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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到寝室,明珠姐在那鼓捣我的毛绒娃娃呢,是一只小狗,我问她喜欢吗,我可以送给她,给她吓一跳。 她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老陈头跟我说啥了,我说没说啥,就是想让你明天参加葬礼,他让我把这个给你。明珠姐接过去,打开,眼泪流出来了。那里是存折,明珠姐说,这里是她的彩礼钱,还有她的工资,她没想过这笔钱居然还能回来。 我也有点心酸,不知道明珠姐的父亲是怎么拿到这个钱的,估计工资应该是他偷摸补的吧? 我问她,你咋知道还有你工资,你都结婚啦,有宝宝了吗?可不可爱? 明珠姐沉默了,说没有孩子,已经离婚了,这就是为啥,我觉得她坑了我一辈子。 她问我刚才讲到哪了?我说讲到她母亲二次离家出走了。 明珠姐说,对,她不是走了吗?没走几天,大年初六就回来了,回来就给我安排相亲了,死活就不让我回去上班,我就怀疑老陈跟她给我下套了,她压根就没走,就躲哪了,完了装失踪,给我骗回来结婚。 我直接傻了,字单独听我听懂了,组合到一起我没听懂,让她重说一遍。 明珠姐说,就是这次回家,张冰没走多久,初六吧就回来了,回来就安排我相亲了,我就见了一次,男方那边满意,就张罗结婚了,懂了没? 我问,那也没感情啊,你都不反抗吗? 明珠姐说,反抗有用吗?我在家里连摔带砸,老陈就在客厅蹲着,一声都不吭。最后老陈头就吭哧出来两句废话,什么我早晚也是嫁人,自己找的也不会条件太好,这样也不错,那我还说啥,我还以为他多疼我呢?他为了我上学都能去争去吵,到我结婚这事,他没话了,投降了,你叫我怎么不恨,不生气? 她叹了口气说,最后还是结了,彩礼12万,该给的都给了,如她所愿了,她可高兴了,我认识她小三十年,头一次啊她没骂我,对我有点笑容,有意思不? 从相亲到结婚,明珠见了丈夫两面,一面相亲,一面拍结婚照,比张冰多了。 我默默听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没法安慰她,换成谁也接受不了,我只能换个问题,那为什么离婚了呢?那家人对你不好吗? 明珠姐摇摇头,他人挺好的,也尝试过接受他,可就是接受不了,不喜欢。结婚头天晚上,明珠姐跟他约定好了,彩礼钱算她借的,她出去上班,挣钱慢慢还他,她会尽到一个妻子的义务,要孩子什么的,要给时间,等她能接受他。 他们的婚姻存续了五年,明珠姐还了48000。最后男方开口说,离了吧,这些年手也不让拉,两个人也是分房睡,他也是个男人,他承认明珠姐把家打理的挺好,但明珠姐一辈子不接受他,他也不能等一辈子,剩下的彩礼就不用还了,但是离婚的财产分配没有她的。 明珠姐知道自己不占理,办完离婚手续,她搬出了那个家,一个人南下进厂打工了,还恳请男人替她保密,隐瞒两个人离婚的事实,男人答应了。 直到昨天她的电话一直被轰炸,她不敢接,一看见她母亲那串手机号,她就手抖,心慌,她母亲不吵吵还好点,一吵吵她就耳鸣,感觉周围全黑了,至于说的啥是一个字也听不清了,所以上班的时间她基本关机,怕影响工作。 明珠姐去医院看过,精神科大夫让她做心里疏导,也不便宜,她明白啥疏导都没用了,而且被母亲知道自己花了这笔冤枉钱,能骂她什么,她都能想到。 她也知道她母亲病了,不知道什么病,老陈没跟她提过,都是她母亲背着老陈给她打电话,把自己说的很严重,就是变着法的跟她要钱,索取。她问老陈,老陈就说她没事。 她多少次扛不住想跟她母亲说实话,她都咽回去了,她明白自己的母亲才不在乎她的死活呢,活一天自己一天哪怕挣十块钱都得给她九毛九,少给一毛就是个事,她麻木了,妥协了,给吧,给了起码自己能安静两天。 我听完,叹了一口气,恍惚间只觉得两代人的命运都在重复上演。或许明珠姐的母亲就在重男轻女的情况下长大的,她没得到过爱,情窦初开的时候,她的初恋对她太好了,她想结婚,可被现实击得粉碎。 明珠姐也重复了张冰的命运,幸运的是她逃离出来了。现在张冰去世,没人再威胁她要钱,她可以在剩下几十年里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了。 我正思考呢,明珠姐在旁边一直戳我,问我有剪子吗?我吓了一跳,我问她想干什么?她说放心,她又不能捅去那个女人,也不能捅老陈,更不能伤害她自己,我借给她了,她拿起剪刀,咔嚓,把长发剪了,我觉得她没剪好,又给她修了修。 修剪的时候我劝她,明天最后一天了,去吧。 她落泪了,说她没有母亲了,她去。 我还以为她会骂骂咧咧,各种拒绝,没想到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也许剪掉了长发,也就剪掉了她跟母亲的纽带,算是一种告别的方式吧。 第三天,张冰火化后上山安葬,当时明珠姐家包了三台车,她直接选了最后一台没人的,我让她坐头一个,还能早点出发,她不干,说那帮亲戚对她肯定不满意,肯定拿话说她,我心里合计,就你那登场方式,谁现在还敢跟你造次? 车子不能立刻出发,要等人。没多长时间,她就不乐意了,大嘴撅得老高,一通抱怨车怎么还不走。我说祖宗啊,消停会吧,我给你看猫和老鼠,行不? 她说,我要看喜羊羊。 我心想,怎么换菜单了呢?算了,安静会儿就行。 片刻后,又上来了几个人,好像互相不认识,车终于出发了。 到了山上,明珠姐作为女儿,得给她母亲上供品,她拿着苹果,顺手吃了一个,边吃边问我,这玩意咋摆啊?我说你看前面,摆五个,前面啥样,你跟着学就行,结果她前面是馒头,馒头是底下三个,上面两个,苹果是底下四个,上头一个。 就看明珠姐费劲吧啦扣上了,上面两个苹果,她是摞上去的,我说那对吗?她说就那么地吧,摆的高,一伸手就够着了,拿着次(吃)去吧。 葬礼结束,都下山了,我发现明珠姐没跟上来,于是回去找她,看她对着张冰的坟发呆。我本来想喊她,就看她对着张冰的坟鞠了一躬说,我就不给你磕头了,你不配,这回就在这好好呆着吧,别再折腾我爸了,让我爸省点心吧。 鞠完躬,我和明珠姐一起往山下走。上车的时候看见老陈也在车上。他可能累了,正在小睡。明珠姐摇醒他问,老陈,你醒醒,这也没别人了,你告诉我存折咋回事? 老陈睡迷糊呢,说本来都是张冰收着的,她走了,收拾东西时候,存折自己掉出来了,可能是张冰的意思吧。 明珠姐说,你快拉倒吧,还她的意思,活着时候都不给我呢,死了想通了? 老陈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啊,给你就拿着吧,本来就是你的,你的事不说我也知道,这辈子你都不幸福,这回她走了,以后你回不回来的,爸就希望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有些事爸不劝你放下了。 父女俩都落泪了。 那一刻,我好像有点明白老陈这些年为什么一直忍让着张冰。他年轻的时候父母全没了,就剩他自己孤零零的,想着能娶个媳妇,过太平日子。为了拢住一个家,哪怕这个家再怎么残破,他也要委屈着自己,把日子过下去。 但是这种一味的退让、妥协,显然换不来幸福。 明珠姐说,老陈,等你给你儿子答对利索了,他们对你不好,我给你养老,你对我还算不错的。 老陈都给气乐了,说我谢谢你,我可不去你那,到时候你还不得这么对我——馊饭馊菜,啪,往那一扔,老陈头开饭了嗷,不吃就削你。我要拉裤兜子你不得往死打我啊? 明珠姐说,老陈,我在你心里就这形象?这么恶劣? 老陈问,你还少打我?骂我了?你来都不乐意来,来了还骂我,你妈对你也不咋地,你现在想报复你妈也没人了,你就拿我撒气呗。 明珠姐不接茬了,开始没话找话,说老陈,你这回解脱了,找不找老太太了还? 老陈不搭理她,假装睡觉。 这样多好啊,好好说话,也希望父女俩心结能慢慢解开,向前,好好生活。 车子驶进市区的时候,我突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想跟她心平气和跟她说话,或许她老了,或许我长大了,我想尝试理解她,曾经想问她的问题,也不追究了。活在当下,我们都好,就是最好的,其余的都不那么重要。
我记得《猫和老鼠》中有这么一集:小鸭子一睁眼,把汤姆当成妈妈。汤姆明明想吃它,它还跟在后面喊,你是我的妈妈。 小时候的明珠,大概也像那只小鸭子。嘴上再硬,心里也总有一块地方等着,等她妈哪天能像个妈。可等到最后,也没等到。 所以她剪掉头发,说我没妈的时候,是那只小鸭子终于不追了。 老陈递来的存折,也补不了她这些年受的罪,但至少有人承认:你不是矫情,你是真的委屈过。 虽然东北话很搞笑,但这个故事看的扎心,因为它把一件咱们早就习以为常的事,又重新摆到了眼前:重男轻女的母亲,懦弱的父亲,这些感觉太熟了,熟到每个人一看见就能直接归类,直接讨厌,直接翻过去。 可你看看张冰年轻时候啥样,看看老陈如何在母女之间折腾,看看明珠在灵堂躺了一下午,醒来就要喝酒、抽烟、看《猫和老鼠》,我相信你很难再痛痛快快地只恨一个人。 不是不该恨。是知道来龙去脉之后,恨的方式变了。 明珠的故事不是一个和解的故事。有时候人不需要等到被补偿,才能往前走。知道自己确实委屈过,知道那不是自己的错,就够迈出第一步了。 明珠不是唯一一个。孙留仙说,这些年在殡仪馆见过太多家庭。死亡是终点,但活人的故事还在继续。火葬场教给她的,不只是怎么送走一个人,也是怎么认清一段关系、一个家、一口咽了半辈子的气。 她把这些内容写进了《天堂没有入殓师》。故事里没有漂亮话,只有东北话,都是一个个活人和死人留下的真事儿:有荒唐,有心酸,也有那种憋了很多年,终于被人看见的委屈。 人这辈子最难的,不是面对死亡,是学会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