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有非常多的古城,有些成了流水线上的“古镇体验卡”,有些成了霓虹闪烁的商业景区。在福建,有这么一座古城被认为古早感最重,不及泉州烟火沸腾,也不及厦门现代精致,却是一座充满活人感的闽南大院。
漳州,活在慢镜头里。没有千篇一律的克隆感,九龙江奔腾入海,推开窗,有先辈自外番带回的万国精彩,丘岭苍翠幽静,围起楼,又是偏安一隅的闽南沃土。
散步去,正好探索漳州。
古城就是一座活着的博物馆
漳州城“老老”的灵魂,就在古城这座活着的博物馆里,在这里,你能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时空眩晕”。
唐贞元二年,建州刚满一百年的漳州从漳浦迁至龙溪县桂林村(今漳州市芗城区),自此1200多年来从未移址。九龙江水内引形成护城河,古人“以河为城,以桥为门”,壕沟以外即是城外。
今天,护城河昔日的河道多被掩盖,剩下东段的古宋河静默守候,现存唐宋子城面积约53公顷,古城依旧热闹,不仅有旅客匆匆,还有一万七千多名原住民居住其中,一静一动之间组成了古城的日常。
如果建筑会说话,它们是否在百年的守候中互相交流着自己诞生之时的人声鼎沸呢?古城在唐宋时期的格局还依稀可见,“九街十三巷”的肌理搭建了古城的骨架,自千年前就见证着自己胸膛上的人们繁衍生息。
北宋始建的文庙矗立在中心区域,门前一左一右的牌坊上书写“道冠古今”“德配天地”,门口一对石狮子掌下按捺石珠,目光回转望向牌匾,憨态可掬。“庙堂巍巍,贤才辈出”,作为漳州府学所在地,朱熹出任漳州知州时就曾在此讲学。主殿大成殿为重檐歇山顶,斗拱精巧、石柱雕刻精良,是宋代官式建筑的典范之作。
古城内的牌坊反映了明清时期漳州人才辈出的盛况,闹市内矗立的牌坊既展现文人风采,也不乏武将之辈,“三间五层十二柱”,读书之人讲“恩荣”,习武之人称“勇壮”,一座牌坊便是一座巨大的奖章,记录着漳州人报效家国的功绩。
民国时期的建筑则更显侨乡特色。吸收了闽南和东南亚文化的“红砖骑楼”成了漳州独树一帜的民居,多雨的季节,只需要在骑楼下的连廊行走,便可通达四处。
竹节窗、石雕窗、琉璃窗……材质不同,样式不同,漳州各式各样的窗棂被称为“万国窗”,遥想当年,先辈们自外番回乡,将自己在各处见到的“美”移植到自家,百年来竟成了另一种见证。
“厝顶有戏出”,抬头看建筑的那些细节,会让你感觉到漳州人从不将就的一方面。建筑也穿燕尾服,燕尾脊尖尖翘起,栩栩如生寄托着对游子归家的期盼,还可以分流雨水。剪瓷雕则是一种打碎日常再重组的艺术,画稿、剪瓷、作胚、拼接,普通的碗就能摇身一变,成龙凤,塑花鸟,筑起亭台楼阁,又或是打造戏曲中神态活灵活现的人物,立于庙宇之上。
滴水兽、脊兽、悬鱼,动物在建筑上各司其职,也要长得漂亮,贝壳可以用来做鳞片,可以于山墙淋塘作画,兽的嘴成了排水孔,也可以当作守厝的小小守护神。老厝侧面的山墙之上,或是绚烂山花,或是像“手办展示柜”的“财神洞”,立体的、平面的、绚烂的、素雅的,是治好旅客颈椎的多重彩蛋。
在这里,没有厚重历史带来的心理负担,那些见证了千年时光的建筑,没有高冷的气息,它们只是静静地待在街角、藏在民居的隔壁,甚至成为了阿公阿嫲聊天乘凉的背景板,那些走过历史的一砖一瓦只是静静地等待,有心的人自会发现它们给时光的注脚。
海港与群山,
在山海相交处安顿心灵
漳州依山傍海。向东随九龙江入海,有红树林、古火山口黑色海滩等海洋造就的滨海之景,向西又遁入山岭之中,有乌山、天柱山、灵通山等山水相依的壮阔之景,漳州人在山与海生活的不同状态,形成了外向求索与内敛守护交织的文化磁场。
明代中后期,“隆庆开关”使漳州月港(今海澄镇)成为当时全国唯一合法的民间海外贸易商港。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贸易始发港,丝绸、瓷器、茶叶正是从这里出发,开启了世界旅行,换来白银流入。当时,各种各样的银币甚至会被做成向姑娘求娶的头冠,漳州俨然成为了一个大都会。
月港的繁盛,直接带飞了漳州本土手工业的发展。直到今天,你依然能随时与那些鲜活的工艺撞个满怀:在博物馆里,去端详那“生逢其时”的传奇外销瓷——克拉克瓷,或是体验精巧的漳绣工艺,在版画小摊前,可以亲手拓印一幅精美的木版年画,在喧闹的街角,能驻足观看一场指尖上的布袋木偶戏,或是偶遇一间贩售着传统八宝印泥的老字号……它们没有成为冷冰冰的标本,而是在手艺人日复一日的坚持中,依然深刻地嵌入在漳州人的市井日常里。
建筑规划上,传统的民居“红砖白石双坡曲,出砖入石燕尾脊”,古厝建造之时常在红砖之中嵌入坚固石头,以错落结构抵御海风。保存最完整的埭美古村可见一隅,近300座古厝整齐划一地排布在九龙江南溪畔,极其工整,简直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而向西,丘陵地区的古村落又是另一番风景,时空瞬间切换到一种聚族而居的内敛世界,客家人从中原迁徙南下,于群山中搭建了自己的另一套生存架构——土楼。
漳州现存土楼有1461座,不仅有“四菜一汤”这样传统印象里的土楼群,也有神似古罗马斗兽场的平和五寨无名土楼,江湖人称“神秘土楼”,还有形似三层大蛋糕的漳浦锦江楼,或是像平和到凤楼,无人居住的楼宇早已重新融入山林之中成为遗迹,给人一种步入动漫般的美感。