。另一种叙事存在于以年轻人为主要阵营的互联网叙事中,“不上班”成了一种时髦的生活方式。
但现实从来是复杂的。不上班不是一个轻松的决定,有些人是被“卡住”了,激烈竞争的职场没有给他们提供成长的时间和空间;有些人面对职场的忙碌,正在重估上班的意义:如果上班意味着让生活本身沦为劳动的附庸,那它是否值得?
今年春节,徐颖跟着父母到各个亲戚家拜年。饭桌上,亲戚问她在哪里上班,徐颖用无所谓的语气回答,“还没上班呢”,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在玩”。说完,她赶紧低下头刷手机,担心一旦和亲戚们的眼神对上,又会迎来一阵追问。
说得轻巧,其实徐颖的心里十分煎熬。她已经快一年没有工作,如今还奔波在求职路上。“我很清楚,自己是非常恐惧找工作的——从投简历到面试,若有幸被录用了我也不会开心,只会觉得以后工作了会更苦更累。”
在社交平台上,徐颖写了近百条找工作的感受,大多关于焦虑、自卑和失败,很少有愉快的时刻。她尝试着为自己做个自我诊断:“为何我如此畏惧工作呢?因为我觉得自己的社会化程度非常低,难以适应陌生的环境,不敢与生人沟通交流,习惯了一个人做事而忽略了与他人的合作……”
这些判断大多源于她的第一段工作经历。2025年夏天,从一所省属高校毕业后,徐颖被一家外贸公司录用。入职第一天下午,老板召集新员工开会,会议结束前,徐颖提了一个问题,“宿舍怎么没有无线网络?”老板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露出不解的表情。事后徐颖想,或许这些问题不该问业务老板,要问房东或者同期入职的同事。
第二天,老板又让她看一沓厚厚的入职资料,她拿不准哪些内容比较重要,直接问老板,“是要全都看完了吗?要背下来吗?”这个问题太像一个学生在请求老师划重点,老板明显不高兴了,单独找她谈话,说她“不会察言观色,什么问题都往领导那里问。”最后,这份工作她只干了两周,就辞职离开。
曾学菲是武汉工程大学土建学院学生工作办公室主任,他有类似的观察。很多学生在进入之职场时,还不具备与人沟通的基本能力。有毕业生向他抱怨起职场人际关系“太难相处”,起因是这位学生被安排去协调几个同事一起完成任务,他直接通知对方“你要配合我”;资历老的同事进度慢了,学生当场和对方爆发矛盾。曾学菲说,在校时还有学生发消息让他审批材料,写的是“老师,你今天务必帮我把这个材料审批一下。”
一些不上班的年轻人并非一开始就拒绝进入职场,只是他们难以适应其中的规则。从学校进入职场,许多年轻人携带的是一套校园行为模式。这套模式的核心是:任务会被清晰定义,规则是透明的,权威会给出正确指令,而个人的本分是高效、准确地执行。当这套逻辑被搬进办公室时,却常常失灵——一些年轻人没有意识到,从校园到职场的转换不仅是场景变了,更是一整套社会角色的更替,他们对“自己是谁”“对方是谁”“该如何相处”的认知还停留在上一套系统里,然后在一次次不被理解的反馈中,判定自己与新系统格格不入。
徐颖在社交平台上发过一个帖子,标题是“感觉自己社会化程度极低,适应不了工作”。帖子收到1500多个点赞,300多条回复,来自不同城市、不同学校、不同工作岗位的年轻人,在评论区里得到了共鸣——大家不上班,不是因为不想上,而是不知道如何上。
社会化,这个在学校里很少出现的词,成了许多人为职场不顺找到的共同解释。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对社会化的定义是,“一个人获得自己的人格、学会参与社会或群体的方法的过程”。简单来说,一个人出生时只是生物个体,需要在成长中学习语言、规则、价值观,学会如何与他人互动、如何扮演不同场合中的不同角色,才能融入社会生活。上海师范大学社会学系教授邢海燕提供了一个更通俗的解释,“社会化不足,就是智商够了,但情商训练还不够。”
“社会化”是一个贯穿童年、少年、青年的话题,同伴关系是社会化的关键一步人的社会化通常发生在三个场所:家庭、学校和社会。家庭承担了最初的教化功能,孩子在这里认识“我是谁”,建立基本的行为规范;学校负责为学生传递专业知识、塑造正确的价值观,也就是“教书育人”;进入职场后,个体需要学习在社会上习得另一套规则,包括上下级关系的处理、职业素养的养成、个人情绪的管理等。
问题是,如今这三个环节被严重压缩了。邢海燕说,当下的中国,经济发展和技术更迭都在不断加速。在无尽的竞争中,“育人”的空间被挤占。“过去放学后,孩子们跳皮筋、钓鱼、上树掏鸟窝,在群体游戏、跟小朋友的冲突合作中,自然地习得人际规则。现在的孩子哪有这些机会?中小学时,课间没有玩的时间,放学后都进入辅导班里。”
于是,一个典型的成长路径出现了:文凭很好的学生,毕业后被扔到职场上,无所适从。“职场是非常复杂的群体互动,那些本该在童年和青少年时期完成的训练,在他们18岁之前,几乎没有机会发生。”邢海燕说。
大学本该成为弥合这段差距的最后时机,而在大多数高校里,情况并非如此。以绩点为核心的单一评价体系造成的最直接后果是,学生只关注自己——我能不能把事情做好、能不能拿到高分。但职场更需要是向外的“利他性”思维:我能给别人提供什么。
职场里需要的不仅是一个人的表现,更要有“利他性”,能为别人提供价值(视觉中国 供图)中国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牛天长期研究青年现象,在和学生的长期相处中,牛天发现,从小在考试中成长的学生内心里植入了牢固的规则,“分数高就代表优秀”,但这套逻辑是指向自我的,“学生只需要把注意力都放在自己身上,铆足了劲刷绩点,就能获得认可。”
而职场运行的逻辑恰恰相反,牛天说,能适应职场的人身上都有一项特质:利他性,“他们需要想的不仅是‘我能把自己的任务完成得多好’,还有‘怎么给别人创造一点价值,让别人看到我的优势’。”大学原本可以成为思维转换的缓冲地带,但当分数仍是唯一坐标时,从“关注自己”到“利他”这关键一步的训练,始终没有被提上日程。
当这批年轻人进入职场时,承接他们的企业是最后一块跳板,帮他们完成从学生到劳动者的过渡。如今,许多企业直接跳过了培训环节,它们期待招揽来的年轻人是高度成熟的劳动者,能立刻上手工作。徐颖入职的外贸公司,在工作进入第二周时,就要求新人能独立运营一个线上店铺——没有人指导她,她拿到的只有一份入职资料。
上海财经大学副教授邢婷婷分析,过去单位人员流动性弱,同事会相处几十年,更多是长期合作关系,带教新人是一种自然的代际传承。如今,高流动性摧毁了长期关系,同事从伙伴变成了随时可能离开的搭子,不再需要建立情感链接;高度竞争的氛围让经验变成了需要成本交换的私产,邢婷婷访谈过的一个年轻人说得很直接:“别人的经验都是花成本积累来的,直接去问别人的经验,你付出了什么成本?”
最近几年,曾学菲发现,就业工作越来越难做了。现在的学生和十年前截然不同,工作对他们来说,不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工作是我唯一的出路吗?为什么我一定要去做牛马?一份三四千的工作是否值得我去投入这个精力?”这是学生向他提出的疑问,曾学菲问,“如果不工作,你们打算干嘛呢?”有人说,可以去直播带货,也有人打算继续考公考编,或者干脆是“先休息看看”。“他们不是不想工作,只是不想接受低回报、低意义感的工作。”
上班,不再是年轻人默认的唯一出路。这代年轻人的父母大多赶上了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经过几十年财富积累,能够为子女提供一段缓冲期,使他们不必一毕业就仓促进入职场。他们开始追问:拼命工作究竟是为了什么?
半个多世纪前,西方社会经历高速增长后也曾面对类似的反思。1971年上映的意大利电影《工人阶级上天堂》(La classe operaia va in paradiso)里,运动人士在清晨的工厂门口,对即将进厂的工人们发出呼喊:“现在是早上八点钟,等你们出来的时候天就黑了。今天的阳光不曾照耀你们。”导演埃里奥・贝多利借此发出质问:一个人把一天中最清醒、最有精力的时间全部交给流水线,换回的薪水是否能抵得过白天美好的阳光?
当曾学菲的学生反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去当牛马”时,他们正在重估“上班”的必要性:如果上班意味着让生活本身沦为劳动的附庸,那它是否值得?
这种追问背后,是他们对“意义”的评判标准已经悄然改变。邢婷婷在大量的调研访谈中发现,年轻人衡量一份工作的标准是:“我”能否被看见?“我”的特质,个人的爱好、特长和个性能否在工作中发挥出来?如果一份工作需要他们让渡大部分时间和精力,换回的却是与付出不匹配的收入和持续的消耗感,他们倾向于说“不”。
自由职业者大琳已经有四年时间不上班了。辞职之前,她有一份体面的行政工作,工作清闲、工资也不算低,但大琳却陷入了“无意义感”的煎熬中,“我觉得工作应该要有创造力,让我能得到成长和发展。这份工作全都没有,我甚至能想象到10年、15年后的样子。但我没法诉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份好差事,’你还想要什么?’我也陷入了自我怀疑,经常感觉胸口发闷,生活了无生趣。”
从前上班的日子,阳光明媚的天气,大琳常常看着办公室窗外想:“人应该在公园的草地上晒太阳,而不是在格子间里消耗生命。”
忍到第五年,大琳提出了辞职。今天,互联网和平台经济提供了另一种可能,一个人可以靠贩卖技能获得收入,“工作”和“雇佣”之间不再画等号。
那时大琳的新房正在装修,她顺势做起了家居博主,慢慢积累到了上万粉丝。
“工作”和“雇佣”之间不再画等号,互联网和平台经济为年轻人提供了更多选择(视觉中国 供图)不过,不上班之后,大琳一次也没有去草坪上晒过太阳。她陷入了一种自己从未预料到的状态:天气好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出门,而是“今天很适合在家拍摄”;搬进新家后,大琳没有好好享受过精心装修的房子,“家”成了她需要反复寻找拍摄角度的对象。她一头扎进工作,在没有老板的日子里,过上了自我压榨的996生活,“朝不保夕的感觉,每一单都想接,总害怕赚了这笔钱,下一单就不知道在哪里。
其实,大琳已经有了一笔存款,结婚时父母还给了一笔钱作为小家庭的启动资金,但这不能让她的精神放松下来。“一旦停下来,脑子里会有一个恶毒的声音攻击自己:不赚钱,你就是个失败者,一个无用的人。”
大琳会无意识地把每个月的收入和上班时的工资做对比,只有赚到的钱超过从前那份体面工作的薪水,她才会觉得心安。“我还是想成为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者,这种心态驱动我过劳工作——只有挣更多的钱,才能证明我虽然辞职了,但赚钱能力还在提高。”
许多不上班的年轻人在职场中反复受挫后,选择暂时退出“不上班的年轻人”常会遭遇一种社会评价:没有责任心,懒散,自暴自弃。但实际上,他们复杂的内心冲突往往不被看到。邢婷婷在《45°青年》一书中用“45°”来描述当代青年“躺也躺不平,卷也卷不动”的困境。她指出,今天,许多年轻人并非真的想躺平,也不是完全认同高度竞争的规则,而是在两者之间不断拉扯,试图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安顿下来的位置。
“不上班”改变的是一种处境。年轻人关于自我价值、社会认同、生活意义的追问,没有因为离开格子间就自动消失。这代年轻人是在应试教育和优绩主义的框架里长大的,从小学到大学,分数、排名、奖项、录取通知书构成了清晰的刻度,告诉他们什么是好的、什么才叫正事。即使退出了职场,年轻人心里那套考核机制仍在运转,他们会反复质疑,自己是否在做正事、是否脱离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